總之，在一方卯足了勁兒用周禮裝逼，另一方完全無感加無視之下，冒頓和叔孫通默默啃完了番薯。與此同時，鐵鍋裡的亂燉雜粥也煮好了，死馬也被剝皮分解，抹上鹽巴，烤得滋滋流油，諸位薛郡士卒和匈奴騎兵一起唏哩呼嚕把這頓難得的好飯給幹了個精光，還分著喝了繳獲的甘蔗酒。雖然酒水不多，誰都喝不醉，但那種微醺的感覺，還是讓這些精神壓力巨大計程車卒感到愉快。但就在眾人酒飽飯足的時候，之前抓捕逃兵的戰鬥中身負重傷的那兩個匈奴騎兵，卻因為失血過多，而相繼嚥了氣。從而為這場原本頗為歡樂的戰地慶功宴會，增加了幾分不幸和失落的陰霾。薛郡輔兵唉聲嘆氣地掄起鋤頭和鏟子，給死者挖坑下葬。剩下的匈奴人則紛紛唱起了哀歌。“……今天又少了兩個人，跟著我從草原出征的健兒們，現在只剩一百五十三個了。”伴隨著鐵鍬、鏟子和飛舞的泥沙，看著兩名死者的屍體被掩埋在草草挖掘的墓穴之下，饒是心志堅毅的冒頓王子，也忍不住有些意氣消沉，哀嘆著說，“……我去年帶著兩萬大軍離開賀蘭山開拔南下，那時是何等的浩浩蕩蕩。如今卻只剩了這一百多人，不知道最後究竟還有沒有人能活著回家？哎，就算還剩下幾十人活著回到了草原，我又哪裡還有臉面，去面對那些死者的親人呢？”聽著匈奴王子的這番嘆息，叔孫通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他原本是薛縣士人，乃是孔子八世孫，魯地大儒孔鮒的弟子。孔鮒不僅是孔子後代，天然有家學和聲望傳承。而且孔鮒之父孔慎曾做過九個月的魏相，還得了魏國的封君之號，在整個中原都頗有影響力。如果能夠成為他的學生，必然在前途方面頗為光明。為了拜師到孔鮒的門下，獲得出仕謀富貴的渠道，叔孫通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誰知眨眼間秦王掃六國，魏國滅亡，魯地也成了秦國的薛郡，孔鮒的人脈關係網路瞬間清零。眼看著老師是沒辦法再提攜自己了，孔鮒門下的儒生們凡是不甘心做黔首的，都只好各謀出路。在始皇帝出巡關東、泰山封禪的時候，叔孫通主動找門路過去伴駕，各種獻祥瑞和拍馬奉承，總算得了個待詔博士（候補博士官）的官兒，好歹在秦國也算是做上學閥了。誰知接下來，還沒等叔孫通到咸陽任職，李斯就發動了對關東諸子百家的大清洗，尤其是企圖將儒門和諸子百家統統刨根的【焚書令】，在關東的知識分子圈子裡激起了一片敗犬的哀嚎。叔孫通自己倒是沒受到影響：待詔博士馬馬虎虎也算博士，有在家中藏書的資格。但叔孫通的不少師兄師弟，卻沒能當上博士，沒資格藏書，又捨不得珍藏的書籍被付之一炬。於是有的連夜在家中修夾壁挖地窖，把書籍藏進去（其中不少被告發和治罪）；有的把書籍送到叔孫通這裡，苦苦哀求叔孫通替他們儲存。而卻不過情面的叔孫通，也就把書籍都收下了。——即使有了提前發明的印刷術和造紙術，知識在這個時代依然貴如黃金。更別提，作為極端保守主義的大本營，魯地的儒生素來鄙視“南蠻之術”，像樣點的古籍都要抄錄在竹簡上，光是使用紙張就已經引發了上百年的大辯論，印刷術更是迄今尚未被魯儒使用。按照孔鮒的觀點，想要讀書求學、卻不肯自己抄書，而要偷懶買書的人，乃是投機取巧、“心不誠”的詭詐之輩。即使家裡堆著滿屋的儒家經典，也是對儒學的褻瀆，讓這些小人讀書就是在褻瀆書籍。更別提，如今儒家詩書的印刷本，皆為琅琊商賈和會稽越人所出，其中的語句論述與註釋內容，都跟儒門各派的私藏家學頗有不同，被中原儒林視為異端中的異端，“以夷變夏”的邪惡毒物。若是有誰拿著越人的印刷版儒經私自學儒，是絕對不被中原儒林承認的，還要被群起而攻之。