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地方官吏給咸陽秦廷的奏報,如今的廣陵,是一座剛被秦軍收復的軍事要塞,人口凋敝,並且殘破不堪,而江面上還有越人的戰艦不時遊蕩,整天炮聲隆隆,廝殺不休,乃是兩軍反覆爭奪的前沿陣地。所以,新任的廣陵令陳平和駐軍於此的九江郡尉殷通,正在組織民夫和健婦,頂著連天的炮火,緊鑼密鼓地加緊修繕城防要塞(秦朝的廣陵一開始劃歸九江郡,後來才改劃入東海郡,本文按照前者來寫)。但實際上,這會兒的廣陵城,固然確實是很殘破,卻沒有絲毫大興土木、搶修城防的跡象。在戰後的廣陵,第一批被修復,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被破壞的,乃是城外的港口碼頭和集市貨棧。同理,往來出沒於廣陵江面之上的船隻,大多也並非炮門全開的戰艦,而是滿載各色貨物的商船。而回響在廣陵街道上的,也不是炮聲和喊殺聲,而是商人的吆喝聲和激烈的討價還價……此時此刻,以綿延數里的棧橋碼頭為中心,一座熙熙攘攘的大集市,已經在廣陵的廢墟上蔚然成形。上等的精鹽、蔗糖和香料香油,色澤鮮豔的刺繡絲綢,今年新產的南方茶葉,帶著彩釉的華麗彩瓷和彩色玻璃,還有鐵鍋和鋼刀……都被越盟商人在這裡擺上貨架,讓來自秦國疆域內的買主看得眼花繚亂。而琳琅滿目的米酒、甜酒、啤酒、葡萄酒、椰子酒、雜果酒、甘蔗酒、蒸餾酒……則讓所有被秦廷禁酒令所苦的好酒之人,一時間垂涎欲滴,恨不能將這許多美酒統統喝個痛快。還有精心炮製的菸絲、捲菸和嚼煙塊,更是讓抽夠了各種奇怪葉子的菸民們完全無法抗拒。即使是不吸菸不喝酒的潔身自好之人,在長期飲食粗劣缺乏葷腥之後,也很難抵擋鹹魚鹹肉的誘惑。——對於油脂和蛋白質的渴望,是銘刻在人類基因裡的本能啊!更別提,越盟商船為了彰顯氣派,在初春時還曾經直接拖了幾條鯨魚來賣油脂和鯨肉。那宛如小山一般的肉量,讓所有孤陋寡聞的中原之人,都不由得為之震撼失聲。當然,秦國這邊的顧客,雖然消費慾望強烈,卻並沒有多少的貴金屬可供支付——他們那些鉛比銅多,定價還超高的秦半兩銅錢,幾乎沒人肯收。而且,即使是這種秦半兩銅幣,秦吏們手中的數量也不多。因為,秦國需要大量的銅來鑄造火炮,以及鑄成各種禮器,用於裝飾皇帝的宮殿。所以,秦國官吏的俸祿,一般都是用糧食和布帛發放的,真正到手的現錢少之又少。至於糧食、布匹、絲綢這些東西,秦吏們有是有一點兒,但在越人面前完全拿不出手。——面對匈奴和東胡這些遊牧民,秦人往往可以用鐵鍋、食鹽、絲綢和草藥,換取他們的牛羊馬匹。可是在越盟的商人面前,秦國這邊才是上述這些交易品的買主。尤其是因為連綿不斷的浩大戰爭,還有秦廷完全不顧民生的【去城市化】國策,嚴重破壞了整個中原的農業和手工業生產力之後,原本中原各地可以自行生產,自給自足的一些東西,如今也變得匱乏起來。比如布匹、絲綢和鹽巴,還有糧食和鹹魚鹹肉,甚至連銅鐵和陶器,在市面上都越來越稀缺了。但有一樣籌碼,對於來廣陵做黑市買賣的秦吏們而言,卻是幾乎要多少有多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那就是……人!——對於關東各郡縣的秦吏而言,遍地都是的黔首庶民,可要比金銀和糧食容易搜刮得多了!只要一紙徵發徭役的公文頒發下去,就能源源不斷地把人弄過來。至於服徭役的刑徒和民夫為甚麼會消失了,任何一個秦吏都能炮製出無數的藉口。即使沒有搞到徵發徭役的公文,秦國各地郡縣掌握的隸臣妾也不在少數。只要多報些瘟疫病亡的數字,便能讓這些“被死亡”的傢伙“私有化”,或者說“侵吞國有資產”。