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越盟掮客項伯和秦國廣陵縣令陳平兩人，經過一番非常激烈的討價還價，爭得面紅耳赤，最後總算以每個健婦六枚金鳳加三枚銀龍，小孩算是添頭贈品的價格，初步敲定了這筆最大宗的人口生意。但這僅僅是完全沒甚麼姿色，只能充當勞動力和生育工具的一般農婦的“統購”價錢。凡是四十歲以下，無殘疾，或者至少是殘疾不重（比如只瞎了一隻眼睛）的女人，都算在內。剩下那些容姿外貌比較出色，曾經是以色侍人的歌姬舞女，或者曾經出身於富戶貴人家中的女子，就不可能按照健婦的“統購價”來“批次採購”了，而是必須一個個地零售叫賣，並且價錢也要高得多。然而，此類的【特等貨】在越盟這邊同樣很有市場，甚至是盈利重點：許多富戶都肯為美女一擲千金。於是，在談完那些“統購”的健婦之後，陳平就陪著項伯去看那些名義上將要充當營妓的【特貨】。——數量不多，每一批徵發的數千健婦之中，也就能搭著幾十個，最多一百來個這樣的上等貨。劉邦那一路押解的百來號健婦，居然還搭了足足六個這等豔麗女子，也難怪他要忍不住旦旦而伐了。由於【特貨】的總數比較有限，身為頭號大買家的項伯可以仔細挑選，並且逐一講價。——跟待在露天人圈裡，任憑風吹雨打的健婦們不同，這些有姿色的女子，待遇就好得多，一路上飲食充足不說，還躺在有頂蓋的囚車或船艙裡，以防面板被曬黑，或者把手腳磨出老繭，導致賣不上價錢。到了廣陵之後，她們也能待在遮陰的棚子中或房子裡，不用承受日曬雨淋。還有秦吏立刻給她們安排沐浴梳洗，以免蓬頭垢面，汗臭燻人——現在這些姑娘們的頭髮都還溼漉漉的。不過，洗澡歸洗澡，為了方便買主驗貨，即使洗完了之後，衣服也還是沒得穿的。所有被歸為【特貨】的漂亮女人不論年長年少，都依舊保持著一絲不掛的姿態，身上除了鎖住她們手腳的繩索，便再無一絲人造之物，然後被關在一個個棚子底下的圍欄裡，四周圈著繩子，任由買家驗看。整個流程和環境，基本上就跟交易牛馬的集市差不多，只不過商品並非牲口，換成了女人而已。“……客官您瞧，這櫻桃小嘴，一口整齊的小糯米牙，真是看著就可愛啊！更別提還是處子呢！”“……這對姐妹不但膚白貌美，又是雙胞胎，放在床榻上也對稱吶！一百金鳳一對如何？”“……這位姑娘雖然年紀大了些，但身段依舊婀娜，胸型也漂亮，頭髮更是極品！您看這烏黑柔順的樣兒！哦，她還帶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兒，只要稍微養一養，過幾年就也能收用了。”“……這是匈奴來的胡姬，雖然頭髮黃了些，體味兒重了些，但這異域風情還是有男人喜歡的……”一位滿臉諂笑的前青樓老鴇，操著一口邯鄲口音的雅言，向顧客殷勤推銷著各種剛到的“新貨”。除了項伯之外，還有其他幾位受僱於越盟各邦，或者自己來冒險發財的掮客豪商，也在這裡閒逛採購。有的買家對“特貨”的“質量”極其挑剔，連面板上有些許疤痕的都不要，只肯收身材長相面板俱佳的妙齡女子，甚至還只要處子；有的買家對於“特貨”的質量要求不高，只要臉還過得去就行，只是在價錢上極其摳門，甚至一枚銅海豹一枚銅海豹地討價還價。更有人只看不買，不過是來佔便宜過過眼癮。乍一看之下，此處確實是肉光孜孜、肥環燕瘦、春色無邊……但在這背後，卻是無邊的煉獄慘景。當成千上萬名不著片縷的女人，從中原大地匯聚到這裡之前，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劇，還有許多女人因為被押運的兵卒官吏反覆地凌辱虐待，而倒斃在了途中，根本沒能活著抵達廣陵。能夠活著站在這裡任人評頭論足，對於她們來說已經稱得上是幸運——這麼漫長的路途走下來，她們早已習慣了這種裸露，沒有一個人哭泣，頂多只是互相依偎，試圖用同伴的身體維持一下僅存的羞澀。然而，來到這裡買人的主顧，一個個都是鐵石心腸，對於她們的悲劇人生，絲毫沒有憐憫之情。