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國（貴州省），可樂城（畢節）——雖然乍一聽就讓人聯想起飲料，但在如今這會兒，頂著飲料名的可樂城，確實是夜郎國的都城。一說起夜郎，就讓人想起“夜郎自大”的搞笑場面，彷彿夜郎只是一個沐猴而冠的山猴子酋長國。可事實上，崇拜竹子的夜郎國，其族群的歷史相當久遠，甚至有自己的一套文字和語言系統。這在先秦時代是很少見的，哪怕是比夜郎國強大許多的越國，也沒搞出一套自己的獨立文字來。早在商周時期，建立夜郎國的“濮人”，作為華夏大地上的著名早期民族之一，就加入了周武王的伐紂滅商同盟軍，雖然表現不怎麼樣，沒有“且歌且舞，踴躍而攻”的巴人那麼彪悍，但好歹刷了個臉熟。春秋時代，濮人散居在湘西、貴州、川南一帶，與楚人、巴人、蜀人比鄰，但並無君主統治，而是各以邑落自聚——也就是說，濮人是分散成幾十上百個小部落的狀態，故而被楚人稱為“百濮”。其中的【百】為虛指，表示濮人部落的數量極多，而且旋起旋滅，單個部落力量微弱，濮人聚居地又距離楚國都城郢都（江陵）很近，所以導致春秋時代一盤散沙的“百濮”，成為了楚人重要的奴隸來源地。夜郎國最初就是“百濮”生活範圍西北部的一個部落，以崇拜竹子，用竹子作為部落圖騰而聞名。在當地土人古老的神話中，夜郎國的初代君王或者說“竹王”，乃是一位男版的輝夜姬。相傳古代有一女子在水邊洗衣，突然從上游漂來一段異常粗大的竹筒，裡面有嬰兒的啼哭聲，女子剖開竹筒，從裡面取出一個非常神異的男嬰，把他當作兒子長大。而這位從竹子裡出來的小小男子漢，也是智勇雙全，成年後招攬追隨者，建立了夜郎國，以竹為姓，自稱竹王：這就是夜郎的建國神話。——“夜郎”一詞乃是音譯，如果意譯的話，這個國家其實是以誕生的河流為名，稱【黑水國】。但就像東周列國互相兼併形成戰國七雄一樣，西南“百濮”中崛起的強者，也不止統治貴州西部的夜郎國一個，此外還有統治貴州東部和湘西一帶的且蘭國，以及統治滇桂邊境，與西甌比鄰的句町國。這三個相對強大的濮人國家，在西南地區三足鼎立，長期保持著動態平衡，誰也壓不倒誰。此外，還有西甌越人從春秋時代開始，一路跋山涉水步步西侵，佔據了不少原本屬於濮人的邊境土地。戰國晚期，楚國對秦國展開戰略迂迴，啟動【莊跤入滇】大遠征的時候，東邊的且蘭因為擋在楚軍入滇的路上，又不識好歹，結果被莊跤的楚國遠征軍暴揍了一頓，從此一蹶不振，逐漸淪為楚國的黔中郡。而夜郎卻趁機跟莊跤搭上了線，之後藉著他的威風，號令百濮各部，逐漸壓過了且蘭與句町。但儘管如此，直到戰國終結之時，夜郎國的“百濮霸主”之位依然很虛，水分太多而乾貨太少。當代夜郎竹王本身的武德也不夠充沛，只能算是個庸碌之主。在始皇帝元年，蜀郡尉常頞帶著六千秦兵前來夜郎，稍一恐嚇，再加上竹王身邊的不少夜郎大臣，也收了秦國的賄賂，而幫腔說話，搞得這位竹王腦子一糊塗，就雙膝一軟下了跪，接受了秦國的縣令印綬，自貶為夜郎縣令，向始皇帝上表稱臣。只是，從國王降級為縣令才沒幾天，回過味兒的夜郎竹王就冷靜下來，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與此同時，蒼梧之亂爆發，蒼梧、洞庭、黔中三郡相繼易主，越盟聯軍大反攻的訊息，也傳到了夜郎。