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所有的政客一樣，右丞相李斯也不會隨便跟人一五一十地說實話。比如，他之所以竭力支援皇帝窮兵黷武、涸澤而漁的戰爭國策，除了法家推崇的“惟上是從”，還有戰局勢成騎虎、進退兩難之外，更有他打壓朝野內外政敵，確保法家拂士在大秦朝堂一家獨大的私心。畢竟，貌似大氣磅礴如朝日東昇的大秦帝國，從建立的那一刻開始，便是內憂外患、矛盾重重。——關東六國的豪強舊貴，對於亡國滅社稷固然是痛心疾首，時時刻刻都想著復國和報仇；關東大地的愚民黔首，也沒有享受到任何的“統一紅利”，反而是身上肩負的徭役賦稅愈加沉重，怨氣與日俱增。在秦國吞併齊國之後，齊地百姓的田稅立刻暴增一倍還多，口賦（人頭稅）和各項雜稅還不算在內。若非秦軍拆臨淄，毀即墨，遷琅琊，一口氣拉走了齊國的近半人口，又消滅了齊地許多豪強，大大緩解了人地矛盾，讓很多閭左窮漢也分得了土地，那麼剩下的這二百多萬齊地農夫，也早已活不下去了。至於三晉和楚地黔首被秦律壓榨的情況，只會更加嚴重，就連偏遠的燕國也不能倖免。而六國遺留的精英士人，在故國滅亡之後，一部分潛伏民間或漂流海外，一心矢志反秦報仇，另一部分則想盡一切辦法削尖腦袋，企圖擠進大秦帝國的朝廷之中，在新的國度裡獲得權力和地位。這樣一來，就對原本壟斷秦國行政權力的，出身於郡縣【學室】的秦吏官僚團體，構成了激烈衝擊。最初，這些企圖躋身秦國朝堂的關東儒生與士人，簇擁在左丞相王綰的背後，企圖透過泰山封禪來討好皇帝，獲得秦國一向被忽視的“祭祀”大權，進而逐步染指朝廷的行政實權。而李斯因為專業不對口，一開始沒有貿然對抗，只是採取了冷眼旁觀，暗中添亂的對策。等到泰山封禪果然搞得一塌糊塗，左丞相王綰意外身亡，始皇帝敗興而歸之後，確認了關東儒生果然是黔驢技窮，作為當今的法家學派領軍人和帝國官僚大總管，李斯就立刻發動了一擊致命的兇狠反撲。他先是利用自己一人獨相的壟斷期，向原本就心情不太好的皇帝陛下，灌輸了許多關東士人的壞話，說他們蠱惑民心、非議朝政、懷念舊主云云，所以需要加強言論管控，不準這些蟲豸再胡說八道。接下來，在徵得了皇帝的同意之後，李斯就推出了加強版的《挾書律》和《焚書令》。——秦國原本就有查禁私人學校，限制知識傳播的“愚民”傳統，而李斯推出的新版本《挾書律》和《焚書令》，更是進一步將這種“禁文字”的反文明傳統推到極致：“……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等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其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簡而言之，就是燒燬六國史書，銷燬民間的一切書籍，禁止一切學術交流，民間任何藏書者都要貶為奴隸甚至抄家滅族，談論學問的人都要殺頭，並且鼓勵互相告發，官吏如果不嚴厲處理的，就算是同罪。從而把一切知識壟斷在咸陽朝廷的官僚團體，還有朝廷冊封的七十個“博士官”家族之中。更妙的是，按照李斯的巧妙操作，這道焚書的命令，既是打擊一大片，又是收買一小撮。為了對抗大權獨攬的學室秦吏，諸子百家和關東士人推出七十個博士官加入朝廷，作為代言人。但是，這七十個博士官雖然看著風光，背後其實也有憂患：誰知道這博士能當多久？儒家固然是學派繁多、無限可分，墨家、道家、陰陽家、名家等同行，也一樣是四分五裂啊！更別提，還有很多自己都說不清自己算是甚麼學派的關東士人，同樣削尖了腦袋想要吃朝廷的俸祿。