比如，項伯就只是專心伸手撫摸著姑娘們的身體，感受著年輕女子面板的細膩柔軟，或是輕擰她們的皮肉以檢查結實程度，並且拍打她們身上的豐腴之處，估摸著可以開出的價位，然後跟陳平討價還價。當然，其它的商人和掮客也會過來競價。時不時有某位姑娘因為有許多中意的買主競爭而被炒出高價。偶爾也有某位原本底價高昂的姑娘，因為無人問津，身價一跌再跌，只求能夠被賣出去。最終，凡是被出價買下的“特貨”，都會由買主拿出自己的私人印章，沾上紅色印泥，在女人的小腹或額頭上敲一個鮮紅色的戳子——其中有的“貨物”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大約是覺得無論被賣到哪兒也比待在這裡更強。但也有的“貨物”想象著自己未來的命運，絕望地抽泣起來。※※※※※※※※※※※※※※※※※※※※※※※待到裝滿了女人的越盟商船拔錨啟航，廣陵縣令陳平才收起臉上的“商業表情”，回到了縣衙。——跟前面幾次的交易一樣，亮閃閃的鳳凰金幣和飛龍銀幣，已經擺滿了他的廣陵縣衙。但正如他之前跟項伯說的那樣，這些賞心悅目的小玩意兒，註定只能在他這邊過一過手而已。其中超過九成都要往上送，剩下的不到一成，他也不能私吞，而是得要發給下面的人，激勵士氣。陳平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手持賬冊，走到九江郡尉殷通的住處，向殷通拱手行禮報告說，“……郡尉，這一次的交易已經錢貨兩清，合計八萬五千枚鳳凰金幣。城外的人圈已經空了，只有南貨集市還沒散。”“……哦？所有的女人都賣出去了？沒有砸在手裡的？”九江郡尉殷通放下手中的書冊，詢問道。“……本來有幾個塞北和西域的胡姬，因為容貌不類中土，並且體味濃重，面板粗糙，索價又甚高，被南客譏諷為【頂風臭三丈，順風臭十丈】，故無人問津，差一點流拍。”陳平答道，“……幸好有項伯兜底，按照底價七折，把這些胡姬都買了去，人圈才得以清空。”“……哎，果然還是項伯厚道，這麼久的老交情，確實是不一般，也不枉本官當初折節相交……”老交情？其實也就是做了大半年的人口買賣而已吧？而且後面基本上還都是我在談……陳平暗地裡撇了撇嘴，但也沒有貿然揭破，只是聽著殷通往自己臉上貼金，不時還附和幾聲。畢竟，這場溝通敵國的超大規模人口買賣，最初確實是殷通起的頭。——去年秋天，身為九江郡尉的殷通，奉命帶著數萬雜兵與民夫，從壽春出發，再度進攻廣陵。（秦國的九江郡，一般不包括現代的九江市，而是一個位於江北，囊括了淮西、淮南的大郡。）然而，由於秦軍這一次大規模南征的主攻方向，是在中線和西線，位於東線的殷通頓時成了後孃養的，撥給他的兵力雖然貌似不少，但多為孱弱的關東降兵，並且既無重炮，又缺少彈藥，實在難以強攻堅城。因為壯丁優先給了蒙恬，配給他的民夫裡面也摻雜了超過七成的健婦，力小體弱，讓殷通很是不滿。除此之外，九江秦軍的糧秣供給也十分短缺，剛剛抵達廣陵城下，殷通全軍就已經不得不喝粥度日。幸好，鎮守廣陵的項梁，因為整個淮南都被秦軍堅壁清野，導致廣陵成了孤懸無人區的孤城，也早已是被肥的拖瘦，瘦的拖垮，眼看著就要熬不下去，早就想要放棄廣陵撤退了，可惜找不到合適的藉口。而且，一旦項梁退出廣陵，逃離戰爭前線，那麼越盟給予項氏一族的資助，也勢必會很快斷絕。如此一來，身為舊楚遺民的項氏一族，接下來究竟該怎麼生活，就會變成一個大問題。——待在廣陵雖苦，好歹腳下有塊屬於自己的地盤，但若是放棄了廣陵，再要找落腳地就得花錢了。所以，據守廣陵的項梁，就派遣項伯擔當使者，向城外的殷通開出條件，讓他花錢把廣陵買下來。另一邊，聽說可以不戰而得廣陵重鎮，九江郡尉殷通自然十分高興。但問題是……九江郡尉殷通沒有錢。作為一個從咸陽空降下來，在本地沒有家族根基的秦國官員，又是待在九江郡這個臨近戰場，缺乏油水的地方，殷通迄今也沒攢下多少身家，哪怕是傾家蕩產，也沒辦法拿出能讓項梁滿意的價碼。