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四年六月，泗水郡，沛縣晴空無雲，烈日炎炎。寬闊而平坦的道路上，塵土飛揚。前年上任的泗水亭長劉邦，嗯，此時還叫劉季，正扛著一把長戟，帶著十幾個士卒，押運著服徭役的民夫和刑徒上路。對於秦吏來說，押著人服役這事兒屬於基本日常，甭管在哪個縣哪一年都少不了。但因為需要上路出差，而且服徭役者逃亡會很麻煩，也沒甚麼油水和功勞，所以普遍被視為苦差。一般而言，地方官府都是讓資歷最淺，出身最低，並且最為身強力壯的新人，來頂缸承擔這事兒。所以，透過“不正常途徑”進入國家公務員編制的劉邦，這幾年就成了出差專業戶。無論是押送新兵去郡裡報道，還是押送民夫去驪山（秦始皇陵）和馳道工地，都是他的活計。對此，劉季也不敢過多地抱怨——誰讓他既是新人，身上又揹著一堆的“黑歷史”呢？當年秦國滅魏的時候，還沒改名劉邦的劉季，已經是一個初出茅廬的鄉村黑老大，只是武藝和學識都很一般，在家鄉混不出甚麼名堂，也沒有人肯給他做小弟，於是就想到了抱大腿鍍金刷名聲的主意。正好魏國的最後一任外黃縣令張耳，是一名“有國際影響力的社會大哥”，屬於網紅明星中的網紅明星，當時正在廣招四方人才，收納為門客，許多不得志的地方大俠們都去外黃縣去蹭流量。於是，劉季也出國跑到外黃應聘，給張耳做了幾個月的門客，只是門客的這碗飯也不是那麼容易吃的。當秦軍殺來時，劉季不得不硬著頭皮參戰，幫助張耳守城，跟秦軍廝殺，甚至還要跟著突圍的隊伍，去魏國都城大梁送信求援……結果就看到了秦軍決黃河之堤，水攻大梁的大場面，嚇得劉季逃回了沛縣。不過，就憑著這番跌宕起伏的經歷，也足以讓劉季在沛縣這個小地方，成為一位不大不小的名人。依靠吹噓他在秦滅魏之戰中的見聞來刷聲望，還有在魏國耳濡目染學到的一點經驗和知識，以及與生俱來擅長交際的天賦本事，劉季很快成為了沛縣的遊俠大佬，下館子吃飯不用付錢的社會大哥。但是，眾所周知，黑老大就算混得再有牌面，身上也得披一層官皮，才能有合法掩護。就像哥譚市最牛的黑幫是警察局一樣，封建社會最有牌面的黑老大，也一樣得混個官做才行啊。按照正常途徑，以劉季的遊俠出身，想要在敵視遊俠、天天嚴打的秦國出仕，應該來說是很難的。然而，秦滅六國的混亂過渡期，卻給了劉季一個絕好的晉身之機。當時，由於秦國官吏儲備遠遠不足，根本沒那麼多人手，可以在廣大的東方佔領區建立嚴密統治。所以，始皇帝在六國舊地新建的各個郡縣，秦國除了空降主官下來之外，就只能儘量留用願意投靠的六國舊吏，此外還得廣招社會賢達，好歹先把地方官府的架子給搭起來，以後再慢慢裁汰不合格人員。（關東六國相對來說是“小政府”，同樣的郡縣官府，公務員編制要比秦國少得多。）比如在劉季的家鄉，楚地的沛縣，咸陽的秦廷就只空降了一位縣令下來，其餘小吏基本留用楚國舊人。但這還不算完，因為秦國官府的編制比楚國大得多，所以沛縣官府還得大規模地擴招添人。而這年頭又沒有甚麼公務員考試，添人都是靠現有官吏推薦，大家自然都心照不宣地拼命塞關係戶。劉季就趁機走通了“主吏掾”蕭何的門路，靠著他的推薦，當上了泗水亭長。——主吏掾是兩百石官吏，負責人事任免、官員進退，相當於後世的縣委組織部部長。沛縣組織部長親自塞的關係戶，當個鄉下地方的亭長，相當於派出所長，大家自然都得賣他面子。就這樣，劉季當上了秦朝的亭長，雖然這只是一個“斗食”級別的小吏，用後世的話說，連九品芝麻官都不如。但話又說回來，現代哪個連文憑都沒有的黑老大能有此際遇？一步登天當上基層派出所所長？日本那些渾身刺青的雅庫扎老大們，若是有這等混進公務員編制的際遇，只怕是都要一蹦三丈高了！