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巴蜀被司馬錯滅亡以來,西邊的蜀地依然長期不服秦廷統治,前後三次爆發反亂。而東邊的巴地卻是自從亡國之後就認了命,安安穩穩在秦國治下苟到了戰國結束,秦朝建立。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差異,是因為蜀國滅亡時正值強盛期,卻突然被秦軍一通亂打到亡國,自然不甘心。而被秦國滅亡前夕的巴國,則是被楚國暴揍幾百年,打得氣若游絲,本身已經快要維持不下去了。要知道,楚國這個南天霸主的都城,也就是郢都,從春秋時代到戰國晚期,一直都在現代的江陵城,基本就等於是堵在了巴國的邊境上,巴人因此而需要承受的國防壓力,自然可想而知。而且,由於巴地多為崇山峻嶺,耕地稀缺,使得巴人自古雖有魚鹽之利,人口卻難以大量增長。反正到了戰國後期,巴人已經是一副躺平等死的心態了。再加上巴人文化落後,凝聚力不強,很容易就會被入侵者同化——所以生活在四川盆地內的巴人,除了枳縣巴氏之外,風俗習慣基本上都已經被秦人同化,甚至被編戶齊民,不再自認為是巴人了。只有在三峽兩側,尤其是夷水流域的巴人,因為靠近起源地武落鍾離山,還保持著一定的獨立性。因此,截止到巴忠稱王造反之前,所有的巴人加起來總共不過三十萬,全族青壯不過數萬人。——這就是巴人參與天下博弈的全部本錢!如此有限的人力資源,放到血肉磨坊一般的消耗戰之中,實在是可憐得很!(但是小民族同樣有爆發之時,比如投鞭斷流的前秦苻堅大帝,其出身的氐族也才五十萬人口。)接下來,參與復國的巴人部族,先是跟著巴忠遠征蜀地,又在嘉陵江畔和巫山間跟秦軍多次交手,接著更是被李信和蒙恬的兵馬攻入本土,大搞三光——雖然最終擊退了秦兵,但家園也已是一片狼藉。更關鍵的是,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巴人已經死傷近十萬,真的是再也打不下去了。形象一點兒地說,就是戰場上雖然打出了漂亮的交換比,但巴人的血還是快流乾了。對於這樣悽慘的情況,巴忠當然也是清楚的,別的暫且不論,僅僅是他就已經死光了全部三個兒子,戰死的兄弟和侄子加起來更是有十幾個。東邊的其它巴人部落,傷亡狀況估計只會更慘。時至今日,所有巴人都能看得出來,恢復巴國已經沒有了希望,完全只是在跟秦人拼消耗了。身為枳縣巴氏的家主,巴忠並不缺乏為家族獻身的覺悟,但他也並不覺得巴氏還有投降輸一半的餘地。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情都到了這地步,當然是只能死撐到底,戰至最後一刻了啊!“……爾等不願再戰,我也可以理解。可舉義復國之事,素來都是隻能成功,不能失敗的啊!就算與秦廷簽約議和,又有何用?秦人素來無信,皇帝又素來憎恨叛徒。當年昌平君熊啟與他是總角之交,一旦倒戈為敵,皇帝就不惜伏屍百萬、血流成河,也要攻破姑蘇,取熊啟之首級。”巴忠揉了揉額頭,有些疲憊心累地說,“……說真的,雖然我家舉旗謀反,也是被秦廷逼迫,但在皇帝看來,只會覺得我家忘恩負義,搞得巴蜀動盪,搞得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御駕親征,經受戎馬倥傯之苦。皇帝從小刻薄寡恩、不念舊情,睚眥必報,只因他幼年在邯鄲曾被趙人歧視辱罵,滅趙後竟要窮搜邯鄲,將三十年前辱罵過他的人逐一找出,統統誅滅九族,罪及鄰里,一口氣坑殺了兩萬邯鄲人,以示報復。此時在他眼中,我這個大鬧巴蜀的禍首,只怕是比昔年的昌平君熊啟更可恨了吧?