所以，那些師兄弟們寄存到叔孫通這邊的書籍，幾乎沒有廉價的印刷本。反倒是有很多幾百年前的竹簡古董，剩下的也有不少孤本和手抄本，讓叔孫通自覺撿了大便宜，哪有不收下的道理？這些古籍現在是在自己家裡寄存，可若是寄存上幾年幾十年，豈不是就都成了我家的資產？但問題是，“焚書禁學”乃是秦廷最近大力在關東督促推廣的政績工程，空降到薛郡的秦吏早已被攤派下來了燒書指標和抓捕人數要求，對此事盯得很緊，時刻關注著家中有藏書者的一舉一動。叔孫通居然勾結他的同門師兄弟，不肯燒書，消極抵抗朝廷大政，立刻就上了官府的黑名單。當然，叔孫通好歹也已經是朝廷的待詔博士，收藏書籍並不違法，所以秦吏也只能將此事上報。很快，咸陽朝廷發來批示，因為朝廷明文規定，博士官可以藏書壟斷知識，所以不能以此事向叔孫通論罪。但叔孫通勾結同門，私藏書籍，對抗國家愚民大政，實在是其心可誅，不可不加以懲戒。故而朝廷把叔孫通這個待詔博士的文職轉了武職，讓他當了個【五百主】，發往嶺南軍前效力。然後，既然叔孫通已經不是博士官了，那麼也就自動失去藏書資格，可以到他家去燒書抄家了。——看著家園宅邸被如狼似虎的秦吏糟蹋得七零八落，自己和師兄弟的藏書，全都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叔孫通的心情當真是哇涼哇涼的。而從天而降的這個【五百主】軍職，在他這個儒生眼中也根本不是甚麼榮譽，而是實打實的恥辱，是要他自甘下賤，淪為粗鄙的武夫！真是殺人誅心啊！可問題是，因為叔孫通太年輕，在秦朝的制度下，即使辭官也逃不掉兵役，逃了兵役也還有徭役……兩害相較取其輕，與其當個大頭兵甚至民夫啟程南征，還不如掛著軍官的頭銜南下呢！就這樣，叔孫通跟著秦廷在薛縣徵發計程車卒離開故鄉，出發踏上了南征百越的旅途。從北往南穿過整個中原這一路上的各種磨難困苦，自然不用多說，到了南方的各種水土不服，瘴癘瘟疫肆虐，還有慘烈的戰鬥和無休止的逃亡，更是讓叔孫通身邊的同鄉面孔越來越少。看著那些熟悉的薛郡同鄉，甚至是自己同門師兄弟曾經健壯的身體，在嶺南的綠色地獄裡被螞蟥和疫病折磨，一點點腐爛流膿，哀嚎死去……最後被食腐的野獸啃噬，腫脹的屍體上爬滿了蜈蚣和螞蟻。叔孫通的心中自然是充滿了恐懼。不僅僅是對於戰爭和死亡的恐懼，更多的是對腳下這片陌生土地的恐懼。終年炎熱的氣候，泥濘的沼澤溼地，潮溼的溝壑叢林，數不清的蛇蟲毒物，猶如一張致命的天羅地網，將他們這些懵懵懂懂、遠道而來的中原人，悄無聲息地籠罩其中。即使是看起來最不顯眼的毒蚊子，也能在叮咬活人之後讓其感染炎症，於數日內暴斃。更有沒完沒了的暴雨、颶風和山洪作為間奏，還有越人的炮火、偷襲、狙擊和陷阱來增添傷亡。最後還有缺醫少藥和缺吃少穿，讓他們的生命更快地隨風而逝。短短一年間，秦國從薛郡徵發的一萬士卒，就已經消耗得只剩了兩三千，那些倖存的人也是每天活在地獄般的恐懼之中，時不時有人發瘋崩潰，然後拿著武器私自逃入山林之中，不知下落。如果這些逃兵不幸被偵察到了下落，那麼恐怕還要遭到秦軍的追擊和絞殺。就像叔孫通和冒頓王子現在做的這樣。在這噩夢般的歲月裡，頭戴儒冠的叔孫通親手殺了許多人，見識了許多戰鬥，心志被磨礪得漸漸剛硬——唯一不變的，是他對這場戰爭依舊沒有任何的認同感，只是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重返故鄉。所以，看到冒頓的處境，似乎跟自己的悽慘經歷頗為類似，叔孫通也忍不住同病相憐。