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十年前秦王政發動統一戰爭開始,整個中原天下就一直處於激烈的全面戰爭之中。無論是秦國原有的版圖,還是這些年被秦國兼併的“新地”,都被漫長戰爭的消耗給拖得死去活來。更讓人絕望的是,轟轟烈烈的兼併六國之戰剛剛結束,更加轟轟烈烈的秦越大戰又隨之拉開帷幕。在無法取得制海權,打不通海上航路的情況下,為了保證五十萬南征秦軍的漫長後勤補給線,大秦帝國從六國舊地徵發了一百五十萬民夫,負責沿途轉運。——秉持著【耕戰為重】的國策,為了儘量避免影響到農業生產,秦國選擇優先徵發城市居民,甚至不惜整座整座地廢棄城市,把市民統統往南方驅趕。時至今日,除了魏都大梁早已在魏亡時毀於黃河大水,剩下的韓國新鄭、趙國邯鄲、燕國薊都、齊國臨淄均被秦軍拆毀,市民盡數被徵發,只有楚國都城壽春因為靠近秦越對峙的前線,所以暫時留了下來。但楚國曾經的舊都陳縣,還有並非國都的即墨、鉅鹿、琅琊等城市,也都在被強行拆遷之列。可是,就算是進行了如此大動干戈的【去城市化】,由於這個年代的絕大多數城市都偏小,秦國還是湊不齊維持南征所需的一百五十萬民夫,剩下的人力資源缺口,就只能從農村中徵發農夫甚至農婦了。更要命的是,在五十萬大軍南征的同時,秦始皇還在興建他的咸陽北坂六國宮室,驪山腳下的皇陵,連線天下各郡縣的馳道……這都需要使用大量勞動力,導致了天下郡縣的男性青壯,都在迅速從田壟間消失。只剩下了老弱婦孺勉強維持著農業生產,關東之地的大片良田因此荒蕪,但朝廷攤派下來的稅額指標卻是有增無減,逼得關東的郡縣官吏只能一再突破底線,搜刮走黔首百姓家裡的最後一點麥子和粟米。但問題是,咸陽秦廷不僅要求地方郡縣上繳糧食,還要求郡縣官吏上繳大量的金銀銅錢。——銅用來鑄炮,金銀用來犒賞將領和收買蠻夷,而皇帝的宮殿和陵墓,也需要大量貴金屬來裝飾。除此之外,秦廷中樞的那些高官顯貴,也都等著關東郡縣官吏們賄賂和孝敬的金銀財寶呢。不識趣的話,有的是你們的好果子吃!但這個要求可就太難辦了。眾所周知,古代的城市通常都是一個地區的工商業中心,大宗的金錢流通也主要發生在城市裡。而鄉村則是自給自足為主,消費力非常之差,就算當真需要購買甚麼東西,也是以物易物為主。所以,鄉下農夫除了用雞蛋換點鹽巴之外,手裡是很少有甚麼現錢的——即使到了現代社會也是依舊如此。你去看看那些自給自足、自耕自食的偏遠自然村,村民家中的存款數量,往往少得令人吃驚。(不過比起美國家庭的大批“負資產”和“透支刷卡族”,還是要好點兒,錢再少也不會變負。)可現在,一方面是關東的主要城市都被秦軍陸續摧毀了,城裡聚集的財富、人口消失殆盡,一方面是郡縣還得向朝廷上繳起碼跟原來一樣多的金錢,說不定還得大幅度增加……這怎麼辦得到嘛?!就算是境內有著金銀銅礦的礦井,但在之前的大徵兵之中,“不事農耕”的礦工乃是優先徵發的物件,如今早已被徵發殆盡——縱然家裡有礦,可是沒有開礦的人力,還不是隻能望著空礦坑,徒呼奈何?最初,關東郡縣還可以靠打擊豪強,來收集一些金銀銅幣——鄉下土豪家裡多多少少還有點積蓄。過了一兩年,等到轄區內的豪強打擊得差不多了,朝廷卻還在繼續要錢,而且是要求上繳更多的錢!