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心靈網路中的聊天室，越盟的幕府元帥，歐皇家的當代家督歐皇夏揉了揉眼睛，長舒一口氣。隨即，他便走出自己的寢殿，站在屋簷下，伸手扶著欄杆，抬頭望向屋外的青山綠水……——夏日的金陵，雖然空氣頗為悶熱，但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江南的風光卻是無限秀麗。放眼望去，只見山丘上茂林青翠，野花搖曳、蟬鳴陣陣；山谷間小溪潺潺，蛙聲四起；池塘中水草豐盈，荷花盛開。再加上漫天飛舞的蝴蝶、蜻蜓與鳥兒，共同組成了一幅如詩如畫的江南風景。然而，闖入其間的人類，並沒有放空身心，修身養性，感受這大自然的靜謐與和諧，欣賞江南之夏的美好，而是毫不遲疑地大興土木、伐木採竹，嘈雜的吆喝與飛揚的塵土中，各處工地均顯得灰濛濛一片。可正因為如此，各種精緻的亭臺樓閣，宏偉的堡壘堤壩，密佈的道路橋樑，也在不斷地悄然誕生。讓原本只有自然景觀的楚國金陵邑，漸漸具備了一些人文名城的風貌，浸染上了幾分帝王之氣。——在另一個位面裡有資格能夠成為六朝古都的南京，自然肯定是一塊傳統文化中的風水寶地，四面群山拱衛不說，西北又有長江水環繞，屬於“山環水抱”的上好格局，玄武青龍白虎朱雀皆在，四象俱全。在這一方江南山水裡，遍地叢生的翠竹，不僅構成了青翠的風景線，也是人們唾手可得的廉價建材。而越盟歐皇家穿越者們帶來的水泥技術，則讓各種大型公共建築的興建，變得相對快速和廉價。雖然鋼鐵的產量和價格，還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的鋼筋建築需求，但若是用竹筋來代替鋼筋，在這個時代也已夠用了——在二十一世紀算是豆腐渣工程，然而在如今的年代，卻已經比夯土建築結實多了。至少不會下一場大暴雨就垮掉：江南原本就多雨，如今正值溫暖期的江南就更是暴雨連綿了。論造價，至少也比用糯米蛋清做粘合劑的水磨石牆，要便宜得多。建造速度更是天壤之別。此時此刻，歐皇夏元帥下榻的混凝土水榭，就倒映在碧綠的潭水之上，煥發著一種夢幻般的質感。高低參次的飛簷斗拱、穹頂陽臺，浮動在水面上，彷彿是光學上的幻覺，激發出人們無盡的幻想。除此之外，那些掩映在竹林和稻田之間的村舍民居、廟宇市鎮，也各有各的雅緻風情。然而，帝王之都的硬體，固然可以靠狂魔式的基礎建設來快速補全，可配套軟體就沒那麼好辦了。——歸根結底，任何偉大的國度與繁榮的社會，都是由人，而不是由土地和房屋構成的。隨著百萬人口的快速湧入，江東之地確實是在逐漸變得繁華興旺，但各種矛盾和衝突也是與日俱增。階級，民族，地域，信仰，口音，各種因素讓金陵變成了“國際化難民營”……複雜得一塌糊塗。不過，只要有一個外部的共同敵人，他們就能為了對抗外敵而暫時團結起來。至於這個製造團結的大魔王的角色麼……還用思考是誰麼？那麼大一個擺在中原，誰會看不到？歐皇夏元帥抬頭看了看北方——別說六國遺民，連正牌關中老秦人都很少有誰喜歡當前的咸陽朝廷。畢竟，看著朝堂上幾乎清一色的關東公卿，任憑哪個老秦人都會有自己是在被外國人統治的錯覺。而這年頭可沒有甚麼國際主義，秦國更是從未提倡過國際主義。一旦將秦軍橫掃關東六國的現狀，跟咸陽朝廷被關東公卿士人充斥的現實聯絡起來，很容易就會讓關中老秦人感到灰心喪氣。喵的，老秦人浴血奮戰、死傷累累地掃滅了關東六國，就是為了請一群戰敗國的老爺們來統治自己？總之，大秦帝國從建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整體上讓天下人失望，順便還讓自己的基本盤失望了。