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來說，一提到軍國主義，就會想到壯士，想到戰爭，想到慷慨悲歌，想到燃燒的鐵與血。嗯，彷彿能感受到一股屬於男子漢的，尚武雄健的陽剛之氣撲面而來。至於陰柔的女子麼……【戰爭讓女人走開】，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內，可不是一句空談。乍一看之下，在一個軍國主義的國家談女權主義，就算不是天雷動地火，至少也無異於緣木求魚。但是，以“赳赳老秦”而聞名的軍國主義大秦，在男女關係上，卻是有著不太對勁的奇妙畫風。簡單來說，就是女權主義方面，秦律的規定內容，似乎先進得不可思議。雖然依舊不能說是真正的男女平等，但至少比起後來的兩千年封建王朝，絕對已經是女權興旺了。首先，跟關東六國不同，秦國女子在婚後依然有獨立的財產權，家庭財產是夫妻分割的。而且，雖然秦法鼓勵告發，講究連坐，一人犯罪一堆人倒黴。但若是丈夫犯法，由妻子告發，那麼妻子的財產可以不予沒收；反過來，若是妻子有罪，丈夫告發，那麼妻子的財產可以用來獎勵丈夫。——所以，在商鞅變法之後的秦國，夫妻互相坑害和告發、父子相互控告，婆媳反目成仇打官司的事情，多得數不勝數。秦人的家庭觀念之淡漠，讓儒生們大嘆世風日下。其次，秦國還懲罰家暴，凡是丈夫毆打妻子，留下明顯傷痕的，要處以【耐刑】，就是剃掉鬍子。比起剃頭髮的【髡刑】，這種刑罰要低一等，因為秦國爵位是跟髮髻掛鉤的，剃髮就意味著除爵，或者說“剝奪政治權利到頭髮重新長出來為止”，而剃鬍子就僅僅是一個警告了。當然，反過來，妻子打傷丈夫的，同樣也要處以【耐刑】——只是男人的耐刑是剃鬍子，女人的耐刑又該如何操作呢？沒有鬍子可以剃啊！而且還有規定，第一次可以交罰款抵償，第二次必須落實行刑！直到現代，秦律中的女子【耐刑】究竟應該如何執行，依舊是一個未解之謎。不過，即便如此，秦國連家暴都要懲戒，保護女權到如此程度，在戰國七雄之中可謂獨一無二。哪怕是到了歐洲中世紀，當時歐洲人都還認為，丈夫打老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呢。然後，秦國的男女結婚，女方不一定要有嫁妝，男方卻一定得付彩禮。在秦國南郡，農家彩禮的平均行情是四千錢到六千錢，如果是男女婚前控制不住自己，未婚先孕，那麼彩禮要懲罰性地漲到上萬錢！否則的話，只要女方家長一告官，拿不出錢的小夥子就得坐牢服苦役去了。對比現代印度女人的嫁妝負擔，秦國的這項制度可謂非常現代，非常的保護女性。最後，秦國在商鞅變法之後，還拼命拆分大家族和打壓父權，竭力把家族拆分成原子化的編戶齊民。所以，那種“四世同堂”，“聚族而居”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秦國。秦人跟現代人一樣，都是小家庭散居，孩子年紀一大就要出去自立門戶，女人在家庭中也相對獨立，不需要絕對服從丈夫。那麼，在這種先進的家庭制度和男女關係之下，秦國的社會風氣又是怎麼一副面貌呢？很遺憾，秦國晚期的風氣一點都不淳樸，按照古代的標準，可以說是糟糕透頂。《漢書》對其有詳細的描寫：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鉏，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翻譯過來就是，商鞅變法毀滅了禮儀道德，放棄了仁慈與親情。所以秦國盛行小家庭，富戶家裡的兒子大了就要分家，貧戶家裡的兒子大了就要去入贅。兒子借農具給父親，臉上就彷彿是給了父母莫大的恩德，婆婆用一下兒子家的掃帚，媳婦立刻口出惡言。惡媳婦懷裡還抱著吃奶的嬰兒，就跟沒節操的公公鬼混。婆媳關係不好，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爭吵。每個秦人都只知道貪圖財利，跟禽獸沒甚麼區別。得了，婆媳問題，代際矛盾，還有扒灰問題，一口氣全來了，而且還在大秦帝國氾濫成災。整個秦國彷彿是一個偽裝成國家的大監獄，各種舉報滿天飛，所有人都想要榨乾對方，忙著互相傷害，哪怕是父子母女夫妻也感情淡漠。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充滿了欺詐和算計，誰都不能信任，堪稱戾氣沖天。即使在現代人的眼中，這樣的社會風氣也完全不值得提倡。而滿口道德的儒生們更是感覺彷彿置身於動物世界，覺得秦人都墮落成了禽獸。