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巴寡婦清還風光的時候，作為她的繼承人，巴忠也在咸陽廝混過不少日子，認得他的人很多。就連始皇帝也是認得巴忠這位“享受大夫待遇的商賈”的。如果秦軍宣稱攻破枳縣，平定了巴人叛亂，卻沒能將巴忠這個擅自稱王的“首逆”的腦袋送上去供皇帝賞玩，比如做成酒器或尿壺甚麼的，那麼就算藉口對方在戰亂中失蹤，說不定也會讓始皇帝心生疑慮。若是皇帝因此聖心獨斷，派遣欽差大臣或者心腹宦官，偷偷前來巴郡巡視查探，事情就要露餡了。——畢竟“巴地平定”這事兒，真的是在弄虛作假，經不起調查。而密謀集團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可以偵察到皇帝的一舉一動。（有讀者說可以讓中央來人同流合汙或暴斃，但這個調查員未必會明著來啊。）很顯然，這個風險是萬萬不能冒的。上述騙局一旦敗露穿幫，那麼不僅是參與此事的秦人要倒黴，巴人也一樣要倒黴，或許還更加倒黴：因為他們又要繼續跟秦軍打仗了，而且說不定還會被暴怒的始皇帝一直打到滅族為止。所以……“……父王，請您安心地上吊吧！我會向白虎神替您祈禱冥福的！”武落鍾離山的白虎巫女，小公主巴姜，一臉哀傷地對父親說道，“……這樣對大家都好。”“……服毒自盡的話，大多數毒藥都會使人的臉色改變，有可能讓皇帝身邊的親信給驗出來，從而有可能會讓皇帝產生疑慮。直接砍頭又太殘酷了，這不是一位君王的死法。所以還是上吊最人道……”張良在旁邊解釋了一下讓巴忠上吊而不是飲鴆酒的緣由，而其他人則是七嘴八舌地起鬨：“……哎，主公，請上吊吧！枳縣巴氏顯然是沒有做君王的命啊！這樣收場對大家都好。”“……是啊，大哥，為了不讓你被勒得太痛，這繩子上還特意裹了一層白綢，你看你閨女多孝順。”“……是不是大哥覺得在屋裡上吊太憋悶？要不就改到咱們家後山的那棵歪脖子樹上？”“……是啊是啊，那棵歪脖子樹正對著長江，您可以掛在上面俯瞰江景……”“……大王，請上吊吧！您愛掛哪兒就掛哪兒，咱們都會在那裡歡送您上天，也不枉君臣一場。”“……等您以身殉國之後，我們會在武落鍾離山為您修建豪華的大墓，一定按照王陵的規格來造。當然，為了預防盜墓賊窺視，這個陪葬品就不放了，免得日後有鬼祟之徒驚擾您在地下的安寧。”“……大王，如果您不喜歡武落鍾離山的風水，我們也會湊錢給您在別處造墓，地方隨您挑！”……總而言之，殿內的一眾人等，無論遠近親疏，各個都眾口一詞地勸著巴忠上吊自盡。然後才好把他的頭顱交給秦皇手中，將這個瞞天過海的巨大騙局給圓上。對此，巴忠是既氣惱，又欣慰。氣惱這些人毫無忠心，竟然想要逼死君主。欣慰於巴人終於有了出路，不至於被秦國活活拖死滅族。無論如何，他對於自己的宗族，還是有幾分責任心的。更何況，面對如今這種牆倒眾人推的逼宮架勢，他已經根本沒有了活路。只有體面的死法和不體面的死法，這兩種選擇。既然如此，那就還是體面點兒吧！“……哎，閨女啊，為父這把老骨頭，就別折騰咱家後山上那棵歪脖子樹了。就讓我掛在這兒吧，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巴忠這個大王不是懦夫，願意為了全族的福祉而獻身！至於我的葬身之地，也不用再選了，就在武落鍾離山吧。那兒自古就是巴人魂歸之地，姜兒也在那裡當巫女侍奉白虎神，有空的時候可以到爹的墳前，跟爹嘮叨嘮叨族人的近況。”他神色黯然地說，又看了看堂下表情詭異的嬴子嬰，忍不住嘆息道：“……公子，枳縣巴氏世受秦國之恩，得以在亡國之後保全產業，繁衍生息，若非逼不得已，豈敢不忠於皇帝，不忠於秦國？