所以，憑著對秦國的仇恨和反感，歐皇家至少在短期內可以有效地凝聚人心，壓制各方移民的矛盾。至於長時間麼，就得靠塗山神宮的宗教洗信仰和各種文藝作品的軟實力輸出了……這年頭根本沒有甚麼民族主義的觀念，文化灌輸和潛移默化之下，不怕南來的中原移民不歸心。當然，這種消化和融合是很費精力的，也是很花錢的，還會因此嚴重影響軍事行動。就像過去秦國勞民傷財修建鄭國渠，不得不暫時放緩擴張腳步的代價一樣。在消化完總數超過百萬的中原移民，把江東這片寶地經營成基本盤之前，歐皇夏元帥和他為數不多的嫡系部隊，確實是被牢牢拖在了江東，以此來為建設這片土地保駕護航——但這終究是幸福的煩惱。與此同時，貌似資本雄厚的秦國，縱然在地圖上高歌猛進，將數萬，數十萬平方公里的廣袤疆土，一點點插上黑龍旌旗，其實卻是每一天都在瘋狂失血，得不償失——此消彼長之下，結果不言而喻。而且，在歐皇夏元帥的眼中看來，即使頂著瘋狂失血燒人口的沉重代價，吃了興奮劑的秦軍，也無法利用海路進行機動，只能在內陸翻山越嶺到處亂竄——最壞最壞的情況，就是秦軍以數百萬條人命為燃料，鐵蹄橫掃整個南中國，一口氣打掉閩越、南越、西甌、駱越。甚至翻過羅霄山脈，奪取豫章（江西）。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作為必守之地的宗教聖地會稽依舊完好無損，作為潛力股的江東核心區也有他親自鎮守。作為戰略資源產地的海外殖民地，更是在秦始皇拼命揮舞長鞭到吐血也不能觸及的遠方。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待到秦國的實力透支殆盡，內部開始崩塌的時候，就可以向著咸陽刺出致命一劍！屆時，貌似龐然大物的秦帝國，就會彷彿一座腐朽的破房子一樣，被一腳踢得嘩啦啦垮下來！望著眼前熙熙攘攘、興旺蓬勃的江南夏景，歐皇夏不由得暗自嘲笑起了秦皇的窮兵黷武，勞師無功。可問題是，儘管已經一再地謹小慎微，竭力地放平心態，但歐皇夏終究還是過於“傲慢”了。——歐皇家穿越者很容易就能想到的事情，咸陽秦廷的重臣高官們，難道就當真會完全想不到嗎？※※※※※※※※※※※※※※※※※※※※※※※金陵城的西北方兩千裡之外，秦國都城咸陽，右丞相李斯府邸跟後世中國傳統建築的各種精緻細巧不同，先秦戰國時代的華夏建築風格，要粗獷豪放得多。無論是君王興建宮殿，還是高官修建府邸，若要體面氣派，都得突出三個特色：第一是【大】，門戶殿宇都要宏偉：“非壯麗無以重威”。第二是【多】，充滿重重疊疊的帷帳和飛簷斗拱。第三是【滿】，內部空間不可空蕩，牆壁要繪壁畫，瓦片地磚上要有花紋，絕不可以落空！簡而言之，就是富麗堂皇到令人晃眼，最典型的暴發戶風格。若是在明清時代，如此張揚的風格，估計會讓講究含蓄內斂的文人雅士們皺眉貶斥。但在這個年代，卻只能讓人感到一股富貴逼人的磅礴大氣！而李斯的丞相府邸，就是這種暴發戶審美的集中體現。新任的大秦廷尉蒙毅，在僕人的引領之下，穿過一道道小門，走進這座華麗不亞於宮殿的府邸。並且，他還注意到，入府之後四周佈設的一層層綢緞帷幕，都是用最昂貴的“錦”所造。——在這個年代，絲綢已經有了羅綺絹紈等諸多種類，但其中最貴的還是【錦】，【錦】和其它絲織品的最大差異在於，它是先染後織，所以色彩更加鮮亮，圖案也能弄得更精緻，並且更不容易褪色。正因為如此，它的價格才會最為昂貴，被稱為【錦】——帛中之金也！即使在秦國的官宦富貴人家，一般也只是用【錦】來做衣裳。能有一身色彩鮮亮的錦衣，無論對於男人還是女人來說，都是極為氣派和體面的事兒。至於用大幅錦繡織物來做帷幕，裝飾房屋，任憑其蒙塵，蒙毅過去只在宮中見過如此奢侈之事。但在李斯的丞相府裡，卻也在用昂貴的“錦”來做帷幕，鋪張到了完全不顧“僭越”的地步。