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當週市和周最離開外黃縣的家鄉，一去不復返之後，兩兄弟的妻子原本還勉強堅持了一陣，但是等到第二年，兩兄弟還是音訊全無之後，當地小吏就按照秦法，如狼似虎地沒收了周家的田地宅邸。——根據秦國借鑑挪用的《魏奔命律》，咸陽朝廷極力鼓勵地方官府與地主豪強吃絕戶，凡是戰死沙場計程車兵，如果沒有成年的繼承人，其家中田宅要麼被地主兼併，要麼被官府沒收，而遺孀只能帶著孩子改嫁：跟後來封建社會表彰寡婦守寡的做法不同，秦法是反其道而行之，嚴厲打擊守寡不生育的行為。偏偏周家的田地宅邸雖然都被收走了，當年的田賦和一堆雜稅卻還得她們來繳納，氣不過的兩個女人跟稅吏爭吵起來。結果，周最的妻子被當場打死，還扣上了“悖逆抗稅”的罪名，懸屍數日才準下葬。然後，周市的老婆在把弟媳婦埋了之後，也只得帶著兩個孩子周果和周香，灰溜溜地回到了孃家。——幸好，周市前妻的孃家，在魏國的外黃縣也算是一等一的鄉間豪強，完全養得起幾張閒人的嘴，雖然回去之後就成了寄人籬下，各種白眼和冷嘲熱諷肯定少不了，但好歹一家三口還能勉強苟活。然而，就在秦王政一統六國，自稱皇帝的那年，一場瘟疫襲擊了外黃縣，周市的兒子周果染病身亡。看到周家血脈已斷，周市的老婆在痛哭一番之後，也只能檫乾眼淚，服從自己父母的安排，帶著女兒周香改嫁了村中另一戶姓田的鰥夫人家，又在婚後給第二任丈夫生了個兒子，日子彷彿也還過得去。可問題是，就在同一年，秦始皇悍然下令：強行遷徙天下十二萬戶豪強，入咸陽充實關中。——豪強地主一走，他們的田地按照秦律又不能私自交易，只能賣給官府，而官府具體給不給錢，則完全是看心情，通常只是給一堆永遠不兌現的白條……如此一來，不就成功實現“土地國有化”了麼？直到這個時候，那些兼併了大量土地，幾乎消滅了家鄉自耕農的豪強地主們，才驚慌失措地愕然發現，自己其實也不過是秦廷刀下的肥豬而已！咸陽可以縱容他們擁有萬畝良田，也能一紙命令將之盡數剝奪！《魏奔命律》確實是把對地主階級利益的維護髮展到了巔峰，簡直是透過迫害除地主階級以外的所有一切有產家庭，來給地主階級輸送利益。而食髓知味的地主們，也會主動幫助官府抓壯丁徵兵服徭役，以促進更多的自耕農破產，好兼併他們的土地……但問題是，你以為土地到了你的名下，就真是你的了嗎？不，在君王看來，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個人私產，你的土地就是他的土地，他的土地還是他的土地！關東地主在秦廷沒有自己的利益代言人，始皇帝隨時可以剝奪他們的一切財產，讓他們空歡喜一場。雖然因為這場強遷運動，曾經鬧出了巴蜀大亂，導致短暫地消停了一陣子，但最終還是在中原被落實了下去，甚至還出現了層層加碼的現象：官吏們巴不得多遷徙幾戶豪強，好騰出更多的土地歸他們支配！呃？地主造反？才不怕呢！橫掃天下的老秦雄兵，正愁缺少足夠富庶的敵人可以屠殺和搶掠啊！就這樣，周市前妻的孃家和有交往的上等人家（地主）陸續被秦吏強行遷走了，昔日熟悉的親人也一個個不見了。她只感覺四周肥沃的田野被大片地荒廢，村莊裡的男人越來越少，女人的臉色也越來越差。再接下來，她的第二任丈夫也被徵發上了戰場，幾個月後傳來噩耗，說是他戰死在了長江邊上。沒等周市的前妻回過神來，因為家裡沒有了壯丁，她的田宅就被再次收走，她本人被弄到縣衙做了一陣子的僕婦，吃不飽穿不暖，還在吃奶的小兒子也夭折了，接下來卻莫名其妙地還要到南方服“徭役”！