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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2023-07-14 作者:老老王

雖然按照中原的歷法,這會兒應該已是秋高氣爽的初秋時節。但在嶺南的戰場上,天氣依舊是悶熱潮溼到幾乎要讓人窒息。再加上整夜飛舞的蚊蟲,以及無處不在的蝨子,還有瀰漫的臭氣,實在是攪人清夢,難以入眠。被秦國徵發南下的匈奴王子冒頓,在簡陋的麻布營帳裡輾轉反側到深夜,好不容易汗流浹背、渾身黏糊糊地睡熟了,但是還沒等他好好打幾聲呼嚕,就又被翻滾的雷聲突然驚醒。冒頓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光著膀子走出帳篷,仰頭望天,卻發現頭頂群星閃爍,根本沒有下雨。那麼,剛才的雷聲又是從何而來?站在帳外守夜的匈奴親衛,指著南方讓王子看,冒頓隨即就注意到了水面上閃爍的火焰。哎,是越人的艦隊又在溯流而上,偷襲炮擊秦營了嗎?幸好,他帶著的匈奴騎兵,紮營的地方距離河灘比較遠,船上的大炮應該打不到……看了一會兒越人艦隊在珠江口的夜間對岸炮襲,還有秦軍岸炮的隆隆反擊,以及在炮戰中燃起的熊熊火焰,意興闌珊的冒頓王子正想要回去休息,卻在無意中掃過自己坐落在小山包上的狹窄營地。頓時,他不由得先是悵然若失,隨即又是黯然落淚。——去年跟著他南下的兩萬匈奴大軍,如今已經只剩下區區一百餘人,可謂是百不存一!最初離開草原之時,規模尚有連綿浩蕩數里的龐大軍營,也萎縮成了百夫長等級的小小寨壘。而更讓這個匈奴頭曼單于之子,攣鞮氏的冒頓王子,感到無限悲傷的是。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要到甚麼時候才會結束,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到故鄉?也不知他出徵前剛在賀蘭山下新娶的閼氏(妻子),有沒有勾搭上了別的男人,給他搞出個奸生子?雖然信奉草原蒼狼的男兒不應該落淚,但在這一瞬間,冒頓還是有了想哭的衝動。“……真的好想回到陰山下啊,哪怕只是喝一杯家鄉的水也好……”※※※※※※※※※※※※※※※※※※※※※※※當初始皇帝一意孤行,要用大秦傾國之力啟動南征的時候,就有朝臣提出諫言說,如果為了遠征嶺南、馴服越人,而不惜抽空河北與中原的話,那麼北方戎狄遊牧民若是趁機南侵,那又該怎麼呢?對這一諫言,始皇帝倒是從善如流地聽進去了,但他的解決對策不是縮小用兵規模,而是逆向思維:你們不是擔心邊塞之內民力空乏,讓草原上的胡人有機可乘嗎?那麼很簡單,只要把草原上的胡人裹挾著一起南征,用他們的青壯當炮灰打頭陣,不就沒問題了?大秦帝國的邊境空虛又有甚麼關係?完全可以讓外敵變得更空虛啊!這就叫做把假想敵的實力拉低到跟自己同一水平,然後用主場的地利來壓倒他!於是,在南征發動之前,大秦王師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北上草原徵兵拉壯丁去了……按照始皇帝的計劃,既然塞北胡人皆已向自己臣服,那麼就有為皇帝征戰的義務,所以預備強行徵發月氏、匈奴、東胡騎兵各兩萬,自備軍械馬匹,投入嶺南遠征,讓三家的君長各自籌措兵力,不得有誤!這樣一來,留守草原的遊牧民本部,和被裹挾南下的戎狄軍隊,就成為了秦軍手中互相制約的人質。