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南岸，丹徒縣炎炎烈日之下，前魏武卒，如今的越盟輔兵千夫長周市穿著一身紙甲，看著販運人口的商船靠岸。雖然為求輕便避暑而換穿了紙甲，但他的紙甲上貼了銀閃閃的錫箔，又用金漆描繪出花卉鳥獸的花紋，再配上藍色的斗篷和造型誇張的頭盔，襯托著周市高大魁梧的體格，顯得英武不凡。——憑著之前在會稽活捉秦國大將軍王賁的功勞，周市先是被歐皇夏正式收為歐皇家的家臣，建立了主從關係，隨即送他去舟山島上的定海軍校進修一年。離校之後，周市又在歐皇夏元帥去年的溯江西征之中立下功勳，及時偵察到了企圖泅水推著火藥桶炸燬越盟船艦的秦軍敢死隊，並協助海兵隊將其殲滅。故而在返回江東之後，周市就晉升為了輔兵隊的千夫長，還得到了屬於自己的田莊宅邸。而周市的弟弟周最也趁機沾了點兒光，當上了哥哥的親衛副官，從艱苦的體力勞動中擺脫了出來。不過，即便如此，周市率領的依然是輔兵，所以除了作戰之外，還得做各式各樣的雜活。比如說，每逢江北的廣陵那邊，有“非自主人力資源”被運來南岸卸貨的時候，周市都要帶著一隊輔兵來維持秩序，既要防備船上用錢買來的女人趁亂逃跑，也要保護她們不被甚麼犯罪分子搶掠和侵害。最初看著這麼多的光屁股女人蜂擁下船之時，周市這個前魏武卒還感覺有點震撼，而他的弟弟周最，更是看得兩眼放光，嘴角口水直流，可謂是相當之丟人……但如今大半年時間過去，在女人的身子看得多了之後，他倆也就逐漸從淡定到漠然，就算還談不上心如止水，最起碼也是不會丟人了。當然，這也跟他們都已經討到了婆娘，周市甚至是妻妾俱全有關。——千夫長也是個不小的官兒了，而擒獲秦國大將軍的賞金更是一個極高的數目，買個女人並不困難。今天的丹徒碼頭邊，早已準備就緒的大淨化營裡，似乎又是一如既往的淨化流程。那些因為多少有些暈船而踉踉蹌蹌的健婦們，剛從空氣混濁的擁擠船艙裡踩著跳板上岸——為了防止她們落水，上岸的跳板兩邊還拉了粗大的繩子，就有之前幾批先到江南的中原健婦裡的“積極分子”，手持銅皮喇叭走上前去，用韓魏等地的方言，高聲吆喝著，勒令她們走進一條用木板和帆布搭成的簡易甬道。除此之外，還有一隊膀大腰圓的壯漢——就是周市和他的部下們，手持長長的竹竿，擺出兇狠的表情，虎視眈眈地瞪著她們，一旦有哪個女人不肯乖乖往甬道里走，就用竹竿劈頭蓋腦地打過去“糾正方向”。在進入甬道之後，她們首先被驅趕進一個水泥和磚砌成的巨大水池裡，勒令她們仔細洗澡。這個池子的底部有排水口，同時又有清水從遠處透過臨時管道不斷地灌進來，可以讓池水一直保持基本的乾淨。凡是自認為洗好了的女人，都到池邊一個坐在案几後面的塗山巫女那裡檢查，只要看起來體垢已經被基本洗掉了，巫女就會拿出印泥和印章，在她的胸口敲一個【清洗完畢】的戳子，打發她進入下一個流程。而清洗不合格的女人，則會被幾個守在池邊計程車兵，跟提小雞似的押到旁邊看著很像獻祭臺的石臺上，把她按在上面，塗上粗製的鯨油肥皂，澆上清水，用馬鬃刷子狠狠地刷，將長年累月的積攢起來的汙垢統統刷下來，任憑她再怎麼哭叫掙扎也不放手，直到全身面板都被刷得發紅為止。——反正，聽著身邊的陣陣慘叫哀嚎，還在池子裡搓洗的女人們，都不由得噤若寒蟬，洗得更起勁了。下一個流程是剃髮，為了防止有女人掙扎，所有洗完澡的健婦，都被勒令坐在一排排的長凳上。每條長凳可坐十個人，上面有個架子，裝著官府枷號犯人用的長木枷，長木枷合上之後，這十個女人就好像屠宰場裡掛在架上的牲口一樣動彈不得。接著便有剃髮的匠人進來，給她們統統剃成光頭。——先用剪刀剪掉大叢的頭髮，然後用鋒利的剃刀，從髮根把她們的頭髮全部剃去，露出頭皮來。