尤其是境內有著礦山的郡縣,還得要上繳鉅額的銅鐵,全然不顧它們是否還能搞到人力維持採礦。更別提,咸陽的李斯、趙高等大員,都並非廉潔之輩,不給他們多多送錢上貢,就別想坐穩官位。可是,如今高度【去城市化】的關東各郡,哪兒還有甚麼金銀錢財啊?總不可能無中生有吧?這不是為難人麼?朝廷是想要把咱們當官的都逼死嗎?有些被逼急了的官吏,甚至想要組織盜墓取財寶。但在付諸於行動之後,他們卻失望地發現,秦國的發丘軍實在太專業,這麼多年來一直賣力打洞,整個中原大地稍微像樣點兒的陵墓早已被挖了個遍。比如曲阜縣令就得知孔子的墳墓都被挖了,幸好發丘軍還知道要把棺材放回去,再將土填上……就在此時,快要被逼瘋的秦國郡縣官吏,突然發現九江郡有這樣一條販奴換錢的捷徑(尉繚領導的前秦國情報機關黑冰臺,負責在秦國境內溝通傳謠),頓時喜出望外——咱們手裡別的沒有,就是人多啊!於是,關東各郡紛紛派出使者到九江郡軟磨硬泡,表示廣陵的販奴生意,自己也要參一股進來。這樣一方面可以搞到錢財應付朝廷,另一方面也能緩解地方上的饑荒威脅,避免饑民騷亂。——老百姓沒飯吃要造反怎麼辦?趁著他們還沒造反,把他們丟給外國人去餵養不就行了麼?雖然如今已經來不及興修水利或者普及良種,來提高糧食產量,但是,在一塊地方糧食產量不變的前提下,女人變少了之後,剩下的男人就能多吃幾口飯,官府也能多徵收一些穀子了。——糧食不夠的話,自然是要節流開源,要麼減少吃飯的人口,要麼設法增加糧食產量……如果實在是做不到後一條,那麼只要落實了前一條,也是可以的嘛!否則每逢災荒年間,那些日子過不下去的老百姓,為何要賣兒賣女?一方面是為了換錢買米吃,一方面也是為了減少家裡要吃飯的嘴呀!然後,為人父母可以開源節流,靠著賣兒賣女來熬過災荒,並且還合乎孝道。身為郡縣地方的父母官,如今日子過不下去了,當然也可以賣掉治下子民來熬過難關啊!父母賣兒賣女,父母官賣子民,這有甚麼問題麼?完全沒有問題!絕對合情合理!以此推論,黔首子民如果不肯被賣掉,就是對父母官不孝!被一紙徵發令弄到廣陵賣掉,為父母官解圍濟困的健婦美姬,那都是孝女啊!而給眼看就要餓死的民女們找到一條活路,他們這些做父母官的,自然也稱得上“慈父”了吧?如此父慈女孝之事,完全合乎聖人之道,又何樂而不為呢?難道一定要弄到兩邊撕破臉,都搞得不慈不孝才好嗎?然後,扛不住那麼多同級單位巨大壓力的九江郡,秉持著破罐子破摔的無賴精神,索性把販奴生意越做越大——從中原各郡源源不斷徵發來的“孝女”,不斷變成了金銀銅錢和走私商品,再流回中原。然而,金錢與南貨(洋貨)雖是人人喜歡,但人販子這個行當就沒那麼招人喜歡了。毫無疑問,即使在奴隸制度合法,朝廷大量豢養隸臣妾的秦朝,奴隸商人也依舊不是甚麼體面行業。所以,無論是郡守還是郡尉,雖然很喜歡販賣人口得到的財貨商品,卻不願意親自販奴,沾上銅臭。最終,這項規模龐大的“勞動力輸出”業務,就被丟到了直接當事人,廣陵縣令陳平的頭上。——作為出身低微的寒門之人,以及一個被破格提拔的“倖進之輩”,陳平可沒有抗拒的資格,只能乖乖當工具人,為上面的諸多大佬們販奴斂財……若不是要他操辦這等醃髒事,這廣陵令豈能輪到他當?哪怕是一座無人空城也不行啊!所以,陳平只能堅持從事人販子這個有前途的行業,並且努力把買賣做大做強。