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大病初癒，身體依然虛弱，但冒頓王子還是又被秦軍主將王離打發去遠方追殺一夥逃兵——按照王離的話就是：“……病好了就該走動走動，否則若是一直躺著，只怕很快就連馬鞍都爬不上去了……”於是，伴隨著咚咚的鼓聲，冒頓王子召集了他僅剩的小小軍隊，踏上了“執行軍法”的征途。眾所周知，騎兵不能長時間單獨作戰，每一名真正的騎士都得有輔兵伺候，而匈奴騎兵原本也是這樣，每一位騎手都有自己的隨軍僕人或奴隸——但在過去一年裡的瘋狂減員之中，匈奴人死亡和逃跑的速度，明顯比匈奴馬匹減少的速度更快，導致沒有了主人的馬匹、鎧甲和軍械，在冒頓的身邊堆積如山。重新分配過一遍之後，如今冒頓王子身邊的每一個匈奴人，都有了自己的馬匹、武器和備用馬。——作為天生的遊牧民，即使是匈奴人的牧奴，也是湊合著會騎馬的。至少比中原的尋常農夫更懂得騎術！在匈奴王子冒頓把身邊所有的死剩種，統統提拔為騎兵之後，王離將軍只好又給他派了一批新的輔兵過來，基本上都是從薛郡，也就是魯國舊地徵發計程車卒，文化水平據說比較高，可惜戰鬥力慘不忍睹。如今把這些魯人打發給匈奴人養馬和做雜活，權當是僕役，倒也算物盡其用。就這樣，一百騎匈奴軍和兩百名薛郡士卒，從番禺（廣州）城外的秦軍大營離開，沿著南越國修築的軒敞大道，趕往東南方的博羅縣。這座城市原本是縛婁國的舊都，後來被南越呂氏用武力征服。在秦軍剛剛攻入嶺南，擊破南越呂氏的時候，博羅的縛婁國遺民，曾經熱烈歡迎秦軍進駐，並且向大膽穿插到敵後的秦軍首領李信將軍，殷勤地提供了給養糧秣和休整地，企圖藉助秦人之力恢復舊邦。但雙方的蜜月期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隨著後續秦軍的不斷湧入而破裂——李信指揮的秦軍毫不客氣地強佔了博羅城，順便屠城血洗了曾經殷勤招待過他們的當地土著，抹殺了縛婁國留下的最後痕跡。鳩佔鵲巢之後，如今的博羅縣，已經成為了秦軍重要的後勤基地。城外被開發出了成片的菜畦，種上芋頭和各種蔬果——因為在戰爭前線，不缺鐵器和壯勞力，這些田地似乎比中原那邊種得更好。抵達博羅縣之後，冒頓王子稍事休整，又跟著嚮導和斥候繼續南下，直抵珠江口東側的海邊。這裡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島嶼，地形複雜而險峻，被趕出大陸的南越軍民，在這片群島上建立了許多營寨和碼頭，作為艦隊的錨地和家眷婦孺的臨時疏散地，讓沒船的秦人隔著海水望而興嘆，無可奈何。但另一方面，秦軍的逃兵也往往聚集於這一帶的海岸邊，企圖搭上越人船隻，逃出這片絕望的戰場。最近就有一夥上千人的逃兵和逃亡民夫，聚集在這附近的海灘上，並且跟越人搭上了線，陸續已經有四五百人上船離開——但很不幸的是，沒等越人艦艇把他們全部接走，秦軍的斥候也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於是，冒頓王子就奉命過來追殺逃兵，執行軍法了。整個戰鬥過程沒甚麼可描述的，無組織無紀律的潰兵在正規軍面前，其實跟暴民也沒啥差別。當匈奴騎兵的馬蹄聲響起時，這片海灘上所有的逃兵或者說“追捕目標”，都懶懶散散地躺在他們用竹竿、樹枝和芭蕉葉搭成的簡陋窩棚裡休息，或者在石頭壘成的篝火邊煮飯。他們不僅沒有在海邊挖掘壕溝和搭建工事，甚至沒有人想到要放出哨兵——大約是因為絕大部分的首領人物，都坐上第一批救援船隻先出海了，剩下的逃兵群龍無首，誰都懶得多事，只想著等船來的緣故。面對匈奴騎兵的驟然突襲，這幾百號人瞬間炸營，然後有人狂奔進叢林，有人被當場砍死或被馬蹄踐踏……少數幾個看著像是軍官的傢伙，用標槍和長戟進行了一定的抵抗，但終究寡不敵眾。