如果草原遊牧民膽敢利用秦軍防禦空虛的機會入侵,那麼他們南下的青壯戰士必然被殺雞儆猴。而南下的月氏、匈奴、東胡軍隊,若是膽敢違抗軍令,甚至倒戈叛逃,那麼他們留在草原的親人也要被報復。——在這個火藥提前三十個世紀出現的東方世界,憑著裝備火炮的邊屯堡壘和各種犀利的野戰火器,矇昧狀態的草原遊牧民,幾乎沒能在武德充沛的中原列國面前翻出甚麼大浪,就被揍得服服帖帖。若非塞外草原只能放牧,不適合農耕,他們早已像中原曾經散落的蠻夷戎狄一樣,被編戶齊民了。再加上中原商賈輸入的日用品,還有中原君王的賞賜和籠絡,一手大棒一手蘿蔔之下,塞北的草原之民早已被從狼馴成了狗——頂多就是有可能會反噬主人的惡狗而已,但那股子狼性確實磨滅得差不多了。早在秦國一統中原之前,草原上的三大勢力就已經對號入座,西邊的月氏臣服於秦國,中間的匈奴臣服於趙國,東邊的東胡臣服於燕國。待到秦國橫掃關東,滅趙破燕之後,這三家就全都成了始皇帝的狗。當然,就算是狗,面對主人的不合理要求,也是會搞出集體罷工和抵制,甚至是反咬一口的。假如秦國的要求實在讓遊牧民無法接受,這些高機動性的民族完全可以放棄居住地,遷移到遠方去。可是,正所謂蒼蠅不叮無縫蛋——塞外草原上的這三家遊牧民汗國,一方面畏懼於暴秦的強橫,一方面也各有各的內部問題,連各自內部的意見都不能統一,更別提三家聯手,對抗秦始皇的蠻橫要求了。位於最西邊的月氏,因為統治著西域綠洲與河西走廊上的諸多農業城邦,實際上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草原“行國”,而是成了一個半遊牧半農耕的鬆散政權,由於各部落的生產生活方式和信仰民俗差異巨大,光是語言就有七八種,內部矛盾極為嚴重,一直以來都是叛亂不斷,遍地充滿了桀驁不馴的刺頭兒。所以,面對秦國的強行徵兵,月氏王不但不覺得這是屈辱,反倒覺得是一個名正言順踢走某些刺頭兒的好機會——只要勒令那些刺頭兒酋長去給秦國服役,他們的草場、果園和耕地不就可以重新分配了?假如他們不聽話,那麼就可以藉助皇帝的權威,名正言順地加以討伐,甚至請求秦軍出手幫忙!位於最東邊的東胡,地跨大興安嶺兩側,文明程度不如月氏,散裝程度卻跟月氏不相上下,乃是一個半遊牧半漁獵的鬆散部落聯合體,因為生活方式差異巨大,語言風俗也不統一,東胡內部的矛盾衝突同樣非常激烈。東胡王也跟月氏王一樣,有著迫切需要狐假虎威、借刀殺人,踢走某些刺頭兒酋長的念頭。於是,東胡和月氏很快就“推舉”出一群倒黴蛋,各自湊了兩萬人,交給秦軍應付差事兼排除異己。而被月氏和東胡夾在中間的匈奴,倒是一個根正苗紅的純種遊牧政權,但同樣也有自己的內部問題。具體來說,是匈奴單于的家務事。——幾乎整個草原上都人盡皆知,匈奴大單于頭曼的長子,冒頓王子,不被自己的父親喜愛……跟南方的越人一樣,匈奴人同樣自稱是夏朝的後裔,並且崇拜上天。匈奴大單于的尊號全稱是“撐犁孤塗單于”——“撐犁”就是匈奴語的“天”,“孤塗”意為“子”,“單于”意為“廣大”。“撐犁孤塗單于”翻譯過來便是“偉大的天子”每一位單于都有很多位“閼氏”,相當於皇妃,而最尊貴的稱之為顓渠閼氏,即皇后。冒頓就是頭曼單于的“顓渠閼氏”所生,算是嫡長子,但問題是,冒頓的母親已經去世多年,而頭曼單于又從遙遠的西域得到了一位美人,立為閼氏,極為寵愛,前幾年還為冒頓添了一位弟弟……這樣一來就出問題了:老人總是喜歡自己的小兒子,而新皇后也總是想要拱掉前任皇后遺留的太子。所以,自從冒頓的弟弟出生,再加上新閼氏的枕頭風,頭曼單于就漸漸有了廢長立幼之心。