虧得她是上等人家出身，儘管年齡已經偏大了些，但依舊容貌秀氣，身段婀娜，面板也比較白皙，所以是被徵為營妓，而非健婦，一路上好歹還有車可坐，而不用跟那些健婦一樣全靠兩條腿走上千里路……儘管被押送官吏各種蹂躪和取樂，肯定是少不了，但她終究是活著到了廣陵，而不是倒斃於路旁溝壑。但跟著她一起被押送南下的，跟前夫周市生育的女兒周香，卻在路上不幸死了。再接下來，在這世間已經是孑然一身的她，只感覺生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宛如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地到了江南，卻在這裡意料之外地遇見了被認為早已死去，幾乎被她遺忘的前夫周市……回想起往日裡的種種美好，她不由得放聲痛哭，淚如雨下。而周市和周最兩兄弟，聽了她這番斷斷續續的哭訴，自然也是跟著痛哭流涕，三人哭成一團。等到他們哭得差不多了，一位白衣紅裙、腰掛狐尾的塗山巫女才走過來，詢問周市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按照周市這幾年瞭解的情況，越人的國家如今乃是雙頭統治，戰歸歐皇，政歸塗山，按照中原儒生的說法，就是陰陽顛倒、牝雞司晨到了極點……不過周市只知道，他得將塗山巫女當作士人一樣對待。尤其是腰間掛著狐尾的巫女，更是各有司職，跟官員無異，而且是腰間掛的狐尾越多，官就越大。所以，他立刻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將自己夫妻離散六年後於此重聚的事情，一五一十如實相告。對此，這位塗山巫女也是不甚唏噓，但還是不同意周市直接把老婆帶走，“……汝家夫妻破鏡重圓，的確可喜可賀。雖然如此，為防瘟疫爆發，淨化剃髮之事，依舊絕不可免，汝身為長官，更應以身作則！”巫女一邊如此說著，一邊摸出個狐狸頭造型的青銅掛墜，穿上細繩，掛到了周市前妻的脖子上，對她說道，“……當然，汝身為軍屬官眷，理應得到優待，你戴著這個進淨化營，裡面的人會照顧你的！”雖然如此，周市想了想還是有點不放心，就親自把老婆帶到了淨化處的甬道入口。只是剛剛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噼裡啪啦的鞭打聲，兇巴巴的呵斥聲，還有女子的慘叫和求饒……讓周市前妻的臉色不由得為之一變，而周市這個千夫長也感覺有點尷尬，趕忙對守在門口的那個打著赤膊。疑似老鴇出身的女管事說：“……這是我老婆，在塗山巫女那邊報備過的，你們淨化時可要溫柔些……”那個女管事同樣認得周市，知道他不大不小也算個人物，又看到周市前妻脖子上掛著的青銅狐狸頭掛墜，當即會意地諂笑道，“……將軍請放心，咱們都是最懂伺候人的，不像那邊粗手笨腳的傢伙，只會拿刷子刷人！跟給豬褪毛似的！尊夫人到了咱們這邊，您就放一百個心吧！保證讓她享受頭等待遇，舒舒服服乾乾淨淨地出來！咱們這就先給尊夫人好好洗個澡，再讓手腳最利索的師傅剃髮，然後推拿按摩一番。小翠！快把最貴的那爐薰香點上！再把椰子油沐浴露拿來！夫人，您要不先喝碗酸梅湯？去去暑？”周市的前妻抬頭看了看，發現面前這個來招呼的女子雖然頭上只有青油油的短髮茬，但卻肌膚白嫩，體態窈窕，臉色紅潤，不像是受了折磨的樣子。而丈夫在這邊似乎很有些身份地位，應當也能護得住自己。