比較值得一提的是，還有一些被堵住去路的逃兵，寧願跳海淹死，也不願意被捉回去釘上十字架。掃蕩作戰結束後，匈奴騎兵和魯地輔兵就開始蒐集戰利品——普通逃兵身上自然不會有甚麼好東西，但越人船隊已經到這片海灘來過幾趟，接走了一部分人，順便也給一時帶不走的逃兵留了些給養物資。匈奴人和魯人在這裡找到了一箱肥皂，一些剛剛烤熟的芋頭和番薯，幾袋看起來白花花的精米，還有一桶甘蔗酒，兩大罐鹽巴和裝在一個陶製罈子裡的罐頭肉。這些豐盛的收穫讓他們全都喜笑顏開。雖然嶺南戰場位於帝國的最南端，但由於秦國境內的稻米產區均遭到戰火蹂躪破壞，如今產量還沒恢復，所以，秦國千里迢迢翻越南嶺運到前線的糧秣，還是以北方中原種植的粟米和麥子為主。其中，來自關中的老秦人嫡系部隊，可以享用粟米和稻米。至於其他人麼，就只能靠麥飯充飢了。但是……那種用麥子煮成的飯，咀嚼在嘴裡，當真是有著彷彿吃刀片一樣的糟糕口感啊……即使是不挑食的匈奴人，面對粗糲的麥飯也是有些難以下嚥，寧願用這玩意兒去餵馬。當然，如果能夠把麥子磨成麵粉，再做麵包或烤餅，那麼就會變得容易入口許多。可是在戎馬倥傯的戰場之上，哪來的水力磨坊可以磨面？就連那種手搖的小石磨，都是稀罕玩意兒！所以，如今能找到一些土豆、番薯和精米來換換口味，安撫一下腸胃，也是一件不錯的好事。就這樣，他們歡天喜地的搬出了逃兵遺留的鐵鍋，或者自己攜帶的小鍋，把精米、土豆、番薯丟進去，撒上鹽巴煮成一鍋亂燉。剛才在戰鬥中死去的馬兒，也被剝皮剁成肉塊，丟進鍋裡增加油脂煮肉粥……聞著鍋中米飯飄出的香味兒，就連冒頓王子也感到了一絲愉悅，當然還有幾分飢腸轆轆。只是距離飯熟還需要一會兒，所以冒頓只能蹲下來，從逃兵遺留的篝火灰燼裡，摸出幾個已經烤熟的番薯，在手背上隨意地擦了擦，便剝開外皮，大口地啃了起來，吃得很是香甜。正當冒頓王子蹲著啃番薯的時候，突然看到配給他們的輔兵首領，來自薛郡（魯地）計程車人，擔任【五百主】的叔孫通，走了過來，向他行禮稟報說，“……王子，戰場已經清點完畢，我軍重傷二人，戰死六人，斬首二百七十五級，俘獲十五人，斬首者與俘獲者均為扎髻的中原逃兵，並無髡髮越人……”粗通中原雅言的冒頓點了點頭，卻也沒有說甚麼，只是專心啃著番薯，於是叔孫通又繼續請示：“……盜賊除了逃竄入森林者之外，皆已斬首或成擒。我軍是在此地休整一夜，還是轉移到別處紮營？”“……當然不能在海邊紮營了。”冒頓抬頭奇怪地看著他，“……你不怕炮彈嗎？”——之前奉命追捕逃兵的時候，冒頓曾經有一次恰好遇上越盟艦隊在靠岸接人，他當初不知道戰艦的火力有多麼可怖，直接頂著敵人的炮口騎馬衝殺到了沙灘上，隨即就被一陣霰彈和鏈彈給轟得人仰馬翻。從那時起，冒頓才知道，停泊在南方海邊的敵艦，就跟秦人和趙人在草原上修建的炮樓堡壘一樣可怕，自己的血肉之軀萬萬扛不住炮彈，要儘量避免跟它們打照面才行。當然，話雖如此，要撤離海灘倒也沒那麼急迫，反正海面上無遮無攔，真要有船靠過來，他們在岸上隔著老遠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完全來得及埋鍋造飯，吃飽了休息好了再撤退。因此，冒頓一邊啃著烤番薯，一邊看著鍋裡的亂燉雜粥有沒有好了，順手也遞了一個番薯給叔孫通。叔孫通見狀皺了皺眉頭，但還是接過了番薯，不過沒有跟匈奴王子冒頓一樣蹲在火堆邊上，直接剝了皮就啃，而是一板一眼地跪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骨質的小刀，將番薯一切兩半，才開始動嘴。對此，跟對方合作多時的冒頓王子，早已是見怪不怪了。