——當然，在蔑視禮法和儒學的大秦帝國，根本就沒有“僭越”的明確規定，一切只看君王的好惡。想在大秦用禮法整人，基本上就是個笑話。所以，知道李斯有多麼受寵的蒙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就繼續走了進去。重重帷幕的最裡面，是一層防風、防塵的薄紗，其中夾織了金絲銀線。午後的日光從室外透過薄紗照進來，頓時便是瑩瑩生光，彷彿能用肉眼看見細小的灰塵顆粒。日理萬機的大秦帝國右丞相李斯，端坐在几案後面，低頭翻看著一疊疊的公文，遠處一角設有鎏金的青銅香爐，嫋嫋升起的煙氣之中，是辛夷和艾草的味道，顯然是驅蚊所用。近處則是消暑降溫的冰盆，用硝石製冰法做出的冰塊，同樣在升起嫋嫋的白煙。還有頭頂天花板上的降溫水管，從深井中抽取的涼水，在頭頂流動，以此來製冷降溫。使得這裡雖然是置身於炎夏酷暑，卻涼爽得宛如只在暮春。蒙毅一邊暗自感嘆李斯的豪奢，一邊在案几對面找了個墊子落座，“……丞相，不知有何事相商？”“……有幾個奸猾小人不守本分，竟然跑到咸陽來投書上告，你儘快把他們處理掉。”互相行禮如儀，簡單地寒暄幾句，李斯就將幾張檔案往蒙毅的手裡一塞，“……罪名越重越好，這樣才能殺雞儆猴！”蒙毅接過一看，發現除了一份字跡潦草的名單之外，就是一堆各式各樣的狀紙：“……告發廣陵縣令陳平……販賣人口，通敵賣國？嘿嘿，區區一個縣令，豈有這等通天之能？”他嘆了口氣，把狀紙往袖子裡一藏，“……丞相，請您說個準話，這事兒究竟是不是您在主使？”“……如果本官說是呢？”李斯一臉淡定地答道。聽到李斯好歹是說了實話，蒙毅總算鬆了口氣——丞相至少是沒把他當成傻子來忽悠。像這樣牽扯到起碼十幾個郡、上百個縣，還有數不清的公文往來，為之掩護放行的超大規模人口貿易，如果沒有李斯這個帝國大管家的點頭默許，甚至出手相助，是根本不可能運轉起來的。假如李斯在他面前一口咬定絕無此事，或者敷衍說都是下面的官吏在胡作非為……那這就不是關係冷淡或親密的問題，而是他根本沒把蒙毅當人看，直接鄙視蒙毅這個繼任者的頭腦了。（李斯升為丞相之前，擔任的是廷尉，現任廷尉蒙毅是接了他空出來的官位。）“……那麼，可否告訴下官，丞相您究竟是怎樣想的？為何要縱容中原黔首婦女被販賣到敵國？”作為宮廷禁衛出身的武勳世家後代，蒙毅從小就在政治的漩渦中長大，看慣了各種父子兄弟陰謀相殘、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戲碼，深知這大秦帝國的朝堂之上，基本上各個都是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大惡人。嗯，就連他自己和他兄弟蒙恬，也絕對不例外，至少是談不上甚麼赤膽忠心、為國為民的。所以，蒙毅心中倒也沒甚麼過剩的正義感，想要為這幾個不自量力的天真告密者出頭扛事。但無論如何，他也不能莫名其妙就陷到這個看不見底的泥潭裡，而是得要弄明白這一切的來龍去脈。——我好歹也是皇帝的親信，當前主管帝國最高司法機關的廷尉，你可以讓我跟你同流合汙，但不能甚麼事情統統都騙我哄我瞞著我，搞得我好像是個智障一樣啊！“……廷尉，你可知，當今天下有多少人在為朝廷服徭役和兵役？”李斯淡淡地問道，但沒等蒙毅回答，就自顧自說了下去，“……咸陽宮殿和驪山皇陵有三十萬人，馳道工地有二十萬人，南征後勤有一百五十萬人。而服兵役的還有一百萬人，光是嶺南就有五十萬人常年征戰——如此算來，光是大宗徭役再加上兵役，天下就有三百萬人在為皇帝背井離鄉，奔波於道路！而這些服徭役和兵役的，可都是精壯男子，嗯，在驪山和咸陽服徭役的，有一部分已經只能拿健婦湊數了。至於那些各郡各縣本地的小型工程和對應勞役，還根本沒有計算在內。