最初的時候，因為按照之前在餘杭淨化北方移民的經驗，擔心這些中原女人不肯剃髮而激烈掙扎，所以從在丹徒的大淨化營裡，搞了這麼一套枷號的刑具。但在之後的淨化實踐中，越盟的辦事人員卻發現，這些以“徭役”的名義，從北方販運過來的健婦和女奴，都是驚人的馴服，或者說麻木，就算用棍子打上去都不敢反抗，更別提只是剃個頭發了。不過，儘管如此，剃髮處的枷號裝置也沒有撤掉——就當是殺威棒一樣的震懾道具。等到剃頭完畢，又有曾經學醫的巫女進來巡視，凡是頭皮上有瘡的婦女，都給塗上一點消炎殺菌的膏藥——所以必須要把頭髮剃光，否則沒辦法治療。而感受著藥膏滲入頭皮的清涼感，這些內心惶恐的健婦，也稍稍安心了下來：這邊的新主人居然還給自己看病用藥，應該不會隨隨便便就將她們虐殺了吧？再接下來，有人把枷板一一開啟，驅趕著她們繼續前往下一個澡堂。跟之前的大水池浸浴不同，第二個澡堂裡提供的是淋浴，帶著難聞藥味的溫水從頭頂如瓢潑大雨般灑落，之後漸漸變成了清水，再接下來又變成了涼水，最後等到她們清洗完了，又被驅趕到下一間屋子裡，裡面有一張張竹編的小床，她們被勒令躺上去或趴上去，被幾個塗山巫女從頭到腳渾身摸弄一遍。其中那些有嚴重面板病或其它疾病的，會被轉送到別處。還有一些已經懷孕的女人——基本上都是在押送途中懷上的，來路大家都明白——則安排到另一個地方，看看能否打折賣掉，不然就集中起來待產。等到檢查完畢，巫女們會在【合格品】的額頭或肚皮上，用印章敲一個【檢疫合格】的戳子，再發給她們每人一個帶著繩子的號碼牌，上面寫著數字，讓她們掛在脖子上，以後就憑號碼牌吃飯。不過衣服暫時還是沒有的，反正如今是大熱天，凍不著，最起碼也得等到檢疫隔離完畢再說。這也有助於她們在新環境下認清自己的等級地位，在隔離期間服從一切穿著衣裳的人的指令。然後，這些頭上已經光溜溜的【合格品】，接下來還需要徒步跋涉一段路，到檢疫隔離區住上四十天，接受簡單的語言教育——至少得讓她們聽得懂本地話，同時做一些諸如編籮筐之類的輕鬆活計。最終按照元帥幕府的安排，一部分拍賣或獎勵給軍中士卒為妻，一部分轉運到海外殖民地。跟規模龐大卻有條不紊的健婦淨化處相比，另一邊的【特等貨】淨化處，雖然規模小得多，但反而要喧鬧得多——這些顏值靚麗有姿色的【特貨】女子，是以營妓的名義徵召的，慣於踩低捧高、以色侍人，雖然這一路上吃得苦頭比較少，但也反而因此嬌氣得多，一聽到要把自己的頭髮剃光，當即就鬧了起來。因為她們自認為是被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怎麼還要吃那麼大的苦頭呢？一時間，就有人在又驚又怕中哭了起來，隨即更是一呼百應，淒厲的哭叫聲，求饒聲此起彼伏。哪怕有比她們早來幾個月的豔女，頂著光溜溜的頭皮或青油油的短髮茬“現身說法”，也還是有人不依不饒。對此，越盟方面除了使用暴力之外，也別無他法。幾個塗山劍姬拿著九尾長鞭和包著布的竹杖進去，噼噼啪啪一陣“竹筍炒肉”，這些深知看人下菜碟的鬧事女子們，也就消停了。接下來就是乖乖地剃除三千煩惱絲，頂著一顆禿頭進檢疫隔離區，觀察居住。而在檢疫營裡，還有尼姑給她們說教慰問——本意是讓她們別太計較沒了頭髮的事，結果卻傳播出了不少的佛教徒。像這樣的操作流程，過去的大半年裡已經重複了很多次，周市和他的部下們早已看得習慣了，甚至還有點厭倦和疲累：因為，除了維持淨化營的秩序之外，他們還得把剃掉的頭髮收集起來，放到火堆上燒掉，以免成為傳播瘟疫的病源——看著一團團骯髒的頭髮在火焰裡發出難聞的焦臭味，沒人會覺得這很有趣。但周市還是不得不捏著鼻子到處轉悠著檢查，以防有人沒有把頭髮好好焚燒乾淨。否則的話，那讓所有人深惡痛絕的“苛批挨”績效考核，就要如寶劍般戳在他的身上了！