他早就聽秦人說過，薛郡，或者說魯國舊地的儒生，是天底下過日子最講究的一群傢伙，一舉一動，說個話吃個飯，都有許許多多的規矩要講究，並且經常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而生氣。沒辦法，儒生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禮制規範更重要的事情，禮正則天下定，禮偏則天下亂。飲食雖是日常小事，卻也承載著禮制規範，正所謂，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孔子推崇的禮樂文化裡，吃飯不僅是吃飯，也是關係到世界運轉的儀式。所以才講究割不正不食。儒家還專門與人辯論過，禮與食孰重？儒者的答案當然是禮更重！不吃飯只不過是餓死罷了，違背了禮儀就是悖逆了天地正道，會讓天下大亂，世界毀滅的！所以，你吃飯吃甚麼不重要，甚至你吃不吃得上飯都不重要，有沒有按照禮法來吃飯才重要！而作為掌握禮法解釋權的儒生，自然是看到有人違反禮制就是一萬個不順眼，總是忍不住想要訓斥，但卻經常忘了自己有沒有資格去訓斥別人——更別提儒家各派各有各的禮，自己就已經互相打成一團了。總之，作為正統的魯地儒生，叔孫通即使已經被貶斥到了嶺南蠻夷之地，也依然是非常的一本正經。簡而言之，就是無論在甚麼時候，儒生的生活都一定要有儀式感，要有貴族範兒。他每次坐下，手都要提著衣裳，使其離地一尺，不能掀動上衣，更不能頓足發出聲音。吃飯的時候，菜盤醬碟飯碗酒杯的擺放，都要嚴格按照《禮記》規定的順序，進食不能只用筷子，而是要有餐勺配合——在這個時代，餐勺的名稱是“匕”或“匙”，筷子則稱為“箸”。叔孫通每次都是舉箸夾菜，拿勺吃飯或喝粥，絕對不會混用，尤其是不能用筷子撥飯到嘴裡。因為《禮記·曲禮》上規定了“飯黍毋以箸”，以及“羹之有菜者用梜，其無菜者不用梜。”（直到現代，韓國人還是這樣吃飯的，倒是中國人早已忘掉這些規矩了。）眼下吃的番薯，雖然不是正餐，也不是中原舊有的物產，而是《禮記》裡沒有規定的海外物種。但已經被禮法培養成“套中人”的叔孫通，還是拿吃瓜的禮法來套用，把番薯當成瓜來吃：“……為天子削瓜者，副之，巾以絺；為國君者華之，巾以綌；為大夫累之，士疐之，庶人齕。”翻譯過來就是：天子吃瓜，得切成八塊，拿細布蓋著端上來；諸侯吃瓜，切四塊，用粗布端著蓋上來；大夫吃瓜，切四塊，沒有布；士人吃瓜只能切成兩塊。庶人吃瓜整塊抱著啃。像冒頓王子這樣直接啃番薯，是庶人的吃法，而叔孫通無論如何也得把番薯切開才會動嘴。總而言之，帶著某種傳教士般的自我感動，叔孫通即使在“卑賤的蠻夷”面前，也要保持風度翩翩，一舉一動都循規蹈矩……似乎是想要用身體力行、潛移默化的辦法，讓匈奴人“自慚形穢”、心慕聖道。問題是，人類的天性是“慕強”。黔首庶民有點錢就附庸風雅，模仿貴族圈子的潮流風尚，自然是很正常的。可若要換成是奴隸賤民的各種獨特風俗，那恐怕就只有變態怪人才會去膜拜和模仿了。偏偏儒生在秦國的地位實在是相當尷尬，由於一再作死的緣故，已經掉到了娼妓優伶之流的檔次。在秦國的軍功貴族和法家官吏眼中，關東儒生就是一群“自以為是貴族的奇怪賤民”。至於冒頓這樣的匈奴人眼中，就只覺得這些儒生神神叨叨，喜歡拿鼻孔看人，跟他們相處很難受。所以，弱者想要靠禮儀讓別人“自慚形穢”，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自討沒趣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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