過去是因為秦吏們缺乏變現這些活生生的“國有資產”的途徑,所以才沒多少人做這事。而如今,變現這些隸臣妾的路子不是已經有了嗎?於是,中原東部和南部的各處郡縣,都開始出現了大規模的“國有資產流失”當然,如果越盟只要精壯男丁,那麼或許還比較麻煩。因為朝廷的徵兵徵徭役催得很急,而且前線的將軍們可沒那麼好糊弄,剋扣軍需的風險超高。後世封建王朝那種動輒漂沒三四成軍需的事情,若是發生在秦國,就等著殺官連坐滅族一條龍吧。如今,整個大秦帝國已經動員了一百五十萬民夫,五十萬士兵,用於支援遙遠的嶺南戰場。但由於瘴癘、饑饉和戰事的消耗,平均每個月就要損失五萬到十萬人,必須由後方及時補上,甚至還得額外多徵民夫——隨著秦軍的不斷向南推進,後勤補給線也在迅速被拉長,所需的民夫自然要增加。就算是剩下的那些男子,也得承擔修建馳道、疏浚運河,以及給秦國修皇陵和宮殿的繁苛徭役。假如一個郡縣湊不齊服徭役的男丁,來應付上面攤派的名額,那麼就得輪到官吏自己去服徭役了。但如果是私自徵發女人,反倒要容易得多了。——隨著大量的男人從田畝里閭中消失,他們留下的妻兒姐妹,很快就會因為無力耕種原有的田地,繳不出越來越高的田稅(每畝田繳糧一石半起步)和口賦(人頭稅),而淪為罪人,可以被官府任意拿捏。而為了抵罪和完成上級攤派,把她們也作為健婦徵發,對官府來說,顯然是很合理的補救止損策略。——男人被徵發走了,女人既不能當兵,又交不起稅,不把她們當健婦徵走榨乾剩餘價值,難道還要允許她們在大秦治下不作任何貢獻,跟個廢物似的活下去,浪費土地、糧食和資源嗎?然後,眾所周知,健婦的體力不如男人。男子服苦役一年之後,尚且十死四五,換成把女人當成男人來用的話,死亡率再翻個倍也很正常……這樣便可以就“人口大規模蒸發”之事,向朝廷作出交代了。更妙的是,秦國的戶籍登記雖然非常詳盡,但卻嚴重地重男輕女——若是男子,不僅要登記名字、年齡,還要登記爵位、住地、身高、膚色,體貌特徵……但若是女子,戶籍上有個名字就已是極限。因為女人不能服兵役(偶爾得服徭役),不能得爵位,不能擁有田宅(貴女除外),甚至不能當戶主。而朝廷的賦稅賬冊上,是按照【戶】為單位來收稅徵丁的,沒有成年男子就不能“立戶”。也就是說,從理論上講,哪怕一個地區的女人瞬間全部消失了,官方統計的“戶數”依舊原樣不變!對於男人的大規模消失,只看統計數字的朝廷或許會反應得比較快,但女人嘛……反應就遲鈍多了。既然如此,秦吏們自然是幹勁十足地減少起了各自轄區內的女子數量……這樣,秦國這邊的人口貨源就有了,而且很充足,唯一的麻煩就是越盟方面肯不肯買。幸好,越盟方面也不挑剔,甚至對於女人反而更歡迎,到後來乾脆提出要求:只收女人!——自從航海殖民啟動以來,越盟這邊最缺乏,最迫切渴求的,始終都是華夏同族的人口。唯有人口這玩意兒,是任何外掛都開不出來的——至少在大規模克隆人技術成熟之前是如此。所以,一直以來,越盟各個海外邦國,基本上都在想盡一切辦法招募移民,增加人口。至於是男是女,則並不重要,就目前這一階段而言,甚至是弄些女人過來更好。尤其是前面的秦軍幾次南征,給越盟送來了足足幾十萬的戰俘,統統都是精壯的男子。而更早的那些年,從中原躲避秦軍戰禍南逃過來的難民,也是男多女少。最後,就在此刻的嶺南戰場上,秦軍也正在把成千上萬的男人,不斷往越人的戰俘營裡送。早幾年,這些男人剛來,還在掙扎求生,一時顧不上。如今生活漸漸安穩,自然想要有個女人成家。但越盟本土根本沒有那麼多富餘的女人,可以配給這些異鄉人……只能繼續向北方伸手了。