哎，之前還有個傻瓜進諫說，要在北疆修建長城，把秦國和燕趙的邊防堡壘連線起來，以此來厘定秦國的北方邊界……幸好此議不甚合皇帝心意，老夫當即就呵斥說【自古以來，聖天子守在四夷，當今陛下功高三皇，德邁五帝，縱然漠北塞外，亦將化為大秦之土，豈可畫地為牢，圈地自傲？】這才總算是把修長城的餿主意給打了回去，否則就算再徵發五十萬人都打不住！而整個大秦才多少人口呢？按照編戶齊民的演算法，眼下大秦在稅冊上的臣民，統統加起來還不到三千萬人，即使再算上隱戶野人和附庸蠻夷，頂多也就是三千五百萬人到四千萬人的樣子。那麼問題就來了，徵發走三百萬的青壯丁口之後，僅憑剩下的青壯，又該如何養活那些老弱婦孺呢？”“……呃，陛下不是下旨，為了讓農夫能夠安心苦耕，優先徵發都市之中不耕不稼的遊食之民嗎？”蒙毅問道，“……為此不惜摧毀廢棄了臨淄、邯鄲、薊都、新鄭、陳縣這些繁華都會，如今更是連定陶、鉅鹿、琅琊、即墨和高唐也被譭棄。如此多的城市遊食之民，還不夠充任徭役嗎？”“……不夠，遠遠不夠！光是南征百越的數千裡後勤運輸，就需要一百五十萬人。”李斯搖了搖頭，“……而這些被廢棄的城市之中，也並非人人都是青壯丁口。所以，即使拆毀了那麼多的城市，大秦依然要從鄉間徵發一百萬青壯農夫。而且，考慮到壯丁在服役期間不可避免的死傷損失，後方的官府每個月還得補徵五萬到十萬人，才能讓南征之役繼續打下去。如今關東的城邑已經被拆掉太多了，接下來難道還要拆洛陽，拆晉陽，拆安邑嗎？”“……如此說來，莫非真要跟扶蘇公子和那些儒生們說的一樣，暫且停兵罷戰，休養生息數年？”蒙毅思索道，“……待到國中倉廩充實，再行南征之事？”“……停兵罷戰，休養生息？呵呵，此事談何容易？且不說陛下如何肯放棄他征服天下的宏圖偉業，即使把這些服徭役的青壯人口從南方召回，遣散歸鄉，早已荒蕪的田地裡也不可能立刻長出莊稼。”李斯攤了攤手，“……那麼多見識過戰陣兇險的壯丁，雙手空空地回到故鄉，但卻無衣無食，又有妻兒嗷嗷待哺，等不及莊稼從地裡長出來就要餓斃——你覺得，這些關東六國的遺民，會做出些甚麼事？廷尉，如今大秦早已是前狼後虎，再戰則力不支，罷兵則內亂生。儒生總說如今天下初定，遠方黔首之心未集，朝廷只以重法繩之，則難收遠方黔首之心，要我們輕徭薄賦、懷柔遠人云雲。可如今國家工程繁多，戰事不休，邊境烽火連天，朝廷開支浩大，涸澤而漁刮地三尺尚嫌不足，哪有懷柔黔首的餘裕？南方的越人又遠比預想中更加兇頑，即使大秦有意休兵止戰，也難保越人不會大舉反攻。而在大秦國內，不僅長公子扶蘇與那些博士官皆嫌惡秦法嚴酷，咸陽朝野官吏顯貴，亦多有私學儒經之人，終日鼓吹仁義，以文亂法！吾等法家拂士只要稍稍退讓，就必定萬般誹謗加身，死無葬身之地！眼看著既然懷柔不成，老夫認為，而今已經是勢成騎虎，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遠方黔首之心難集，那就讓遠方黔首消失！用連年鏖戰榨乾關東，讓關東之人縱然恨不得與大秦同歸於盡，也無能為力！”說到這裡，李斯的眼中閃過一道兇光，“……老夫昔日在齊國遊學時，曾經聽賣藝的女閭歌姬，唱過一首歌頌諸夏君王大破戎狄的讚歌，其中有【胡無人，夏道昌】之語，讓老夫頗為玩味和讚賞。放到今日，老夫就要來個【關東無人，大秦乃昌】！”在蒙毅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李斯狠狠地伸手往桌案上用力一劈，伴著“砰”的響聲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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