那麼，商鞅變法為何要如此提高女性地位，推崇個人主義，搞出這麼個亂糟糟的社會呢？當然是為了拆散家族，甚至瓦解家庭，讓每個人變得原子化，無力對抗王權——即“弱民”之術。甚麼樣的百姓最弱？當然是一盤散沙的原子化社會，人人都是陌生人，無法抱團對抗上位者。所以，在秦法之下，任何形式的小共同體都是要打壓的：學派要禁止，宗教要打擊，社團要摧毀，家族要拆分，師徒關係要限制，甚至連夫妻父子關係都不能太好，要鼓勵互相告發，不允許互相包庇。如果說遊牧民定居化需要“離散部落”，那麼秦法推行到極致，就更加極端，需要“離散家庭”！商鞅在秦律中提高女權不是愛護婦女，而是為了打壓族長和丈夫的父權！秦法提升和保障女權，是為了瓦解宗族甚至家庭，與女人何干？所以，秦國女子可以擺脫丈夫和公婆、綱常和孝道的束縛，卻不得不承受國家機器更加恐怖的壓榨。只要朝廷一聲令下，女人就得當健婦服徭役，或是在家做各種無償勞動，根本不管你願意不願意。然後，作為對親情血緣的取代，秦國用繁雜細密的法律，來執行社會上的一切調節功能，不管你幹甚麼說甚麼，總有一款秦法適合你，就像監獄管理犯人一樣，從頭到腳從睜眼到閉眼，都管得事無鉅細。按現代人的常識，只要具體條文充分考慮了事理與人情，法律細密應該是一件好事。但問題是，對於幾乎全民文盲的秦國人來說，這樣細緻的法律就是專門用來禍害他們的坑人精。——因為不識字也不懂法，他們無法確知秦法究竟裡有些甚麼樣的條文，無法評估自己的行為是否違法，也無法評估官吏針對自己的執法是否真的“合法”，更無法如現代人一般尋求律師的法律援助。秦國一方面致力於讓所有秦民都變成文盲，另一方面又讓秦吏用繁雜細密的秦律來管理臣民的一切。但問題是，誰來約束這些秦吏，讓他們不要知法犯法，隨口編造法律來壓榨黔首庶民呢？對此，商鞅在變法的時候，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又做出一個很理想化的規定：凡是秦民向主管法令的官吏詢問法律條文，官吏須如實解答，並留存檔案。作為日後抽檢吏民執法、守法情況的依據。這制度設計聽起來很不錯。但問題是……秦民都是文盲啊，誰知道官吏寫的和說的是否一樣？而臣民若是宣稱自己識字，那麼就立刻犯法了——秦律嚴禁開辦私校，不準臣民遊學，官府開辦的學室又不收一般人家的子弟，那麼你的文字是從哪兒學的？肯定是非法求學！立刻嚴打下獄沒商量！——這世上真是沒有一邊向文盲普法，一邊又禁止掃盲更荒謬的事情了。更別提，秦吏總體上父子相繼，基本上是一個世襲的公務員團體。讓世襲官吏們自己監督自己，同時做裁判員和運動員，其結果如何，顯然是毋庸贅言的。就像是用“貴族精神”來制約貴族老爺們，讓他們不要對人民抽血吃肉、敲骨吸髓一樣純屬空想。基本上，只要秦廷一段時間不搞整風大清洗，秦吏就會化公為私，把黔首黎民變成自己的農奴。如果民眾能夠組織起來，形成工會、行會、社團、宗族這樣的組織，那麼或許還能跟官吏對抗。但是，在大秦帝國的版圖之內，肯定不存在這些讓皇帝看著礙眼的小團體——至少是不能合法存在。在秦國，只有一個強大到極點的政府、一個萎縮到極點的社會，以及一群沉默到極點的個人。於是，不識字（無法自救）、原子化（無法他救）的秦民，就陷入了“動輒觸法”的困境，天天生活在恐懼中——所謂“天下苦秦久矣”，不僅僅是關東六國民眾的看法，秦國人自己才是最恨這個國家的。只不過，自商鞅變法的時代開始，秦民即已深受“民弱國強，國強民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的治國理念之害，被捆綁於耕戰的脫韁馬車，掙扎於貧困線上下，如此馴化百年，早已變得麻木而順從。而關東六國之民則不同，他們見過昔日的美好時光，體驗過更多的自由和更好的生活，熱血尚未冷卻。可是，對於秦法本身的憎恨，關東關西民眾的態度並沒有甚麼不同。所以在秦朝覆滅之後，關中老秦人毫不留戀這個貌似給他們帶來莫大榮譽的國家，根本不想復國。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強大到了極點的秦國官府，才能從被高度原子化的社會里，源源不斷地汲取人力物力，獲得規模匪夷所思的戰爭資源。然後依靠堆人頭大力出奇跡的笨辦法，打敗其它對手……歸根結底，在秦廷眼中，人口不是甚麼公民，只是資源而已，是男是女都沒有分別。硬要說男女平權的話，這大概也能算吧——平等地一樣貶低到不算人的地步。