更別提,在大洋彼岸的新大陸,更是不知有多少發了大財的淘金客,揣著大把的金子銀子和珍貴獸皮,就愁懷裡沒有女子傳宗接代,憋得快要發瘋……都已經變成當地領主治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了!只要有人能把一船的年輕女人漂洋過海送過去,回程裝上一船金銀珍珠都不在話下!於是,買賣雙方一拍即合,黑市交易隨即在廣陵火爆展開。※※※※※※※※※※※※※※※※※※※※※※※與其它那些不值一提的小生意相比,如今廣陵港口最火爆的大宗買賣,也是這個非法貿易據點誕生的根本原因,就是人口生意……越盟商人掮客帶著成箱的金銀錢幣而來,換成滿船的人口,或者說奴隸回去。而那些運到廣陵來兜售的越盟特產,不過是為了裝滿出發時的空艙位,避免浪費運力的搭頭罷了。畢竟,一船金銀可是足以買下一百船的奴隸,都還有得多。但剩下的九十九條船也不能空跑一趟。當然,搞出這個黑市的秦吏們對此也很歡迎:真金白銀固然人人都愛,但稀罕的“南貨”在中原很多郡縣,可是拿著金銀都未必買得到啊!於是,嶄新的鳳凰金幣和飛龍銀幣,在來賣人的秦吏手中轉了一圈,又消失在了越盟商人的兜裡。而為了把這些過手的金銀重新拿過來,秦國官吏只能努力蒐羅更多的女人,送來廣陵販售……——就在熙熙攘攘的“南貨市場”旁邊,坐落著兩個龐大如體育場的“人圈”,裡面到處響徹著清脆的鞭打聲,男人的怒吼聲和女人的哀嚎聲:成千上萬赤身裸體、曬得黝黑的各郡健婦,在頂著酷暑烈日走了幾百裡甚至上千裡的漫長道路之後,在這裡被分門別類地押進一個個籬笆圍成的小院子。幾個臉色嚴肅,短髮或光頭的越人管事,在扎髻的秦吏們諂笑陪伴下,走到了這些神色麻木呆滯的健婦之中,拿著各種器械,熟練地開始驗貨——就彷彿看牲口似的,先看看她們的身體是否有殘疾,又用力拍拍她們的肩膀,吩咐她們跑跑跳跳,試試力氣,接著觀察一下她們的臉色,看看有沒有染疫,又讓她們張開嘴,察看牙齒的缺損情況如何。最後還要掰開她們的屁股,檢查是否有嚴重的寄生蟲病。其中一些健婦還是帶著孩子的,她們的小孩不分男女,同樣也要進行全方位的身體檢驗。凡是被檢查過認為沒問題的婦女和孩子,會被用印章和印泥,在胸口敲上一個【初檢合格】的戳子,算是獲得了活下去的許可,接著就會得到裝在竹筒裡的稀粥和鹽開水,讓她們補充營養,稍稍休息。而檢查不合格的婦人和小孩,則會被扎髻的秦吏們如狼似虎地拖出來,伴隨著短促的哭嚎和絕望的掙扎,還有其餘女子的驚恐眼神,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們在被押解到廣陵港口這座人圈的路上,就親眼看到過,廣陵城外的壕溝裡堆滿了屍體,有很多屍體還很新鮮,明顯不是去年那場城市攻防戰的遺蹟。所以,絕大多數檢驗不合格者的命運,自然是可想而知……等到驗完了貨,接下來自然就是講價。那幾個剛剛檢驗過“新貨”的管事,互相交頭接耳一番,便拿出紙卷、墨水瓶和鵝毛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等到書寫完畢,才恭敬地送到人圈外面的【雅座】,一個坐在亭子裡喝茶的胖子手中。這個滿身肥油的胖子,雖然是越盟這邊販奴生意的代理人,卻是標準的楚人打扮,頭戴裝飾著金銀珍珠的高高羽冠,身穿藍白兩色相間的絲綢長袍,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和銀線繡出繁複的花葉條紋。只見他展開紙卷看了看,就慢條斯理地朝對面桌案後,一身官服的秦國廣陵縣令陳平說道:“……這就是你們剛從中原蒐羅的新貨?看起來體格有些弱啊!”“……項先生何出此言?”陳平放下杯盞,詫異道,“……這些健婦都是一路走了好幾個郡才到的廣陵地面上,身體全都結實得像牲口!