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西甌君譯籲宋很快就發現，他連聚集兵力於一路，跟秦軍打運動戰，都完全做不到了。因為，在秦軍的全線入侵之下，西甌各部的“散裝”問題，被徹底暴露了出來——眼看著暴秦大軍來勢洶洶，不可阻擋，一部分西甌部族村寨被嚇得肝膽俱裂，甚至起了投敵苟活的念頭。秦軍對此也是大肆撒幣招撫，宣稱願為臣民者既往不咎，導致西甌十二個部落陷入眾叛親離之中。六月，在蛙神巫女的號令下，從九嶷塞和厲門塞撤出的兩千西甌邊防軍，再次放棄蛙神廟和盟會承辦地，退出實質上充當首都的桂林，帶著十多萬庶民婦孺背井離鄉，沿著灕江南下逃亡。期間，之前從巴蜀擄來的秦國俘虜奴隸，頻繁發生叛亂，甚至奪取了幾座村莊鄉邑，大大拖延了西甌人的撤退行動。於是，為了阻擊敵軍，爭取時間，蛙神巫女和各個村寨部落的長老，自願帶著兩千死士留守桂林，與四面八方撲來的秦軍展開鏖戰，利用地形和囤積的彈藥節節抵抗，打得硝煙瀰漫，爆炸震天，極其慘烈。最終，蛙神巫女與數百武士不幸戰死於蛙神廟，而從厲門塞出來的蒙恬所部秦軍，也是伏屍逾萬，戰後又爆發了瘟疫，同時軍中補給十分困難，暫時無力追擊從桂林南逃的西甌越人。但與此同時，屠睢所率的西路軍，以及李信所率的東路軍，卻還在西甌的地盤上不斷推進，東西對攻，燒燬越人的村寨，屠殺越人的婦孺老弱，搶掠他們的糧秣牲口，以戰養戰。所以，西甌君的集中兵力反擊計劃，根本無法順利進行，各個部落村寨的勇士都違抗了他的召集令，返回各自的故鄉，保衛他們的家眷和財產，或是護送本族同胞往南疏散。而西甌君譯籲宋只能帶領身邊剩下的幾百人，避開道路與河流，在密林間遊擊作戰，阻滯秦軍的推進。至此，西甌軍完全轉入游擊戰和堅壁清野的焦土作戰，除了投降敵人的部落外，其餘部落都在南遷。到了七月底，已經陷入圍攻絕境的西甌越人，終於得到一個好訊息：因為夏季的暴雨，一場大洪水沖垮了從夜郎而來的西路秦軍後隊，讓四萬名正在山谷中行軍的秦人死傷過半，輜重軍械盡數漂沒。可壞訊息也緊隨而至——看到秦軍進展順利，夜郎國也不再僅限於借道，而是跟著出兵攻打西甌了！隨著夜郎、句町的出兵助戰，其他的百濮部落，同樣紛紛派出勇士來撿便宜和搶地盤。在他們看來，來自千里之外的秦人，肯定不能在這裡站住腳，等到秦人走了，這些地盤就歸他們了。確實，相比於遠道而來，水土不服的秦軍，作為身旁近鄰的百濮之人，更讓西甌越人感到頭疼。在西甌的熱帶叢林中，因為地形的崎嶇複雜，使得南征秦軍無法進行大兵團作戰，而秦兵在裝備和戰術上又處於絕對劣勢，並且缺乏火藥，所以經常不得不用長矛和短劍對抗越人游擊隊的狙擊槍和野戰炮。除此之外，冒冒失失闖進來的秦軍，還要遭遇氣候和地理環境的惡意懲戒——如今的嶺南是一片熱帶雨林，植被茂密，蛇蟲毒物眾多，土生土長的西甌部落民尚且經常中招，更不用說是遠道而來的秦人了。更要命的是，此時的嶺南沒有四季之分，只有雨旱兩季，各個部族一般都只在旱季作戰。偏偏秦軍將領強行違背天時，硬要在炎熱漫長的雨季裡，勒令士兵踩著泥濘淋著暴雨，忍受著蚊蟲的叮咬，穿過熱帶雨林對西甌村寨發動進攻，結果雖然打了西甌人一個出其不意，自己這邊卻也是成千上萬地染疫生病，傷寒、瘧疾、痢疾、霍亂、黃熱病在軍營裡大肆流行……從中原開拔而來的秦軍，漫長的行軍路上就要死掉一半，然後在進入戰區後繼續遭瘟，最終還沒交兵打仗，秦軍往往就已經十死六七……這就導致在叢林交戰之中，秦越雙方通常要打出十比一，甚至二十比一、五十比一的交換比。其中，秦軍的絕大部分損失，都是非戰鬥減員——不是西甌勇士遊而不擊，是秦人瘟死得太多太快。當然，所謂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幹。當然，如果秦國能給士兵提供足夠優厚的待遇，那麼也能維持和激勵士氣，讓他們賣命效勞。可問題是，秦軍士兵實際上是無薪無福利的義務兵，咸陽朝廷不發一文錢的軍餉，後勤也是精簡到極點，除了武器和口糧之外，官府甚麼都不發放，士兵連衣服都要自備，或者讓家裡郵寄布匹過來。假如是攻打富裕的敵國，那麼士兵還能指望搶到些戰利品，但如果是西甌這種對手，那就沒指望了。