怎奈天意弄人，事情終究還是到了如今的地步，讓巴蜀之地盡遭兵禍之災，還給巴人惹來了皇帝的滔天怒火……如果我的腦袋，能讓天子息怒，使得族人平安的話，就請公子儘管拿去吧……”※※※※※※※※※※※※※※※※※※※※※※※一天後，枳縣，巴家堡後山的歪脖子樹下，武落鍾離山的白虎巫女，巴忠大王的小公主巴姜，看著裝了父王屍身的雕花柚木棺材，由幾名本族叔伯合力抬著，踏上了前往武落鍾離山的漫長山路。除此之外，還有數以千計枳縣巴氏的親族和附庸，也都扶老攜幼，揹著包袱，抬著行李，神色黯然地踏上了遷徙之路——按照約定，能夠控扼長江航道的枳縣，是必須移交給秦軍接管的。所以，他們不得不背井離鄉，踏過漫漫群山，往東遷徙到夷水之畔居住。但不管怎麼說，夷水都是巴人起源之地，千年前，廩君便是從夷水西行，讓巴人壯大的。如今他們既然在枳縣待不下去，那麼往東回到夷水，也算是葉落歸根，並不丟人。而巴忠的頭顱，則已經在進行防腐處理之後裝進木匣，即將千里迢迢送到秦始皇的案前，供其御覽。再接下來……白虎巫女巴姜，又抬頭望向長江，一隊又一隊大大小小的木船，正滿載著貨物和旅客，往東順流而下，預備穿過三峽——這是另一夥準備遷徙到江東，甚至海外，跟越人搭伴過日子的枳縣巴氏成員，巴忠的幾個弟弟都在其中。至於是隻能淪為普通庶民，還是能從越盟那裡搞到一塊領地，就得看他們的本事了。如此水陸兩路的大疏散，使得規模原本就不大的枳縣，頓時被幾乎搬空。等到秦軍來接管枳縣的時候，註定只能得到一座空城——當然，秦人多半也不會在意這事的。她搖了搖頭，正想要坐上自己的轎子，也踏上返回聖地武落鍾離山的旅途。但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陰惻惻的說話聲。“……其實，如果諸位巴族貴人一定堅持護主的話，令尊巴忠也未必一定要死。”張良從樹後轉了出來，望著巴姜，神色淡然地說道，“……只要燒了枳縣這座山城，然後宣稱令尊巴忠在城破國亡之際，毅然舉火焚城，蹈火自盡，故而破城之秦軍未得其屍身首級……不也能糊弄過去了？”“……但是，皇帝一日不得父王首級，就終究難消其心頭之疑慮，若是派遣密探前來調查，則有騙局露餡之虞，後果不堪設想。為數十萬族人的生存和繁衍，就只能讓家父犧牲一下了。”巴姜一臉悲憫地嘆息道，“……有甚麼辦法呢？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確實，秦皇乃是多疑之人，汝等理應有此擔憂。秦人那邊也是如此想的。”張良點了點頭，“……但就我所知，諸位巴人酋長，恐怕更不願意看到令尊活下來吧？”——過去的一年多里，為了團結起來反秦復國，巴人各部酋長都曾經向巴忠臣服效忠。眼下復國沒了指望，頭上卻多了個君王，還是一個他們原本看不起的二五仔奸商，酋長們別提心裡有多麼膈應了。如果巴忠就這樣為國為民英勇獻身而死了，膝下又沒有兒子繼位，諸位巴人酋長當然是熱烈歡送，說不定還會對這個死人百般美譽，比如吹捧他是“最後的巴王”之類。可如果巴忠妄想詐死脫身，繼續跑到夷水當大王，號令巴人各部落進貢臣服……那麼，夷水和巫山的巴人部落，就得想辦法催促巴忠儘快駕崩殉國了。“……更何況，令尊要是還活著的話，對你這個白虎巫女來說，恐怕也是很不利的吧？”張良挑了挑眉毛，“……我看得出，你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一心想要比肩會稽的塗山氏，想要成為凌駕於所有巴人之上的無冕女王。可就算是塗山神宮，也要等到越國崩潰，越王絕嗣之後，才能崛起。