力氣大,聽話,還好養!隨便給點吃的就能幹活!怎麼會體弱呢?”“……哦,是麼?我怎麼覺得她們好像連風都能吹走呢?這也叫結實?”被稱為“項先生”的胖子,不滿地抬起一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對著這些瘦骨嶙峋的光溜溜女人晃了晃。“……項先生,您這可就說錯了,她們雖然賣相稍微差一點兒,但身體可絕對不差啊!”陳平一邊搓著手指,一邊陪著笑臉,如此解釋說,“……眼下只不過是路上沒吃飽飯,餓得厲害了些,等您買回去多給她們吃幾頓飽飯,休養一陣子,這體格自然就會好起來……”“……哪有你說得那麼輕鬆!還有,陳先生,你們最近也太摳門了吧?過去我從你這裡買貨,雖是破衣爛衫,但身上好歹還有塊布,現在居然直接剝光了來賣……你這是把女人當成牛馬了啊!”對面的項伯繼續搖頭挑刺,“……我這一眼看過去,幾千女人裡面就沒有一個不是赤身光屁股的。嘿嘿,就連健婦身上的那點爛布都要扣下,你們這些秦國的官吏,也未免搜刮得太狠了吧?”“……先生說笑了,反正你們這邊每次買了健婦,她們身上的衣裳也都是要剝下來燒掉的,既然如此,又為何要浪費布匹呢?您是不曉得,底下的那些士卒小吏有多麼的清苦,那可是錙銖必較啊!”縣令陳平繼續笑道,“……而且讓這些貨色光著屁股一路過來,也是存著替您擇優去劣的打算吶!若是有那等嬌生慣養,不堪驅策的女子,早已在路上不堪羞恥,自殺尋了短見。又或是身體不好,有甚麼隱疾的女人,這一路上也早就病死在路邊喂野狗了。剩下這些活著走到廣陵的健婦,都是膽小聽話,可以隨意驅策的溫順健壯之輩。您瞧,本官是多麼的保質保量,萬事都替先生著想……所以,既然先生說她們是牛馬,那麼就按牛馬的價兒來賣如何?”縣令突然眼神一亮,抓住之前的話柄,“……陳某也不貪心,就跟黃牛等價,每人十枚金鳳如何?”“……啥?一個尋常健婦就要十枚金鳳?就憑這些風吹就倒的骷髏精?!!你在開甚麼玩笑?”沒想到對方居然順著杆子就往上爬的項伯,當即瞪圓了眼,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怒吼道,“……這鄉下女人怎麼能跟牛馬相比呢?而且餓得半死的牛也是沒人要買的啊!每個健婦三枚金鳳!像這麼爛的貨色,最多就這個價!”“……誒?!三個金鳳?這價錢也太沒誠意了啊,本官千里迢迢把她們弄來,成本都不止這個數哇!看在先生是老客戶的份上,本官稍微讓一步,一個健婦九枚金鳳如何?那些小孩子就算添頭!”“……拉倒吧!你們徵發徭役哪裡有甚麼成本?一紙公文下去,不就行了?”項伯撇嘴道。“……一紙公文?先生莫要說笑了,為了這一紙公文,本官得要上上下下打點多少人啊?”聽了項伯輕描淡寫的這番話,陳平像受了莫大的汙辱一樣嚷嚷起來:“……上到丞相李斯和中車府令趙高,下到中原那麼多郡縣的地方官吏,甚至是皇帝的少府官員,都得從這裡邊抽錢!對岸歐皇家元帥送來的金山銀海,在本官這裡只是過了過手,立刻就得送到上面去!先生,好歹給個八枚金鳳的單價吧?要不然本官實在是沒法交差啊!”“……每個健婦最多五枚金鳳,小孩算添頭,不過後面的【特貨】可以再提一些價兒。”項伯又稍微讓了一步,但陳平依舊不滿意,“……五枚金鳳?這才值半頭牛的價兒!如今這年頭中原物價暴漲,這點錢真的太少了,不夠大家分啊!好歹再加點兒吶,先生!”“……正因為物價暴漲,所以人命才不值錢了呀!既然嫌錢少就多抓些女人過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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