結果，在嶺南的熱帶雨林裡折騰幾個月後，許多秦軍士兵已經是赤腳光著屁股披著樹葉在打仗。而且，秦軍也沒有甚麼精神動員，更不重視宣傳教育，士兵們都想不通他們為啥要來這鬼地方送死。所以，儘管是入侵者，秦軍士氣卻低落無比，每個月都有大批秦軍士卒不堪苦役，倒戈投靠西甌越人。但儘管如此，依靠咸陽秦廷的不斷加碼，導致的大力出奇跡，戰局還是不斷向著秦軍傾斜——損失了十萬人就再填進去二十萬，死了五十萬人就再填進去一百萬，這等超敗家的戰略，也只有秦國玩得出來。這世上，別的大佬通常不過是燒錢炫富而已，始皇帝則是更上一層，在靠燒人口來炫富！等到夜郎、句町的濮人，這些同樣熟悉熱帶叢林環境的土著原住民，也大規模加入戰爭之後，總人口也不過三四十萬的西甌一方，就更加感到獨木難支，連游擊戰也快要打不下去了。或者說，他們的首領已經不想打了，不願意為了這片土地，而讓所有的族人都死光。當然，在戰爭進行期間，越盟中樞也是在拼命支援，一船又一船的軍火彈藥在合浦碼頭被卸下，然後被西甌的婦孺老弱們人拉肩扛，運過沿海山脈，交給山那邊還在抵抗的西甌勇士，最終傾瀉到秦人頭上。除此之外，在東邊，番禺攻防戰的炮火，也是打得分外熾烈，有效地拖住了秦國的一個重兵集團。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這場雙方互相燒人命的消耗戰之中，人口有限的西甌還是漸漸撐不住了。※※※※※※※※※※※※※※※※※※※※※※※合浦港這座以盛產珍珠而著稱，風景幽雅而恬靜的南國小港口，如今卻是分外的擁擠和嘈雜。從山頭一直到海灘，到處都冒出了亂七八糟的窩棚和營帳，至於城寨之內，更是屋簷下都躺著人。在這個夏天，不斷有西甌部落因為扛不住秦軍和濮人的攻擊，只能含淚燒燬家鄉的村莊，然後帶著僅有的一點財物，翻山越嶺，長途跋涉到這裡避難。這些北方同胞的大肆湧入，雖然給合浦帶來了畸形的繁榮，但也帶來了更多的衝突和騷亂，並且導致了糧食的短缺，讓原本統治合浦的“魚人部落”非常不滿。幸好，遠在會稽的越盟中樞，並沒有對同胞的苦難坐視不管，而是做到了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從去年秋天，南嶺三關被秦軍突破開始，越盟各邦的商船隊就不斷趕往這個港口，給嶺南的加盟成員國運來軍火彈藥和糧食物資，同時運走淤積在合浦一帶海邊的西甌難民，緩解合浦當地的壓力。很多衣食無著的西甌難民，在喝了幾天救濟粥之後，覺得日子實在熬不下去，紛紛各自尋找出路。有的西甌難民就近去了海南島的崖州（三亞），或者駱越的螺城（河內），大約是心中還存著有朝一日能打回故鄉，重建家園的念頭；有的西甌難民貪圖那些遠方殖民地給出的優厚待遇——給牛分地賞金銀，同時對重返故鄉已經徹底絕望，索性漂洋過海去了東瀛日本，甚至是大洋彼岸的新大陸。但還是有一些從北方逃難過來的西甌難民，依然頑固地待在合浦，一天天地苦熬，卻就是不願逃出故鄉，大約是期盼著他們的君主譯籲宋，能夠在青蛙神的保佑之下，打敗暴秦，驅逐趁火打劫的濮人吧？而從北方內陸傳來的訊息，也確實不僅是接連慘敗，也有不少振奮人心的捷報。並且還有實物為證。——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秦軍俘虜，被繩子或竹竿綁成長串，幾乎赤身裸體地被押送到海邊的淨化營，然後在這裡被剃頭、洗澡、消毒，隔離檢疫，確定沒有染上疫病之後，再塞進遠洋大船運走……按照合浦當地人的統計，這幾個月來光是運走的秦國俘虜，就多達兩萬，海灘上的淨化營裡還圈著起碼一萬人，可見西甌君怎麼看也不像是要敗了的樣子——否則就不應該是源源不斷往後方送俘虜了吧？既然如此，自己又為何要忙不迭地背井離鄉，逃亡異域呢？還是等等看吧。於是，他們就擠在海邊的窩棚裡，每天眼巴巴地望著北方，並且口口相傳著西甌君打虎獵熊的故事。然而，到了十月初，這些最倔強，最留戀故土的西甌人，也終於灰心喪氣了。——因為，他們在合浦收到了西甌君譯籲宋的死訊……“……西甌君譯籲宋……戰死了？真的假的？沒搞錯吧？”