就連這個上司身為無禮蠻夷，絲毫不敬儒學的芥蒂，一時間也被叔孫通給放下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叔孫通對冒頓王子如此安慰說，“……王子是將要成就大業的人，註定要經歷許多艱險，如今就算一時遭遇厄難，也不可妄自菲薄，只要堅持到底，就定會有時來運轉的一天。”“……成就大業？”對於叔孫通掉書袋式的勸解，冒頓只聽懂了最後幾句，不由得搖頭嗤笑，“……我哪裡還有甚麼大業可以成就？信賴我、跟隨我的好兄弟已經在這鬼地方死了大半，我在賀蘭山下的牧場，恐怕也早已被父親分給了別人，甚至連老婆都未必是我的了。就算返回草原，也不知道有甚麼等著我。”他哀嘆著搖了搖頭，轉身從馬鞍的小包裡取出一個木匣，摸出兩根看起來是從越人那邊繳獲的捲菸，把一根叼在嘴上，又把另一根捲菸塞到叔孫通的手裡，“……算了，別說那些洩氣話了，要來一根麼？”叔孫通稍一猶豫，便接過捲菸，然後學著冒頓王子的模樣，用篝火的餘燼點燃，美美地吸了起來。事實上，當初他在孔鮒門下學儒的時候，吸菸是被師門嚴禁的，因為一方面容易引起火災，另一方面菸草是被魯儒排斥的海外之物。更有醫家子弟宣稱吸菸有害健康，讓大儒們耳提面命，要弟子引以為戒。但是，來到嶺南戰場之後，叔孫通依舊跟身邊的很多人一樣，很快也飛快地染上了煙癮。畢竟，在條件艱苦的戰爭間隙，除了抽菸之外，你還能有甚麼消遣呢？試想一下，你待在一片炮火連天的戰場上，落腳地是狹窄的壕塹，頭頂上整天流彈橫飛，四周的屍骸與血汙浸泡在泥濘裡，混成一片，散發著恐怖的氣味。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對於這些吃不上一頓好飯，睡不上一個好覺計程車兵來說，手裡的一根菸已經是撫慰精神的唯一指望。如果在這時候跟他們說甚麼吸菸有害健康，豈不是笑話？所以，前線計程車兵總是抓住一切機會抽菸，並且想盡一切辦法搞煙。——越盟的捲菸和菸絲是最搶手的繳獲品，甚至出現了穿過戰線的走私販子。在抽了幾口煙之後，雖然情緒依舊低落沮喪，但冒頓的精神卻多少振奮了幾分。想到往日裡經歷的種種疲憊和痛苦，他不由自主地用匈奴語哼起了一首自編的歌謠：越過滔滔的江海，屍體漂浮在波濤上；翻過莽莽的群山，白骨堆積在荒野中；如果我註定將要戰死，就讓我的靈魂回家吧。唱著咱著，冒頓王子的眼淚就流下來，而其他聽懂了王子歌詞的匈奴人，同樣開始嚎哭。就連聽不懂匈奴話的薛郡秦兵，也受到了氛圍的感染，想起自身的苦楚，開始輕輕地啜泣。——如果是在營寨之中，按照軍法是絕對禁止士兵隨意哭笑的，因為要防範士兵爆發營嘯而崩盤。幸好，此處乃是荒郊野外，他們終於可以盡情地哭上一場，發洩一下心中憋了許久的不良情緒了。但在震天的哭聲中，身為始作俑者的冒頓王子，卻突然停住了歌聲，眯眼望著南方陽光燦爛的海平面。接著，他就從背後的箭囊裡抽出一根鳴鏑，用力射上天空，發出尖利的呼嘯聲。“……海上有船來了！不想要吃炮彈的話，就趕快收拾一下撤退！”對著還在發愣的部下，他如此呵斥說。隨即，冒頓又最後看了一眼海面上漸漸出現的白帆，並且不知為何，想起了白雪皚皚的賀蘭山。這裡的叢林和海島，都不是他可以生活的土地，只有在廣袤的草原上，才是屬於他的世界！不知要到何時，他，匈奴頭曼單于之子，攣鞮氏的冒頓王子，才能成為一匹自由馳騁的駿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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