如果按照“輪流坐莊”的規矩，他們這些博士官能夠做到退休就不錯了，兒孫就得看兒孫的本事。可是，這七十個博士官，難道就不想把官職變成世襲，代代當學閥，子子孫孫吃俸祿麼？原本他們是沒辦法，現在有李斯替他們封禁知識，剷除朝廷外的同行，那又何樂而不為？一旦天下只有他們七十家被允許藏書，豈不是天下學問皆出於他們這七十個家族，當真是含金量十足的黃金學閥！異端比異教徒更可恨！每個儒生都無限盼望著能夠消滅其他學派，獨攬釋經權啊！道家和陰陽家的方士也一樣，人人都知道同行是冤家，最好只剩下自己一家做獨門生意。所以，面對李斯推出的《挾書律》和《焚書令》，咸陽秦廷的七十個博士官紛紛喊了“真香”，然後閉口不言，沒怎麼阻攔干涉李斯把民間知識分子趕盡殺絕。而沒有了這些博士官在朝堂上發聲，關東的民間士人面對秦兵上門送溫暖，也只能坐看書籍被燒了。雖然李斯在理論上還留了個口子，允許留下醫藥、卜筮、種樹之書，還假惺惺地宣佈“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但問題是，秦國的【學室】可不怎麼對外招生，關東黔首怎麼可能有資格“以吏為師”呢？此外，所謂的留下醫藥、卜筮、種樹之書，也是個坑——這只是說官府可以留下這些書，沒說民間可以留下這些書。而留在官府裡的這些書籍，又有誰可以閱讀呢？肯定不是那些庶民黔首和尋常豪強啦！總之，按照這套法子折騰上幾十年之後，除了【學室】出來的秦吏團體，還有咸陽的七十家世襲的博士官，大秦的天下就只剩下遍地文盲，再也沒有甚麼識字的人了，而華夏文化更是等於被徹底刨了根。——你們這些關東士人不是自高自大，想要衝擊我們這些官僚群體的權力地基麼？那麼，趁著咱們現在還掌權，就先用手裡的權力，把你們的根基給挖了吧！沒收了你們的書籍，不許你們傳教授業，強迫你們保持愚蠢，要不了多久，你們就會泯然眾人了。可問題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李斯代表的【法家拂士】下手如此狠辣，那麼已經被基本堵塞了上進之路的關東士人，其反撲的態勢也近乎於瘋狂！就連咸陽朝廷裡的那七十個博士官，也已經漸漸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若是沒有了民間擁躉的支援，那麼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縱然壟斷了知識和學問，只要朝廷將你的知識棄之如敝履，又有何用？誰能保證，秦吏的反擊只會到此為止，而不是再接再厲，把他們這礙眼的一小撮人也給剷除掉呢？於是，很快，圍繞著戰爭與和平，郡縣與分封的論題，雙方再次展開了殊死的搏殺。朝廷裡的博士官和被壓制的關東士人，推出剛剛成年不久的長公子扶蘇為代表，向皇帝上書：“……今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當布德施惠，緩刑罰，薄賦斂，哀鰥寡，恤孤獨，養耆老，振匱乏，盛德上隆，和澤下洽。如此，方能近者親附，遠者懷德，天下攝然，人安其生……”簡而言之，就是要求皇帝停戰歇兵、休養生息，輕徭薄賦，懷柔天下，以此來博取名望和民心。——雖然秦國崇尚言論管控，喜歡封鎖訊息，但如果是朝廷內部的反骨仔在操作，那麼貌似嚴明的秦律也就是個屁而已：承受不住高壓的郡縣官吏，公開違法，將扶蘇的這封奏疏傳遍天下，為扶蘇狠狠刷了一波名望，營造出一個仁愛慈悲、體恤民生的“賢公子”形象，製造出一個“眾望所歸”的背景牆。當然，操作這事兒的人也知道，已啟動的戰爭是很難停息的，所以也意不在此，只是放個嘴炮而已。儒生們真正的殺招在後面：行分封，廢郡縣！