不過，秦法終究是嚴苛的，即使有了蕭何的推薦，劉季也得經過秦國的公務員考試——官吏考核。秦國的小吏，分為文法吏和武吏兩種，亭長要負責捕盜、治安，屬於武吏，對個人武藝有要求。如果僅僅是這樣，倒也沒問題，劉季好歹是黑老大出身，打打殺殺的本事還是有的。但下一條就不好辦了：亭長除了要有武藝外，還要懂律令。秦國崇尚“事皆決於法”，理論上，亭長除了抓賊外，還有向民眾搞普法宣傳的義務。可是沛縣才被秦國佔領沒多久，會寫秦國文字的人都找不出幾個，懂得秦國律法的就更少了。劉季雖然還算是個有文化的人，至少他識字，但要他將秦國的法律條文倒背如流，那就太難為他了。幸好，過渡時期可以特事特辦，主吏掾蕭何給劉季改了改檔案，根本沒考試就透過了。反正就算是在秦國統治了五十年的南郡，照樣有很多小吏根本不肯去學秦法，以至於秦廷要專門派人去整風和裁撤“惡吏”，宣佈“凡良吏明法律令，事無不能也”，而“惡吏不明法律令，不知事”。——大量的官吏都根本不懂秦法，可見秦國“依法治國”的水分有多大。至於剛剛被秦國打下的沛縣，如果要嚴格按照這個標準來篩選吏員，估計只能是“全員惡吏”了。所以，從咸陽空降下來的秦國縣令，對此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下屬往編制裡塞關係戶。當然，塞關係戶是可以，但塞進來的關係戶不能不做事。而劉季又因為出身的關係，被縣裡當成了生產隊的驢一樣狠命壓榨，甚麼苦活難事都往他身上推。當了亭長沒幾天的劉季，就發現攤到他頭上的事情真是繁冗無比，而且沒有一件不難辦的。比如協助徵稅，抓人服役，搜捕流亡……最可怕的是徵發兵役和徭役，每次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大罵。畢竟，秦國的徵兵抓壯丁力度，實在是太狠了，並且還不發軍餉。幾千人的小縣就要徵發五六百的青壯，而且都是隻見有人走，不見有人回……服兵役的男人在南方沒完沒了地打仗，服徭役的男人去關中修了一年宮殿和陵墓，就直接改成兵役，根本不放回家就直接發往南征前線，然後渺無音訊，銷聲匿跡。如此折騰了幾年之後，流失了大量人口的沛縣，已經是隻能看到老弱婦孺在地裡種莊稼了。縣城裡的店鋪，也都普遍在讓女人當掌櫃和夥計……再接下去恐怕還得讓女人做官吏！實際上，秦律本身其實多少還算人性化，馬馬虎虎也算是考慮到了老百姓的承受極限。然而，法律終究是要靠人來執行的，而在實際執行中，法律又是經常被官府丟在腳下踩的。理論上，按照秦律，每個壯丁都只需要被徵發參戰兩次，每次一年，合計兩年，就算服完了兵役。但問題是，戰國時代的秦國無歲不興兵，所以秦國的兵役法，從制訂之初開始，就是一條空文。徭役也是一樣，雖然秦法對徭役的數量和規模有限制，但歷代秦王都非常喜歡知法犯法。——儘管他們同時又要求老百姓嚴格守法，有法必遵。於是，秦國百姓超期服徭役和兵役，早已成了普遍現象。總而言之，在歷代秦王的意志下，每個秦人都必須年復一年地上陣廝殺，參加無數次的戰爭，或者無休止地服徭役，修建宮殿、陵墓和城牆，而且沒有一文錢的薪水，連衣服鞋子都要自備。唯一的指望就是打了勝仗搶到些戰利品，以及立功升爵，但只要他們的親人、同僚甚至近鄰一旦犯錯，就還得連坐，把辛辛苦苦砍人頭換來的爵位給抵出去，不夠抵罪的話就要淪為刑徒，苦役勞作到死。（理論上雖有一個刑滿釋放時間，但絕大多數的刑徒都很難活到那個時候。）——“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情況，對於秦人來說，當真是常有之事。劉邦的祖先就是秦人，因為不堪秦國在商鞅變法之後的沉重賦役，帶著全家逃亡魏國河東。