但問題是,作為頭曼的嫡長子,冒頓早已被匈奴各部視為未來的繼承者,不僅各部貴人在他身上多有投資,而且,冒頓剛剛成年就在匈奴轄下最好的牧場——賀蘭山駐牧,擁有一支精銳的騎兵。如果頭曼單于無緣無故就將冒頓給貿然廢黜的話,勢必會嚴重觸動一大堆人的利益,父子兵戎相見,搞得轟轟烈烈地動山搖,給四鄰以可乘之機,而且還不一定能夠成功。正當頭曼單于左右為難、猶豫不決的時候,秦國皇帝發來的徵召令,卻讓單于突然間眼神一亮。惡人自有惡鬼磨,既然自己不好動手對付這個看著生厭的小兔崽子,那麼就把他丟給秦人去折騰唄!於是,頭曼單于無比恭敬地向秦使表達了他對皇帝的敬意和忠誠,並且宣佈將派遣他的嫡長子冒頓帶領兩萬匈奴軍隊南下,參加到皇帝陛下的偉大遠征之中,以報答大秦這些年來對匈奴的“恩德”。就這樣,在父親的吩咐和皇帝的詔令之下,饒是冒頓一向喜歡自比為雄鷹和蒼狼,也只得收斂起爪牙和野性,俯首帖耳表示順從,帶著自己的嫡系和匈奴各部湊起來的兩萬人馬,踏上了南下的漫長道路。剛從賀蘭山草場開拔出徵,在秦軍監視下揮師入塞的時候,冒頓王子多少還有點躊躇滿志,想要到匈奴人從未踏足過的遠方揚名立萬,或許還能趁機親眼窺視一番秦國的虛實,順便蒐羅一些中原的土產回去。然而,殘酷的現實卻給了他當頭一棒——幾乎是從進入中原開始,他麾下的匈奴人就因為不適應相對炎熱的南方水土,而不斷有人和馬染病和倒斃。隨著匈奴軍隊的一路南下,死亡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除此之外,事先說好應該由秦國官府供應的馬料總是數量不足,讓匈奴騎兵的戰馬在漫長的旅途中嚴重掉膘,還因為餓極了的馬匹啃食田間秧苗,以及沒飯吃的匈奴人到處打草谷,而在沿途鬧出許多衝突。尤其是在進入江漢的楚國舊地之後,後勤保障愈發困難,匈奴騎兵甚至被要求自己割馬草,而瘟疫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讓這些草原上的健兒們還沒見到敵人的面,就成百上千地瘟死在溼熱的南國之土上。還有很多匈奴人無法忍受如此恐怖的遠行,紛紛選擇了逃亡,消失在了綠色的森林中。等到冒頓王子穿過陽山關,抵達嶺南的時候,他身邊已經只剩了五千人,全軍縮水四分之三——看著那些本來在大草原上套馬射鵰的驍勇漢子,就這麼毫無價值地發燒腐臭淪為爛肉,冒頓實在是心如刀絞。好不容易,冒頓終於抵達了番禺城外的戰場,此時的南越國已經被打得只剩了一座番禺城,憑著堅固的城防和海上的援軍苦苦支撐,而在戰場狹小、炮聲隆隆的攻城戰中,匈奴騎兵顯然派不上甚麼用場。但這並不意味著冒頓王子可以紮營休息,優哉遊哉地看別人打仗:主持南越攻略的王離將軍,命令匈奴騎兵四處遊擊,掃蕩周邊的部落,為大軍打草谷蒐集糧秣——雖然這些部落之前在鉅額黃金的收買之下,都背棄南越,投奔了秦國,但如今秦軍給養供應困難,自然只能現地調達,照搶不誤。對於打草谷這種事情,匈奴人自然是很熟練的,而當地的土著部落也不算多麼難纏,即使他們的人可以躲進深山密林裡,但村寨、耕地和穀倉可躲不了。就算他們緊閉寨門嚴防死守,也只需要用拖在馬後的小炮轟上兩下,就能炸開大門進去大搶大燒了。後來,番禺周邊的蠻夷部落,凡是位於平地上容易劫掠的,都已經被洗劫殆盡,剩下的南蠻部落位於險要的深山密林,打進去太費工夫,得不償失——所以,匈奴騎兵的打草谷任務才告一段落。但緊接著,冒頓王子又得到了一個新的任務:抓逃兵。