再接下來，甚至連巴郡也造反了。發現常頞所部秦兵的後路已經斷絕，而秦廷對西南的統治也崩潰在即，夜郎“竹王”的態度隨即為之一變，開始清洗本國的親秦派貴族大臣，同時調兵遣將佈置圍攻，企圖把這六千秦軍給永遠留在可樂城。雖然蜀郡尉常頞搶在夜郎翻臉之前，帶兵突圍回成都，但這六千秦軍還是在一路輾轉中損失慘重。接下來，越人大舉進軍巴蜀期間，夜郎不僅提供借道服務，從運往前線的給養和運往後方的戰利品中抽頭，收取了不少“漂沒”，還自己也發兵去蜀地打了一通醬油，搶了不少財貨回來，以為交了好運。可惜越人終究沒能在蜀地站穩腳跟，又被秦兵趕了回去，而巴地叛亂在堅持一年後，也被秦軍平息。眼看著秦軍的下一個報復目標很可能就是自己，夜郎的竹王當真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寢。畢竟之前定都可樂城時，沒選好位置，過於靠近邊境，距離秦國治下的蜀郡太近了。（夜郎的歷史上頻繁遷都，有很多座都城和陪都，可樂城也只是充當了幾十年國都而已。）所以，上一次常頞帶著六千兵馬前來的時候，才會那麼快就兵臨可樂城下。不過，當擔任秦國使臣的蜀郡尉常頞和秦國公子子嬰，終於再次帶兵來到可樂城王宮時，態度卻是驚人的客氣，完全沒有計較夜郎國之前的跳反，只是希望夜郎竹王迷途知返，能夠重新向秦國臣服而已。對此，夜郎竹王自然大喜過望，立刻重新掛上了秦國的縣令印綬，再次自貶為夜郎縣。——反正就是嘴上客氣幾句，等到秦國使臣一走，又是一切照舊，答應這種小事總比招來兵災好吧。當然，想要得到秦廷的赦免，僅僅降個級還是不夠的。作為夜郎國倒戈回秦國這邊的投名狀，常頞和子嬰要求夜郎國放開道路，並且提供給養，讓一支秦軍從巴蜀透過夜郎國全境，前去攻打南邊的西甌越人。——從秦國到嶺南的道路，除了南嶺三關和厲門、九嶷二塞，還有一條從西南方迂迴的“五尺道”。這條道路最早由修築都江堰的秦國郡守李冰開闢，主要用於從西南夷那邊進口奴隸，因為一路都是崇山峻嶺，道路平均寬度僅有五尺，故而得名“五尺道”。考慮其用途，也可以稱為“奴隸之路”。五尺道只有開頭一段在秦國境內，中間則穿過夜郎全境，就從首都可樂城外繞過，盡頭是滇國。而在夜郎境內，五尺道的路段經過牂牁江（北盤江）的上游，而牂牁江乃是珠江源頭之一，並且水面寬闊，水流平緩，易於行船，軍隊只要在這裡乘舟而下，就能一路橫穿西甌全境，直抵番禺城出海！如果要攻打西甌，從牂牁江這裡出發進軍，無異於黑虎掏心，一舉便可將其割裂！為此，秦始皇發動五十萬大軍南征之時，特意安排了一支西路軍，以屠雎為主將，率領五萬關中老秦精銳以及數萬關東雜兵和民夫，從巴蜀走五尺道出兵，過夜郎，直撲西甌腹背，以保全勝。除此之外，軍隊所需的糧秣給養，也得靠夜郎國供應，因為戰亂方定的巴蜀兩郡，實在是拿不出糧了。當然，秦國方面許諾絕不白拿，可以向夜郎人高價購糧，還有額外的禮物和賞賜。可想而知，對於“秦軍過境”的要求，夜郎的竹王肯定有點猶豫，因為假道伐虢的故事，他也聽說過。但是，對此早有預料的常頞和子嬰，旋即祭出了“對人特攻寶具”——真金白銀！