如果巴忠活著來到武落鍾離山，你就會夾在空有王號的父親和心中不滿的酋長們之間，進退兩難，無論選擇哪邊都不好過，說不定還會被那些反對令尊的酋長們聯手發力，把你趕下白虎巫女的寶座。可若是令尊死了，你卻可以藉著他的勇敢自盡，堵住所有反對派的嘴，坐穩現在的權位。日後若是有機可乘，就算是更進一步，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巴人在上古之時，便是“未有君長，俱事鬼神”，到如今也依然如此，巫師祭司的地位很高。並且因為上古時代的母系氏族社會殘餘影響，往往以女子為巫者，承擔各種祭祀、占卜的事務。凡是主持祭祀的巴人巫女，都被認為是能夠溝通祖先和鬼神的特殊之人，會得到特別的尊重。如今，巴忠已死，剛剛復國的巴國王室斷絕，但全體巴人卻已經在反秦戰爭中被捏合起來。在這種情況下，白虎巫女巴姜，就有了複製塗山氏崛起道路，成為全體巴人代表的希望……“……既然公子把小女子說得如此蛇蠍心腸，那麼，小女子也想要問一問，公子您竭力撮合我們巴人與秦軍停戰議和，讓秦軍南征後顧無憂，究竟意欲何為？”巴姜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反問說，“……公子此舉，對於我們巴人來說，固然是救苦救難，功德無量。但對於越人來說，卻是拆除了擋在他們前方的屏障，讓秦軍能夠大舉南下越地，進兵南海……”“……在下只是為抗秦復國而奔走的志士，不是塗山家或歐皇家的私臣！”張良聞言，立刻收斂起之前略嫌輕浮的表情，正色答道，“……若要讓韓國重現於中原，就得讓秦人在遙遠的異域把血流乾。而巴地距離中原還是太近了些——只有秦國把傾國之兵投放到中原南方三千里外的蠻荒瘴癘之地，並且全軍覆沒，人財兩失，才有可能充分打擊秦皇的威望，動搖暴秦對中原的統治。既然如此，良就得掃清秦兵南下的道路，讓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深入蠻荒啊……”“……所以，你就盼著秦人和越人儘快再一次打起來，並且打得越慘烈越好？”巴姜笑道，“……看起來，無論是貴公子還是窮書生，一旦成了遊士，都是唯恐天下不亂啊！”“……這就不是你們巴人需要考慮的事情了，巫女還是想一想自己該如何改姓氏吧？”張良有些生硬地岔開話題，“……按照約定，秦軍既然已經攻滅枳縣巴氏，你和你的族人就不能再自稱巴氏，而是需要更換它名，以免被察覺——你想好了如何改名嗎？”“……當然想好了，我是白虎巫女，以供奉白虎神為職責，自然以虎為氏。”白虎巫女舉起手中的虎尾權杖搖了搖，“……從今往後，我就是巴郡虎氏的女主，虎姜了！”“……這個，巫女啊，就我所知，因為白虎乃是絕世稀有之珍獸，且虎性兇暴，難以豢養，所以你執掌的武落鍾離山神廟之中，其實是養了一群西域進口的白貓，客串白虎神，享受巴人膜拜與供奉的。就連你手上的權杖，其實也是掛了條貓尾而已。既然如此，你又為何不以貓為氏？這樣更加名副其實啊！”然而，聽了白虎巫女如此理直氣壯地宣言，張良卻撓了撓頭髮，“好心”地建議說，可想而知，這番打臉的大實話，立即就迎來了白虎巫女虎姜的翻白眼嬌嗔：“……公子啊！你這叫甚麼話？真是太不成體統了？按照你的說法，難不成還得把我們巴人祖祖輩輩尊奉的白虎神改成白貓神，我這個白虎巫女改成白貓巫女，這才叫名副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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