甚至連剋扣軍餉都做不到——因為秦軍根本就沒有軍餉！士兵的軍服都還得自己掏錢買布來做！可是，項梁如果從秦軍這邊搞不到一筆鉅款，撤出廣陵之後的日子也就沒法過了。就在兩邊的交涉陷入僵局之時，江對岸的歐皇夏元帥也聽到了風聲。但是，歐皇夏非但沒有為項梁的“私通敵國”動怒，反倒是借用曾經是秦國的國尉，以及秦國情報機關【黑冰臺】創始人的尉繚的人脈，插手到了雙方的談判之中，並且給出了一個很合理的建議：殷通這個郡尉雖然沒錢，但是有人啊！當然，軍隊是武力保障，不能賣的，但後面那幾萬民夫健婦，就無所謂了吧？對此，歐皇夏元帥鄭重承諾，只要殷通願意交出三萬民夫健婦，歐皇家就支付給荊楚項氏十萬金鳳，然後項梁再把廣陵城移交給殷通，讓他這個九江郡尉可以得勝告捷——如此豈不是皆大歡喜？至於三萬民夫健婦怎麼沒了？被廣陵的頑敵一個偷襲突擊而團滅，不是很正常麼？乍一看之下，這似乎是一輪很不錯的三角貿易，但問題是，秦越雙方迄今毫無互信可言。為了具體操辦此事，前不久才被殷通徵辟為幕僚的陳平，就成了丟出去的卒子，負責到廣陵城進行秘密交涉和溝通———出了岔子就肯定會被丟出去頂缸。而項梁的弟弟項伯則被派遣到秦軍陣中擔當人質。整個密謀和交易過程都讓人提心吊膽，但結果總算是有驚無險。殷通故意調開秦軍，放縱項梁沿著運河出兵，攻佔了民夫健婦聚居的後營。隨即，項梁退回廣陵，拆毀破壞防禦工事，裹挾著三萬從秦軍這邊擄掠來的民夫健婦，以及原有的少量廣陵市民，渡江退往江南。再接下來，收到人口的歐皇夏元帥，向項梁如數支付了十萬金鳳，作為項氏一族日後的安家費。同時，還許諾給項梁安排一塊土地，給他興造城邑，重建家園——目前還沒想好是安排在琉球島還是臺南平原。可是，另一邊，對於九江郡尉殷通來說，廣陵雖然到手了，但只是一座空城，毫無油水可言。這場交易，僅僅是讓他完成了咸陽朝廷拋下來的任務，能夠對皇帝交差罷了。與此同時，越盟方面在採購人口方面的慷慨報價，則讓貪財的殷通垂涎三尺。正好又有一批後續徵發，沒來得及取消的健婦，被押運到了廣陵，按道理應該用她們重修城防的。偏偏殷通手裡無糧無餉，連養活士兵都困難，實在喂不飽更多的嘴巴。而他身後的九江郡，乾脆連應當上繳朝廷的賦稅都收不齊，更別提支撐殷通的軍隊作戰了。於是，他就心中一橫，再次派人偷偷聯絡江對岸的歐皇家：我這邊又有大批健婦運到，買不買？對此，坐鎮金陵的歐皇夏當即表示：有多少人口要多少！女的更好！男人多了反倒麻煩！除此之外，本著一事不煩二主的思維，歐皇夏元帥還以提成為誘餌，僱傭了前次到秦軍那邊做人質的項伯，擔任人丁交易的掮客代理人，每當廣陵這邊有人口送到，就組織船隊派遣項伯過去交涉講價。另一邊，九江郡尉殷通儘管拍板決策賣人，但同樣自恃身份，只肯用代理人出面——來自魏地陽武縣的陳平，就這樣被九江郡尉殷通聯合九江郡守，作保舉薦為廣陵縣令，專門負責人口買賣之事。至此，廣陵奴隸市場正式開張，並且雙方供需配合默契，交易磨合順暢。很快，這個理論上還是前沿戰場的地方，就日進斗金，生意興隆了起來。而在人口流出，金銀流入的同時，還有各種五花八門的南方與海外商品，也從這個口子隨之湧入，營造出一種畸形的繁華興旺。至於萬千健婦美女的哀嚎，就被華麗麗的忽略了——反正她們就算留在家鄉，也是一樣要哀嚎的。再接下來，廣陵的人口和走私生意，原本只是九江郡的非法買賣，但很快，附近的東海、薛郡等地，也紛紛加入進來，並且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最後膨脹到讓陳平這個主事人都要瞠目結舌的程度！沒辦法，誰讓咸陽朝廷攤派給地方郡縣的工作指標太過於離譜，逼得郡縣官吏們不得不走邪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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