好不容易爬上了千夫長的高位，馬馬虎虎也算是個小貴族了，他可不想因為一時不慎而滿盤皆輸。正當周市到處轉悠了一圈，再次回到江邊碼頭上，看看是否所有女人都已經從船上卸下的時候，他的弟弟周最，卻猛然臉色劇變，抓住周市的胳膊就一陣激烈搖晃，“……哥！你看，那個是不是嫂子？！”他指著正在大淨化營甬道入口外面排隊的“人鏈”，滿臉惶急地對哥哥說。呃？老婆？我年初新討的韓國媳婦，不是在金陵養胎嗎？怎麼會在這兒……不對，是老家的那個！渡過最初的懵逼之後，終於反應過來的周市，霎時間感覺頭腦中一片空白。隨即，一段段久遠的回憶，便從他的腦海中再次泛起。自從秦王政二十三年（公元前224年）被秦吏徵發，被迫離開外黃縣的家鄉以來，他們這對難兄難弟先是給秦人當苦力，隨即又給楚人當炮灰，最後一路輾轉流浪到越地以來，迄今已告別家鄉六年多了。而在周市帶著弟弟周最離開家鄉之前，兩人在魏國外黃縣都是娶了妻的。其中，哥哥周市已經娶妻數年，因為周市這個魏武卒多少有點身份地位，所以對方還是鄉間士族富戶的女兒，並且為周市生育了一兒一女，至於周最因為年紀小，在離家前才成婚不過兩月，尚未有子嗣後代。在漂泊南國的這些年裡，無論是周市還是弟弟周最都很清楚，只要秦國尚未滅亡，他們就別指望能回家了——不回去還好，回去就是給全村人招災，而且自己也活不成。至於兄弟兩個在故鄉的老婆，也只能盼著她們能改嫁一個好人家了。可週市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還能在這裡見到她！——順著弟弟周最顫抖的右手，周市定睛望去，頓時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雖然因為艱難的生活而被折磨得憔悴了許多，但作為同床多年的枕邊人，周市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於是，周市再無半分猶豫，當即飛奔過去，把自己的斗篷解下，裹在她身上，一邊抱著她，一邊在嘴裡語無倫次地叫道：“……月兒，是你嗎？月兒？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旁邊手持棍棒維持秩序計程車兵正想開口呵斥，一看來者竟然是頂頭上司，便當即收聲，假裝沒看到。而被抱住的女人，也是瞬間愣住，完全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動著呆滯的眼神，仔細打量眼前這個陌生中帶著熟悉的短髮男人。再接下來，她原本麻木的臉龐上突然間有了生氣，嚎啕大哭起來：“……夫君？夫君！我不是做夢吧！夫君，你怎麼在這兒？村裡一直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嗚哇哇……對不起，果兒和香兒都沒能保住，還有弟妹也不在了……”她抬頭又看到了後面的周最，補充說道。得知前妻的死訊，周最雖然有點黯然，但也沒有多麼的哀傷，畢竟兩人真正相處也就兩個月。而得知自己在老家的兒女俱亡，周市的反應就要激烈得多，但也不知該怪誰，只能獨自垂淚哀傷。總之，在抱頭痛哭一番之後，久別重逢的三人，便在旁邊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周最還找來一個裝著淡鹽水的竹筒，一邊讓嫂子喝水潤喉，一邊聽她絮絮叨叨地講起了兄弟倆離鄉之後發生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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