足足十萬兩黃金和三十萬兩白銀，還有數不清的絲綢與燕趙美姬、西域胡姬，被秦人在夜郎國內撒下去之後，那些大大小小的貴族酋長們，自然是各個興奮莫名，把秦人看成了善財童子，就差沒喊爹了。於是他們就勸諫夜郎國的竹王：既然秦軍的大舉南征已經不可避免，夜郎就沒有必要硬抗下去。首先是夜郎的小身板根本扛不住，也沒有辦法讓秦始皇回心轉意——竹王陛下您本來就是為了害怕捱打，才不得已向秦國稱臣的。如今卻因為拒絕秦軍過境而繼續捱打，之前的那些事情豈不是做了無用功？其次，就算夜郎能頂住秦軍的攻勢，這豈不是成了燃燒自己，替西甌的越人消災麼？憑甚麼啊？既然當初我們能給越人借道北上，如今當然也可以給秦人借道南下，只要注意小心一些就可以了。而給秦軍提供糧食給養也沒問題，只要秦人肯拿出真金實銀和絲綢美女來交換即可。說不定還能像之前越人北伐巴蜀的時候一樣，光是在路上設卡收過路費，就收得手抽筋呢！總之，在受賄貴族的忽悠之下，夜郎竹王終究還是同意了開啟關卡，給秦軍借道橫穿全國的計劃……就這樣，早已等待得不耐煩的西路軍主將屠雎，就帶著十萬大軍，踏上了貫穿夜郎，奔襲西甌的征途。※※※※※※※※※※※※※※※※※※※※※※※可樂城外的山道上，陳勝和吳廣一邊汗流浹背地幫忙推著沉重的炮車，一邊仰頭望著山頭的夜郎都城。“……這城看著好奇怪，居然是蓋在山上的，而且還有那麼多看起來怪怪的石像，軍旗上畫竹筍？”看著可樂城頭那些全無威懾力的白底竹筍旌旗，陳勝好奇地吐槽說，“……真想要進城去逛逛啊！”——夜郎國的首都可樂城，興建於一座山丘上，最高處是山頂的宮殿，四周有深溝環繞，只以吊橋與外界相通。宮殿下面的山麓，散佈著鱗次櫛比的房屋宅邸，除了少數位於邊緣角落的破爛茅屋之外，基本都是石頭壘砌的平頂房屋和彷彿煙囪般的高聳碉樓，與中原城市常見的飛簷斗拱，顯得截然迥異。然後，在可樂城外，還散佈著許多高大的石柱和猙獰古怪的石頭人像，這些石像的臉型和表情，看起來都很詭異，上面往往還塗著陳舊的血跡，讓過路的秦軍官兵普遍感覺心頭髮毛，當真是說不出的怪異。除此之外，夜郎人的衣服打扮，在中原人眼中看來也很奇怪，他們既不像中原人一樣蓄髮扎髻，也不像越人一樣斷髮剃鬚，而是梳著類似現代黑人的小髒辮，不分男女都穿著原始風尚的貫頭布……“……不管你再怎麼好奇，這些蠻夷也不會放你進城的，管著咱們的將軍估計也不會允許。”走在他旁邊的吳廣嘀咕道，“……你看看前邊吧，這些土人都在怎麼歡迎咱們？”——隨著過境秦軍的靠近，可樂城頭和城外的堡壘上，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牛角號，接著就是一扇扇城門轟然緊閉，吊橋被吱呀吱呀地拉起來，此外還有弩炮上弦，棘輪和鉤爪撞擊的機括聲。飄揚的竹筍旌旗下，赤膊的夜郎士兵，紛紛推出弩炮和土抬炮，點起了火把，對著秦軍虎視眈眈。彷彿隨時準備用暴雨般的箭矢和呼嘯的炮彈，向這些遠道而來的秦人，獻上最熱烈的“歡迎”！——只要這些秦人膽敢稍有亂動的話，他們絕對是寧殺錯不放過。甭管給再多的賄賂，也別想讓他們放鬆警惕：性命要緊啊！總而言之，雖然答應了讓秦軍過境，還同意提供給養，但夜郎國也完全沒放鬆對秦軍的警惕。看到這副“熱情歡迎”的場面，陳勝就知道，自己想要進城去逛逛，估計是沒指望了。