※※※※※※※※※※※※※※※※※※※※※※※【大元帥歐皇夏】：別的國家是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牲口用。而秦國講究女權主義，要搞男女平等，所以把男人和女人都平等地當成牲口來用。既然人民只是牲口，那麼賣了換錢也是很正常的事。全體男女一律平等地失去做人資格，成為國家圈養的牲口，這不就是女權主義要求的性別平等麼？【閩南的澎湖吉】：這，這應該算是逆向女權吧？平等成這樣，也太逆向思維了。【執劍人歐皇秋】：哎，秦國就是這樣一個偽裝成國家的大監獄啊，我當初跟張良和尉繚談起這事兒，他們也都對這個觀點很贊同。尉繚可是這個大監獄的情報總管呢，專門負責往囚犯中安插內奸。【西行旅人歐皇涉】：與其說秦國是偽裝成國家的監獄，倒不如說是偽裝成國家的竹鼠農場。無論那些假裝自己是人的秦國竹鼠，如何的詭計多端，百般折騰，但終究還是免不了被下鍋的命運。而秦皇可以一邊用竹鼠跟我們交換飼料，一邊指揮竹鼠去咬我們這些賣飼料的人……【安第斯山下的沙城凌】：哎，咱們身為吃竹鼠肉的人，就不要抱怨啦！如果不是廣陵的人口生意，我這邊要湊齊一千個中原姑娘，配給那些眼睛綠得跟餓狼一樣的小夥子們，還不知道得要多久呢。雖然安第斯山脈的土著姑娘也不錯，但真是太容易病死了，怎麼強調衛生和普及醫學知識也沒用。【崖州君歐浦克】：喂喂，樓上的，你是吃竹鼠肉的人，自然可以這麼說，我可是馬上要被竹鼠咬了啊。每次支援番禺的時候，看著這座孤城搖搖欲墜的模樣，我都奇怪我那岳父究竟是怎麼撐下來的。還有西甌的局勢也是一如既往地節節崩壞，十二個部落有的投降，有的覆滅，剩下的在向合浦後退。更頭痛的是，自從崇拜蝙蝠神的【歡兜國】，這個位於廣東省最南邊的原始酋邦，被秦軍將領用重金收買以來，秦軍的黑龍旌旗已經出現在了雷州半島，而瓊州海峽可沒有多少寬，劃個木筏都能渡海。等到西甌和南越徹底完犢子，下一個要遭遇兵災的，說不定就是我的島嶼啊！【執劍人歐皇秋】：不是還有條海峽嗎？或許秦軍覺得渡海太難，就轉而南征駱越，追擊開明氏的末裔去了呢？而且，你的治所不在北面的海口，而是在全島最南的三亞，即使秦軍登陸也還有緩衝空間。【崖州君歐浦克】：就是這樣才不放心啊，咱在這個島上同樣也是後來者和殖民者呀！你以為海南島黎族的儋耳國和雕題國遺民，會愛戴我這個滅了他們國家的越人諸侯嗎？而且，隨著南越和西甌難民成千上萬的湧入島上，為了爭奪各種資源，他們跟黎民的衝突也越來越多。我身為越盟諸侯，又不得不在處理矛盾衝突的時候，儘量偏向自己人這邊，自然更招黎人憎恨。偏偏現在秦國對待嶺南蠻夷的撒幣收買力度，又是如此之大，這可真是……讓人感覺彷彿坐上了火藥桶。【安第斯山下的沙城凌】：如今的海南島，總人口應該還沒上三十萬吧？怎麼就已經內捲成這樣了？【閩南的澎湖吉】：這個我倒是能理解，某些島嶼的人口承載能力確實很差……【西行旅人歐皇涉】：嗯，困守孤島，而且島上還有不服的叛藩……這確實是挺難辦的。【崖州君歐浦克】：我彷彿能夠明白，老虎仔薛嶽薛伯陵在退守這個島的時候，是甚麼樣的感覺了。【執劍人歐皇秋】：放心，我可不是某個喜歡跳票的梅毒患者，一定會給你帶援軍過來的。【大元帥歐皇夏】：援軍估計只能從大阪城調集，江東這邊的話，恐怕是抽不出多少機動兵力了。這幾年，我三次揮師西征雲夢、大掠江漢，又清空淮南，前前後後掠來了不下八十萬人口。再加上江東殘餘的吳楚之民和秦軍戰俘，還有近期跟秦國的人口貿易，如今江東的人口早已超過一百五十萬。而且，這些人口的來源紛雜，齊人、魏人、韓人、趙人、楚人、燕人應有盡有，移居之後矛盾不斷。如果不是憑著我的常勝元帥威名和大軍震懾，天曉得他們會搞出怎樣的騷亂吶！江東因為大量中原人口的湧入而迅速繁榮，但也因此而騷亂和不穩，要消化起來還真不容易。【西行旅人歐皇涉】：聽起來似乎很像是……前秦苻堅治下的長安？或者說“關中民族園”？【閩南的澎湖吉】：苻堅是往關中塞了太多的鮮卑人、羌人，匈奴人等等，江東這邊都是華夏同胞啊。【執劍人歐皇秋】：拜託，現在是啥時候，他們互相都不覺得彼此是一國之人，更把我們看作蠻夷！【大元帥歐皇夏】：所以，我必須在金陵掌握重兵，隨時應變。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是又一場草木皆兵的淝水之戰——我可不想學那位投鞭斷流的苻堅大帝……增援嶺南的任務就只能交給你了，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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