從公心來說，秦國在吞併六國之後設定的關東郡縣，從一開始就是問題百出，宛如脫韁的野狗。一方面，秦廷壓根兒就沒有幹部儲備，學室畢業出來的秦吏總共就那麼多，即使把犯罪官吏也從監獄和流放地裡放出來，依舊湊不足數，只能要麼招降納叛，暫時留用六國舊吏，要麼招募民間人士充實官府。這麼多走非法途徑招募的不合格官吏充斥官府，結果就是吏治飛速敗壞，賄賂貪瀆已是常態。而秦廷還沒辦法整肅，因為懂得秦律的人就只有這麼多，擼掉一批貪腐分子，下面就只能讓文盲當官了。另一方面，雖然六國舊地的底層小吏多用關東舊人，但縣令以上的官位，卻完全被空降下來的秦人壟斷，當地土著小吏不僅晉升無門，而且現有的職位，也終將被秦吏擠佔，所以人人無心奉公，只知貪瀆。——按照秦國的計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學室畢業弟子的增加，關東沿用的舊吏，肯定是要被替換的。而且，根據法家拂士的一貫簡單粗暴作風，似乎根本沒安排這些遣退人員的再就業問題。更糟糕的是，關東之地被留用的六國舊吏和“不正常就職吏員”，也都知道這事兒，並因此而沮喪。所以，既然知道自己只是臨時工，而且轉正的希望微乎其微，極度渺茫，這些人又怎麼可能很忠心呢？總之，博士官們的意見是，既然關東郡縣治理得那麼差，皇帝陛下索性還是分封兒子們過去當諸侯算了。當年周朝分封八百諸侯，使周得壽八百載，秦繼殷、周之統，也應該延續這一做法……各位公子帶著一幫家臣過去就封，因為是自己的領地家業，肯定會用心經營，不會殺雞取卵地亂搞。同一份產業，讓小股東來經營，跟讓打工人經營，甚至讓臨時工欠薪經營，肯定是截然不同的績效。從私心來說，誰都知道，皇位只有一個，那麼當某位公子當上皇帝之後，其餘的公子該怎麼辦呢？是成年之後只能在朝堂上混個閒職，每天謹小慎微地度日，被圈在咸陽宛如囚徒好呢？還是被封王封君，到遙遠的地方上作威作福，成為一方主宰更好呢？答案肯定是不言而喻的。就連那些為始皇帝生了兒子的后妃，也更願意在兒子成年或者皇帝駕崩之後，跟著兒子到封國去當王太后，而不是在皇帝死後就被打入冷宮，騰出位置給新人，自己寂寞度日，甚至還有可能被勒令殉葬吧？既然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扶蘇公子，都主張裂土分封，那麼其餘皇子若是反對的話，就相當於是站在了所有兄弟的對立面上——所以，無論是宮中后妃還是宮外的外戚，也都贊成分封皇子，封建諸侯的主張。最後，除了后妃、皇子與外戚之外，秦國最為煊赫的軍功勳貴也聯合起來，贊成分封的提議。——最近這些年，尤其是嬴政成年親政以來，秦國的戰爭規模越打越打，同時卻已經很久沒有授予功臣實際的封地了，就連為大秦掃滅五國的頻陽王氏，也未能封君，軍方的將帥們，人人都在抱怨皇帝吝嗇。如果大秦朝廷能夠在關東取消一部分偏遠的郡縣，騰出土地給皇子們建立封國當諸侯的話，一旦開了這個頭，他們這些為大秦浴血奮戰立下汗馬功勞的將帥們，想要得到城邑當封君，也就容易得多了吧？就算在朝廷的直轄郡縣很難得到封地，在各個諸侯國裡，想要讓皇子們撥出幾個縣邑，難度肯定大跌。甚至就連一部分秦吏也動搖了，覺得在關東出現一些諸侯國，自己就有可能在那邊成為世襲大夫。面對關東關西、宮廷朝堂的大聯合，站在對立面的李斯微微一笑，請出了最終決戰兵器——始皇帝。眾所周知，皇帝的話語，一句頂一萬句。而始皇帝在這方面的態度是：要求統統打回去，寡人一步不讓！——戰爭要繼續，分封要廢止，天下都只設郡縣，人口和土地都是寡人獨佔的，誰也別想染指！想分國有資產？門兒都沒有！隨著始皇帝的一錘定音，【廢封建、行郡縣】成為秦朝國策，之前的爭議風潮也戛然而止。