不過想想也是，就憑秦軍如今扒屋牽牛、拆城抓人，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的天災德行，陳勝若是自己在家鄉看到秦軍過境，估計也是一樣的反應……說不定還會更加激烈，直接收拾細軟就往深山裡跑。可惜，陳勝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跟他好兄弟吳廣的家鄉，陳縣，或者說楚國舊都郢陳，如今已經整個兒沒了。——隨著琅琊水戰的慘敗，秦國海軍的編制，也被失望的始皇帝在上泰山封禪前夕，親口下令撤銷。就這樣，原本自從應徵入伍以來，就一直在琅琊水師裡混日子的陳勝和吳廣，也因為皇帝的一聲令下，重新歸入陸軍，隨即跟著被貶為都尉的前樓船將軍任囂，一起踏上了前往西南的漫長征途。嚴格來說，他們這已經是超期服役了，但是有皇帝的金口玉言，誰敢抗議鬧事，找人說理？除此之外，作為琅琊水師倖存的殘兵，還是敗軍之將，秦廷本來就有足夠的理由懲戒他們。誰讓他們學藝不精，在始皇帝的面前兵敗如山倒，讓皇帝在琅琊臺上挨炸丟臉了呢？就憑著這份滔天大罪，秦廷把他們統統坑殺了也不為過，更別提只是超期服役幾年了。於是，陳勝和吳廣就奉秦始皇之命，譭棄琅琊城，禁海遷民，然後押送十萬哭聲震天的琅琊之民，先是橫跨整個中原前往關中，再從關中走金牛道，翻越秦嶺南下蜀地，預備用他們這些琅琊人充實邊境。抵達關中之前，他倆還暗自慶幸，被皇帝下令強拆的只是琅琊，自己的家鄉陳郡似乎沒事。誰知在透過金牛道入蜀的路上，他們卻目瞪口呆地看到了成千上萬的陳郡老鄉正在自己前邊遷徙！驚訝的陳勝吳廣趕緊找人一問，才知道，除了他們親眼看著被譭棄的琅琊之外，陳郡的治所陳縣也一樣被秦軍拆毀，全城居民不分男女老幼，統統押解到南方前線去屯田墾荒，為大秦軍隊提供後勤保障。由於一路上既缺衣少食，又缺醫少藥，再加上長途跋涉的辛勞，陳縣十多萬人在走到巴蜀之前，就已經不見了一半，小部分漂亮女性或許是被豪強貴人們給私下扣留收用了，大多數人應該都是倒斃在了途中。但即便到了巴蜀，也只有極少數陳人能夠在蜀郡就地分到田宅，安頓下來，不用繼續再往南走。至於其它的陳郡老鄉，還得充當民夫，跟著秦軍繼續穿過夜郎國南下，到西甌人的地盤上去屯田！這一路上又是瘴癘，又是瘟疫，又是饑饉，又是敵襲，最終能有幾個人活下來，恐怕誰也不曉得。而陳勝吳廣退役之後應該回哪裡去，更是因為故鄉的消失，變成了一個無解的難題。事實上，他們真的是非常懷疑，自己當真還有能退役回到中原的一天嗎？隨著軍隊在深山老林之中走得越遠，他們兩個的心情就越是糟糕，但偏偏又無法可想，無從解脫，只得苦中作樂……比如，在此時此刻，陳勝吳廣就聞到了前方隨風飄來的食物香味，不由得眉開眼笑。——雖然為了自身的安全，夜郎國將他們拒之門外，但同樣是為了不惹惱他們，夜郎人還是在可樂城外搭棚壘灶，為遠道而來、飢腸轆轆的秦軍提供飲食：這些都是秦國朝廷拿金銀買的。儘管只是一些水煮玉米、土豆、番薯之類的粗糧，配菜也只有竹筍和辣椒，但好歹是管飽的熱食熱水。所以，陳勝和吳廣立即衝了上去，爭搶起煮熟的玉米棒子和紅彤彤的辣椒，然後就地狼吞虎嚥起來。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