※※※※※※※※※※※※※※※※※※※※※※※陳平的出身究竟有多麼低微呢?他出身於魏國陽武縣的戶牖鄉邑,祖上據說曾經是士族,但如今早已淪為破落的寒門,陳平的父母早亡,跟著哥哥一起居住,家裡窮到了要用破甕做窗,拿草蓆當門的地步。但儘管如此,陳平依然容貌英俊,並且從小愛交遊,喜讀書,尤擅黃老之術,以聰明伶俐聞名鄉里,一心想要飛黃騰達,光耀門庭。所以他不喜歡操持農事,覺得自己日後註定不凡,豈能埋沒在隴畝之中?他渴望像傳說中的太公望一樣,有朝一日擺脫貧寒,得遇明主,為一縣之令,甚至為一國之宰!所以,陳平就整日讀書交遊,優哉遊哉,除了偶爾幫人辦喪事,基本沒甚麼收入。他的兄長陳伯看著弟弟心比天高,謀求出仕,雖然擔心這不是窮人能支撐得起的事業,但他寧可自己苦一點,也要支援弟弟的理想,於是咬緊牙關,一個人耕種家裡的三十畝薄地,資助陳平去遊學。可陳平的嫂嫂卻沒有這等覺悟,看著家裡養了個遊手好閒白吃飯小叔子,自然心中一百個不滿意。畢竟在鄉里鄉親的眼中,陳平就是一個吃白飯的閒人,白白長了一身俊俏魁梧的好皮囊,都已經年紀不小了還一事無成,既不務農,也不經商,整日就捧著幾卷書籍裝模作樣,真以為自己是個讀書人?於是,就有人嘲諷陳平說:“……你家裡明明很窮,怎麼還吃得這麼壯碩啊?”而陳平的嫂子厭惡陳平不事勞作,搶著答道:“……也就吃些糠核罷了,這樣的小叔還不如沒有。”——糠核,在當地方言之中,是指豬飼料……簡而言之,就是說陳平是隻會埋頭吃飼料的肥豬。而且,別人家的豬到臘月便能宰殺吃肉,自家這頭豬能幹甚麼?結果,陳平的哥哥陳伯聽到老婆如此當眾侮辱弟弟,頓時大怒,竟然把她趕走休棄了。但是,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鄉民們還是漸漸認可了陳平的聰明,推舉他主持社神的祭祀。而陳平也是做得盡善盡美,不僅祭祀過程沒出半點差錯,連祭後分割祭肉,也能做到讓每家每戶滿意。鄉人對此連聲稱讚,說陳平這個小毛頭當主祭分肉,真是太稱職了,實在是出人意料。陳平卻在私下裡感慨說,若是自己有機會執宰天下,也能像分祭肉一樣稱職!儘管如此,陳平的家世依舊寒微,並且因此而被鄉人鄙視。當他想要結婚成家的時候,附近的富戶沒人肯把女兒嫁給他,而娶窮人家的媳婦吧,又讓心高氣傲的陳平感到不甘心。後來,當地有個叫張負的富人,他的孫女嫁了五次人,丈夫都死了,搞得成了喪門星,沒人再敢娶她。陳平卻給張氏女的五個前夫張羅主辦了五次喪事,自覺命硬,就向張氏女求親,想當她的第六任丈夫。對此,張負的兒子張仲不太樂意,嫌棄陳平家裡太窮,嫁女兒得倒貼,恐怕沒啥好處。但張負認為陳平的家裡雖窮,卻能跟很多貴族士人交友,可見其人脈廣大,絕不會長久地貧寒卑賤下去,所以還是答應了陳平的求情,把自己那個剋死了五任丈夫的孫女給嫁過去了。——最關鍵的是,除了陳平之外,這鄉下地方哪裡還有稍微像樣的男人,肯娶這位超級小寡婦啊?於是,在主持操辦了張氏女之前五個丈夫的喪事之後,陳平終於勾搭成功,把小寡婦抱回了家。因為陳平很窮拿不出錢,張家就借錢給他行聘,還墊款給他置辦結婚的酒宴,可謂是倒貼到了極點。