反對領袖扶蘇因此被趕出咸陽，打發到北方草原的河套九原去做監軍，無異於流放，代價不可謂不重。但李斯也因此而幾乎成了朝野公敵，人人痛恨，全靠皇帝力挺才能繼續當丞相，掌權理政。這樣一來，他必須完全秉承皇帝的意志，駕馭著大秦的戰車繼續在征服戰爭的道路上瘋狂飛奔。而如何在大秦帝國滿目瘡痍的土地上，為這場前所未有的浩大戰爭籌備軍需，就是他的職責。為此，李斯只能用“極限施壓”的辦法，從關東強行榨出海量的兵員和壯丁，然後投入到嶺南戰場的無底洞中——關東的民心已經沒辦法爭取了，那麼就趕在他們揭竿而起之前，把他們徹底榨乾吧！所以，李斯修改了評價官員的標準，勒令地方官吏以完成賦稅、徭役、兵役為最高指標，不再要求人口增加繁衍，也不再計較土地的荒廢——只要還能抓來壯丁，上繳錢糧，甭管你們在地方上怎麼搞都行！可問題是，抓壯丁容易，在抓走那麼多壯丁之後還要維持農業生產，徵集那麼多餘糧，可就難了。而為了維持戰爭的浩大消耗，並不是只要抓壯丁就夠了，還需要大量的軍械彈藥和金錢糧食。而皇帝喜歡的也不僅僅是戰爭和開疆拓土，還有營造各種富麗堂皇的宏偉建築——這就需要李斯想辦法進行籌措。李斯在統籌規劃之後作出的對策是：把關東的壯丁徵發到嶺南，用戰爭消耗掉；再把關東的婦孺販賣到江東，換取金銀財寶和海外奇珍；剩下的老弱孤苦無依，只能原地餓死……如此則都有光明的未來。最後，如果趕在莊稼剛剛收穫，糧食還沒怎麼消耗的時候就把人賣了，那朝廷還能多收些糧食上來。——就跟養牲口的人家，會在秋高牛羊肥壯的時候宰了吃肉，而不是拖到冬天看著牲口掉膘一樣。既然糧食不夠，又沒辦法做加法，增加糧食的產量，那麼就做減法，減少吃飯的嘴巴好了。很簡單的逆向思維，只要別把黔首當人看，就很容易想得到。※※※※※※※※※※※※※※※※※※※※※※※“……所以，丞相您就縱容關東郡縣往廣陵那邊賣人？以此來完成攤派，上繳金銀？”廷尉蒙毅聽得有點頭暈，“……而郡縣官吏也能私下裡發財？這……這是不是有些太不體面了？”“……不然又該如何？莫非大秦如今哪裡還有地方可以借貸鉅款嗎？”李斯攤了攤手，“……總不能讓陛下對當朝貴人伸手，或者勒令文武百官辭俸捐資吧？”聽了這話，廷尉蒙毅也是無奈加無語，只能嘆了口氣，保持沉默。——現在可沒有了琅琊的那群古代版金融家們，再向秦軍賒賬出售吊死自己的繩子了。秦國發丘軍這幾年滿天下的盜墓挖廟找寶藏，凡是能挖的地下藏寶，也都已經挖得差不多了。“……更何況，除了金銀之外，更有許多耕戰必需之物，眼下只能以海外貿易的渠道獲得。比如說，令兄（蒙恬）如今正在督師圍攻番禺，鏖戰西甌，每月消耗火藥甚巨，萬萬不可短少”李斯又補充說道，“……而少府工造為王師製作火藥所需之物，硝石可以取自於漢中郡，木炭但凡在有樹的地方都是俯拾皆是，那麼硫磺又該取自何處？不知廷尉可否知曉？”蒙毅皺起了眉頭，就他所知，雖然華夏之地的硫磺礦不算豐富，但至少在關西和蜀地各有一處，此外在齊魯之地的泰山腳下，還有一座中原最大的硫磺礦……可是，看著李斯的眼神，這似乎並非他想說的答案？難道說……他的臉上流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同時伸手指了指東方。那是太陽昇起的方向，也是大海所在的方向，還是大海對面一串火山列島所在的方位。更是越人遠洋水師泛海而來的方向。對此，李斯無言地點了點頭。而蒙毅這個廷尉的表情，就更加糾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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