所以，冷靜下來的她，就跟久別重逢的丈夫揮手告別，隨即被那女人牽著手，踏進了淨化營……但另一邊，周市剛剛送妻子去了淨化營的VIP通道，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就發現弟弟周最一副猶猶豫豫，想說話又不敢開口的模樣，於是就沒好氣地呵斥了他幾句，勒令弟弟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可是，當弟弟周最當真把話給說了出來，周市卻簡直是巴不得他閉嘴。“……哥，大嫂回來了，固然是好事，但你在金陵娶的新嫂子，又該怎麼辦呢？”——這個問題真是太難了，之前完全沒想到的周市，頭腦一瞬間陷入呆滯。但是，彷彿是嫌他的精神還不夠崩潰似的，片刻後，淨化營的醫女跑了出來，告訴周市一則“喜訊”：他的前妻懷孕了，大約三個月左右！因為沒怎麼顯懷，所以剛才沒被看出來。很顯然，這孩子不可能是離家六年的周市的，也不可能是他前妻早已死去的第二個丈夫的。三個月前，周市的前妻應該已經被官府抓去做僕婦，或是在被押送南下的路上了。可想而知，關於這胎兒的爹究竟是誰……別說是醫女和周市了，估計連孕婦本人都說不清楚……至此，擺在周市這個千夫長面前的情況，基本上就是如下：曾經相濡以沫的前妻回來了，顛沛流離、孤苦無依、孑然一身，肚子裡懷著不知道是誰的崽；花錢買來的新老婆，剛剛娶了沒幾個月，善解人意溫柔大度，肚子裡懷著自己的崽。此外還有一個很喜歡的塞北胡姬小妾，雖然體味重些，但性格活潑可愛，這會兒就待在周市的軍帳中。這個未來的家庭和婚姻關係究竟該怎麼搞？誰是妻？誰做妾？接下來如何跟她們開口？怎麼想都讓人腦門抽風啊！前魏武卒周市表示自己受到太大的衝擊，頭腦完全亂了，進入了精神官能休克狀態，需要靜靜……※※※※※※※※※※※※※※※※※※※※※※※【大元帥歐皇夏】：總而言之，秦國就這樣在廣陵不斷把人口販賣給我們，用來換取金銀銅錢。對於掌握制海權，卻地廣人稀，人口相對匱乏的我們來說，真是沒有比這更加划算的買賣了。這種人口生意，可以讓我們還略嫌空虛的江東核心根據地大大充實，讓遙遠的海外殖民地獲得迫切渴求的大批華夏育齡女子，同時大幅度削減中原的人力儲備，給大秦帝國這個龐然大物狠狠放血！畢竟，國家是由人，而不是土地組成的。一旦沒有了人口，縱然在土地上插旗又有何用？當然，透過這樣的人財交易，秦國也能得到很多的貴金屬，但是以秦國排斥市場的經濟制度，秦始皇拿著金銀財寶又能做甚麼呢？把驪山皇陵修得更加金碧輝煌？把阿房宮提前破土動工蓋起來？賞賜功臣？前兩者只會更加勞民傷財，後者固然會提高秦廷重臣的忠心，但我們近期也沒有招降納叛的打算。除此之外，頂多就是讓秦國多鑄造一些銅炮，多收買一些西南夷的邦國部族了——但西南夷各族跟我們越人本來就沒甚麼交情，而他們的戰鬥力也就是那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徹底顛覆整個戰略局勢。當然，在廣陵的人口貿易之中，秦國還能買到其它很多雜貨，這個是我們阻止不住的。可是，受限於運河與道路的運力，秦國不可能獲得大量的糧食——因為運河上的漕船數量不夠，運量有限——最多能夠採購一些肉食、香料之類的奢侈品，對於秦軍戰鬥力的助長，實在是相當之有限。更別提，這些走私進去的奢侈品，基本上只會被中原的秦吏消費掉，幾乎沒可能被弄到嶺南前線去。相反，在廣陵被開啟的這個視窗，卻是我們滲透秦國的官僚集團，獲得內奸和情報的重要渠道。所以，身為歐皇幕府的大元帥，我不可能停止在廣陵跟秦國官吏的接觸，廢止這種有利可圖的貿易。