接下來,在得到了張家孫女的嫁妝之後,陳平手頭的資財日益寬裕,交遊的範圍也越來越廣,最後終於依靠張家的資助,得到貴人的青睞和舉薦,幾經輾轉,到了九江郡尉殷通的帳下為吏。可是,即便如此,以他的資歷和爵位,距離擔任縣令,也還是差了一大截。除此之外,隨著他岳父張家被秦廷列入將要強遷入咸陽的關東豪強之一,陳平背後的財力資助也由此斷了——人離鄉賤,張氏在陽武縣戶牖鄉或許還算個人物,但到了咸陽,那就只是任人揉捏的小蝦米。被搬遷到關中的戶牖鄉張氏,只怕連自保謀生都有困難,更別提再繼續資助陳平這個女婿了。而且,雖然秦國表面上聲稱一視同仁,但實際上潛規則無數,那些六國遺民在秦國的仕途、爵位,是有一道天花板的,一般來說很難越過不更、鄉長吏的級別——做小吏容易,但當縣令卻是極難。迄今為止,整個關東六國之地的郡守和縣令,基本都是從關中空降過來的老秦人,當地人寥寥無幾。即使是極少數關東出身的郡守和縣令,也大多是秦廷那些關東高官的親族,比如李斯的兒子……——儘管如今的秦國朝廷之上,幾乎是清一色的關東公卿,但當他們在秦廷站穩腳跟,在咸陽開枝散葉之後,卻也是最積極地想要堵住一切關東老鄉的仕途,不允許再有新的關東來人“後來居上”!(總體而言,秦國朝廷的根基極為薄弱,咸陽充斥著關東公卿,卻拒絕新人加入,被老秦人視為“外國人的朝廷”,被關東視為暴秦走狗,弄得裡外不是人,而秦國黔首也因此慣於被外國人統治。)所以,身為在秦廷沒甚麼跟腳的魏國遺民,陳平想要成為一縣之令,其難度無異於跨越天塹!可到了現在,距離出仕不過短短五年,他就已經跨過了這條天塹,成為了廣陵縣令!儘管這是依靠替達官貴人們做人販子才得來的官位,而且堪稱是身處火坑,或者說如履薄冰。但陳平還是十分珍惜手中的縣令官印: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做人販子又如何?若他不做人販子,又怎麼可能當得上縣令?!正因為他在給整個中原官吏群體的小金庫撈金,才能跟天下那麼多郡縣的主官都搭上關係!甚至還能趁機把人脈一路鋪到國外去,將視野擴充套件到以前從來不敢想象的地步!——透過這段時間跟南方越人的交流,陳平還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一個更加廣大的世界……他在秦國這邊恐怕沒辦法執掌相印,宰割天下,但在越人這邊,卻或許有可能成為一國之宰!雖然這個【國】的規模恐怕比較小,但最起碼總歸是聊勝於無。總之,回到縣衙的廣陵縣令陳平,一邊看了看已經熟睡的妻子,一邊點燃了新買的鯨油燈,開始如飢似渴地閱讀起了剛剛從越人那邊買來的各種書籍:《國富論》、《厚黑學》、《血酬》、《萬物源於爆炸》、《圓圓的地球》、《永恆戰爭之國度》……試圖加深對這個陌生異邦和廣大海外世界的瞭解。——無論未來要不要從秦國跳槽,多增長一些知識總是沒有錯的……嗯?愛國主義?叛國之罪?他一個魏國人,為甚麼要熱愛秦國?與此同時,在長江對岸,另一位早已跳槽到越人這邊的魏國人,也在忙著張羅本次人口買賣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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