——始皇帝強行徵發南下的五十萬秦軍,名義上說是秦軍,其實卻大多是剛剛亡國的六國遺民,對於秦國的認同感不是零就是負數,忠心自然也基本為負,只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才不得不勉強從命。現在又來到嶺南這麼個鬼地方,每天挨炮彈、爬壕溝,死傷累累,肝腦塗地,即使聽話也沒活路了。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成千上萬地逃出軍營,或是遠避山林,或是直接向對面的越人投降。如果有誰敢於阻攔,他們也絲毫不憚於攻殺上官……所以番禺城下的秦軍一邊忙著攻城,一邊還得忙著自相殘殺。因為匈奴騎兵的高機動性,秦軍主將王離把冒頓任命為督戰隊長,每逢有士兵或民夫作亂潰逃,就派匈奴騎兵從背後追殺。若是發現了逃兵的臨時營地,也會派遣匈奴人過去搗毀和屠殺。(如果派遣普通秦軍追剿逃兵,很難說兩邊會不會同流合汙,所以只能讓異族士兵督戰殺自己人。)每一次出擊掃蕩,匈奴騎士都會拖著成串的秦軍逃兵回來,然後釘在軍營外面的十字架上,用絕望的哀嚎來恐嚇營寨裡那些又病又餓的秦兵,不准他們私逃和投敵來尋求活路……但依舊沒多少收效。相反,倒是匈奴騎兵的馬料裡經常被人摻入毒草,無論怎麼嚴查都沒有用。總的來說,由於沒有被投入屍山血海的攻城戰,冒頓王子對番禺之戰和守城的越軍,並沒多少恐懼。真正讓匈奴人感到恐懼的,是嶺南這方溼熱的土地本身。作為馳騁在大草原的遊牧民,冒頓王子和他的部下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這世上居然有如此溼熱的地方,連綿暴雨一下就是一個月,搞得戰馬的鬢毛都發了黴。偏偏這雨水還沒能給人帶來任何的清涼,反而讓人猶如置身於蒸籠,溼悶的空氣搞得很多人連汗都出不來。五臟六腑中猶如有股毒火在燒……再接下來,有人浮腫潰爛,有人高燒不退渾身如火炭,還有人面板髮黑鼻孔流血,死得千奇百怪。按理來說,既然得了病就得治療,但秦軍可沒有那麼多的軍醫,能給尋常士卒也診治用藥。一般來說,“大夫”以下爵位的秦兵,患了病只能硬挺,熬過去就能活,熬不過去就完蛋。從關中來的老秦人尚且如此,塞外的匈奴胡人染病之後,就更是沒人管了事實上,就算是能夠得到治療的軍官,死亡率一樣很高,因為秦國的醫生對於熱帶病非常陌生,只是憑空想象著胡亂用藥,結果有不少倒黴的病人,當真很難說究竟是瘟死的?還是被庸醫給治死的?所以,在來到嶺南前線之後,匈奴騎兵儘管沒有經歷甚麼苦戰血戰,但無論是人是馬,依舊是在飛速地倒斃減少,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匈奴人因為無法遏制的恐懼,而從似乎是被詛咒了的軍營裡悄悄逃亡。就連冒頓王子本人,也在不久前患病倒下,躺平病榻一個多月。雖然尊貴的王子好歹還有資格找醫生治病,但就算一碗又一碗苦澀的藥湯灌下去,冒頓的身體也還是遲遲不見好轉。若非心中還有一股執念支撐著他,讓他不被病魔擊倒,冒頓王子自己恐怕也逃不過葬身嶺南的結局。——時至今日,甚麼榮譽,甚麼權勢,在冒頓的腦海中都已經煙消雲散他心中現在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活下去!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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