至於嶺南戰場因此而增加的壓力，就只能請南方的同盟邦國多多辛苦一些了。【崖州君歐浦克】：反正如今犧牲的不過是西甌的青蛙和南越的白羊，以後最多再加上閩越的白蛇和駱越的太陽神鳥，而不是元帥大人您的嫡系，因為秦軍沒有艦隊，渡不了海也過不了江，對吧？【執劍人歐皇秋】：呃，就我所知，崖州君啊，隨著南越和西甌的相繼破滅淪喪，這一年來已經有超過十萬的西甌人和南越人，陸陸續續移居到你的海南島上，並且向你效忠臣服了吧？若不是這場轟轟烈烈的五十萬秦軍大南征，你的小破城怎麼可能在這麼快就吸納到如此之多的人口？【安第斯山下的沙城凌】：所以說，這是……群獸畢，海豹一？白羊和青蛙跌倒，海豹吃飽？【大傻瓜江戶元】：下一個跌倒的，或許就是駱越的太陽神鳥了。當然也有可能是閩越的白蛇？【執劍人歐皇秋】：不要說得好像是老爹的陰謀一樣啊，事先有誰能想到始皇帝會發瘋成這樣？五十萬大軍南征百越？一百五十萬民夫維持後勤？這麼多精壯人口放在西方都足夠席捲地中海了！這樣的滔天巨浪，不是我們正面硬抗就能頂住的，只能兌子犧牲，以空間換取時間。所以，就麻煩歐浦克老兄多多辛苦一些啦！你畢竟是南越君呂道的女婿，幫一幫老丈人也是正常。【崖州君歐浦克】：拜託，南越君呂道也是你的岳父好不好，你才剛娶的小公主呂悠！我的少帥啊！【執劍人歐皇秋】：這怎麼能一樣呢？我家的悠悠是庶女，作為滕妾進門的。你娶的可是嫡女！正妻！【西行旅人歐皇涉】：哎，對於廣陵的人口貿易，我是沒甚麼反對意見啦。但是……始皇帝讓秦國的男人跨越千山萬水來跟我們廝殺，再把秦國的女人不遠千里地賣給我們賺取軍費？(￣□￣；)這是究竟是鐵血彪悍的大秦帝國，還是賣妹子下南洋造鉅艦打太平洋戰爭的日本帝國啊？【崖州君歐浦克】：不不不，就算是日本帝國，似乎也沒有一邊徵發男人上戰場打太平洋戰爭，一邊組織婦女出國賣身當“南洋姐”賺外匯充當軍費吧？在日本帝國時代，這兩件事情終究是有個先後的，先犧牲幾代少女的貞潔來賺錢，再燒錢抓壯丁窮兵黷武。雖然也是很掉節操，但好歹還馬馬虎虎符合邏輯。可咱們對面的大秦帝國，卻真是把兩件事情同時一起辦了，一邊把男人徵發成士兵來跟我們打仗，一邊把士兵的妻女賣給我們來賺打仗的軍費……這是一種怎樣荒謬的場景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大元帥歐皇夏】：其實這很簡單啊，因為大秦帝國崇尚以人為本，又強調女權主義，才會如此。【閩南的澎湖吉】：以人為本？！女權主義？！開甚麼玩笑？【崖州君歐浦克】：這話該不是反諷吧？元帥大人！【大元帥歐皇夏】：你們不用急著反駁。在我看來，大秦帝國這麼做，確實是“以人為本”啊！只不過，這個“本”可以解釋為“根基”、“根本”，也可以解釋為“資本”、“賭本”。很顯然，如今的咸陽秦廷，是把中原華夏的龐大人口，當成資本和賭本，在跟我們對賭啊！既然人口只是賭本和資本，那麼咸陽秦廷既可以在戰場上燒人口跟我們拼消耗，也可以在金銀不夠的時候販賣人口給我們賺錢——因為在秦廷的眼中，人口不過是類似石油一樣的資源，怎麼用都是可以的。你們難道以為，始皇帝居然會把黎民黔首當人看嗎？至於女權主義……你們知不知道，在戰國七雄之中，秦國是最推崇女權，女子家庭地位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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