剛剛運走一批秦國戰俘，又運來一船稻米鹽巴的崖州君歐浦克，今天在合浦剛一下船，就感覺到氣氛不對，隨即在街道上走了幾圈，逮住一個相熟的西甌武士一問，便得知了西甌君的死訊，不由得大吃一驚。“……我們最偉大的獵人，當真是戰死了，靈魂去了彩虹橋的彼端，而屍身還被秦人懸掛起來侮辱。”那位武士伸手抹著眼淚，略帶哽咽地向歐浦克說道，“……上個月，秦軍封鎖了大藤峽，而我們還有兩個部落被困在大藤峽北面，沒來得及撤到南方的海邊，結果被秦軍和濮人圍攻，危在旦夕。於是，君上就帶領少量兵馬去大藤峽偵察，試圖破圍營救，誰知他的親衛兄弟裡出了叛徒，有個傢伙被秦人用錢收買，隨即帶著幾千秦兵包圍了君長的營地。當時君長身邊只有一百多人，本來是想要突圍的，但君長在突圍途中不幸中彈身亡，連屍體都沒能搶回來，被秦人懸掛在鬱水邊的旗杆上示眾……雖然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出賣君上的叛徒，殺了他的全家，又找到了秦人賄賂給他的金幣。但這又有甚麼用呢？君上死了，蛙神廟毀了，西甌十二個部落從此沒有了主心骨，再也堅持不下去了……”西甌武士一邊哭著，一邊摸出幾枚金幣，狠狠地丟在地面上。歐浦克最初不以為意，但他彎腰撿起金幣，看了看上面的年號之後，不由得大吃一驚，只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附和幾句，敷衍過去。接下來，歐浦克又在合浦街頭走訪打探了一番，甚至跑到淨化營，仗著自份闖了進去，跟裡面的秦軍戰俘聊了一會兒……這才怒氣衝衝地回到自己的旗艦船長室，閉目坐下，進入了跟其他穿越者的聊天模式。【崖州君歐浦克】：剛得到一個壞訊息，西甌君譯籲宋戰死在了大藤峽附近，西甌的戰局更不利了！【大元帥歐皇夏】：啊，這可真是不幸。【洛杉磯的金山蘇】：這事兒我早有預料，畢竟西甌的人口太少了。【崖州君歐浦克】：不，如果僅僅是正常的陣地戰，西甌就算要敗，也不會敗得那麼快。西甌之所以迅速敗亡，是因為秦軍大肆撒幣賄賂，收買夜郎借道，句町助戰。譯籲宋之所以遇害，也是因為他的部下被秦軍撒幣收買，不僅倒戈投敵，還給秦軍帶路。但是……我剛剛才發現，秦軍撒的幣，不是秦半兩，而是我們越盟的金銀幣！統統都是金鳳和銀龍！【執劍人歐皇秋】：這不是很正常嘛？我們的錢幣在中原散落流通多少年了？秦人肯定也會有啊。【薩摩的黑島君】：而且，除了咱們的金鳳和楚國的【郢爰】，東方世界還有誰家發行過金幣？至於銀幣，東方更是隻有我們的銀龍一種，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秦人不用我們的金銀幣，又能用甚麼作為賄賂呢？直接送金錠和銀錠？還是他們那些鉛比銅還多的秦半兩劣錢？【崖州君歐浦克】：如果僅僅是秦人在用我們的金鳳銀龍倒也罷了。但問題是，我在秦人這裡發現了今年春天才發行的，簇新的鳳凰金幣！我在崖州市面上都沒見流通呢，怎麼秦軍就拿它們撒幣賄賂？就算是秦人那邊的銀龍，也有很多是去年的，並且不是一枚兩枚，是數不勝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幾年咱們跟秦國可都是戰爭狀態，怎麼會有如此多的新錢跑到秦軍手裡？【閩南的澎湖吉】：今年發行的金幣？居然出現在了西南前線的秦軍手裡？這也流通得太快了吧？【執劍人歐皇秋】：是啊，我在大阪城都還沒見過今年的新錢呢！老爹，你還不快給大家解釋解釋？【大元帥歐皇夏】：哎，原本這事兒是不想跟你說的……怎麼說呢？我們其實原本也並不是很想跟秦國做交易，奈何秦國給的實在太多了，又是我們最迫切需求的……【崖州君歐浦克】：沒搞錯吧？你竟然給秦國送錢做軍費？排除異己也不能這麼搞吧？【大元帥歐皇夏】：不，當然不是我們送錢給秦國做軍費，而是秦國給我們輸送人口，拿人口來換我們的金銀幣——你可能不知道，如今的廣陵城，已經被秦人搞成東方最大的奴隸市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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