後來，魏國被秦國打崩，河東之地也被插上秦國的黑龍旌旗，劉老太公發現秦軍殺來，不想重新做回秦人，就舉家繼續往東跑到了宋國，做了宋人。再接下來，齊國滅宋，劉季的先祖又做了幾年齊人。但很快又是五國伐齊，東帝強齊被打爆，宋國舊地被魏國和楚國瓜分，劉老太公又成了楚人。嗯，劉季本人的國籍倒是沒有甚麼異議，他一出生就已經是楚人了——雖然是楚魏邊境的楚人。可惜劉家儘管為了避秦，已經一路跑了那麼遠，終究還是在劉季三十而立之時，不得不重新做回秦人。幸好，這時距離劉家祖先逃出秦國，已經過去近百年，劉家國籍換了四次。即使是秦國的官府，也早已遺忘了此等陳年往事。否則按照秦律，劉季一家就得變成“亡人”，罪同叛國，可以直接貶為奴隸了。總之，秦國越來越沉重的徭役和兵役，對於黔首黎民而言，肯定是難以承受的。但是你一旦選擇逃亡，或者僅僅是被誣陷為逃亡，家中的父母妻兒立刻就要淪為隸臣妾，甚至連兄弟鄰居都要連坐……而負責抓人去服徭役和兵役，以及把連坐之人貶為隸臣妾的秦吏，在百姓眼中更是惡魔般的形象。可是，無論多麼被鄉親痛恨，劉季還是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把這事兒做下去。——穿著一身官皮到處抓人和被人痛恨，總比自己坐在家裡被抓走要強吧？好歹能保證自己這個亭長，在縣裡到最後一批才會被徵發，最晚踏上那條不歸路……然而，僅僅是把人抓到還不算完事，接下來還得將徵發的刑徒、民夫和戍卒押送到邊境或工地。這又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那些服徭役的民夫和服兵役的戍卒，理論上還算是自由人，就算明知道自己多半會一去不復返，但考慮到逃跑會害了家人，通常還是會硬著頭皮上路。但刑徒已經是罪人，家眷早就被連坐收為隸臣妾，光腳不怕穿鞋的，已經沒有甚麼後顧之憂，自然是隨時尋找機會，能逃就逃。反正就算不跑，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秦國使用刑徒從來都是往死裡用，一年苦役倒斃一半是常事。押送他們的秦吏，必須確保他們走到目的地，否則若是逃了一個人，就得罰款“二甲”，相當於兩千多錢。假如逃的民夫和刑徒多了，又交不起罰款，那麼秦吏自己也得貶為刑徒了。劉季因為是沛縣的黑老大，手下能打的小弟多，所以老是被縣令抓差，負責押運徭役。之前沛縣無論是運輸刑徒去驪山，還是押送戍卒到郡府，都是讓劉季負責。儘管次次提心吊膽，但好歹還是完成了。這一次，居然連外黃縣的徭役隊伍，都要他押運去壽春——因為帶隊負責的外黃縣某亭長，在途徑沛縣的時候暴病身亡，丟下一群民夫刑徒和隸臣妾，外加幾個外黃亭卒，不知如何是好。結果，郡裡把這事兒推到了縣裡。縣令隨即本著“能者多勞”的想法，將事情丟給了劉季去辦，讓他接過那個外黃縣死鬼遺留的任務，把這批人押送到目的地壽春交差，而且還得按時抵達，不準失期。對此，劉季自然是不太情願的，但也沒有抵抗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應了命。隨即，當劉季劉亭長看到這群外黃縣來的徭役隊伍時，一瞬間頓時不由得愣住了。“……真是稀奇了，外黃縣那邊……徵兵抓徭役都抓起女人了！甚至連小孩子都抓！”“……有甚麼辦法呢？地裡的男人都沒了，就只能徵發女人湊數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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