而恨屋及烏,他對汝等這些人的態度,估計也是恨不得食肉寢皮,若是他肯只誅首惡,當年在邯鄲也不會坑殺兩萬人了。故而停戰降伏之後,我這個巴王作為首亂之人,固然難逃一死,汝等難道就能安然度日?”巴忠一邊如此說道,一邊環顧殿內眾人,卻發現他們的表情非常平靜,似乎是對此早有打算?“……父王,秦廷之無信,秦皇之暴虐,女兒早已知曉,在座的各位大人,也是一清二楚。所以,父王啊,我們不會放下武器,接下來也不是我們向秦軍投降,而是秦軍向我們投降。”巴姜公主胸有成竹地說道,同時伸手往殿外一招。隨即便走進來了一位身穿白衣,眉清目秀,面如少女的俊美貴公子。只見他一邊踏上大殿,一邊還微笑著向眾人拱手作揖,態度儀容無可挑剔,讓人如沐春風。“……女兒在這裡向父王介紹幾位貴客,這位是前韓相邦之子,奔走天下的抗秦名士,張良。”接著是一名身穿皮甲,面目粗獷,留著絡腮鬍子的矮胖武夫,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紅眼睛。“……這位是巴蜀秦軍統帥,駐軍江州的蜀郡尉常頞。”最後是一位臉色蒼白、體型瘦削,腳步踉蹌,目光憔悴無神的青年男子,黑袍上赫然繡著龍紋。“……這位是始皇帝的侄子,巴蜀秦軍的監軍,長安君之子,贏子嬰殿下……”往昔曾在咸陽廝混過多年的巴忠,立刻就認出了子嬰的面貌,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而一些原本不瞭解內情的外圍人員,在得知此人的身份後,也是大驚失色,腦海中瞬間泛起一堆陰謀劇本……※※※※※※※※※※※※※※※※※※※※※※※站在枳縣巴家堡的大殿裡,感受著四周巴人豪酋們彷彿針扎般的敵意目光,子嬰不由得滿臉苦澀:上天啊!我這個秦國公子,為甚麼會站在這裡?跟一群叛黨逆賊混在一起?一旦這訊息傳回咸陽,只怕是立刻就要被殺滿門了吧?可是……如果我不肯跟他們同流合汙的話,只怕是立刻就要死在這裡了!而且,咸陽的家眷也未必能夠保全——誣告這種簡單的事情,有誰不會?當初他的父親長安君成蹻,在屯留也不是有意謀反,而是咸陽秦廷的掌權派,搶先清洗了他在朝堂上的黨羽,直接宣佈成蹻是叛賊,然後,身在邊境,猝不及防的成蹻,才只得投降了對面的趙軍啊!現在換成是他,落到了類似的局面,而且還只是監軍,手上沒有兵權……他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看看身邊微笑淡定的張良,再看看渾身散發出瘋狂氣息的常頞,子嬰忍不住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身為秦始皇的侄兒,早年叛國的長安君成蹻之子,子嬰在秦國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皇帝的親信視他為該死的餘孽,其他人則是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也是虧得當年參與鎮壓成蹻之亂,血洗韓系外戚的嫪毐、呂不韋、昌平君等人,很快就一個接一個也都成了秦國的叛逆,被滅族的滅族,流放的流放,自然沒有能力來找子嬰的麻煩。可儘管如此,他也不能當個富貴閒人,而是必須盡力表現,因為商鞅變法之後,秦國宗室子弟非有功不得屬籍,子嬰也是在軍中立了些功勞,才得了五大夫的爵位——否則的話,他就得跟黔首一樣去種地了!誰讓子嬰是罪人之後呢?然而,對於一名皇帝近親、宗室子弟而言,這個爵位還是太低了些。所以,當“平定巴蜀、凱旋迴京”的皇帝任命他為監軍,跟著蜀郡尉常頞率軍繼續進攻枳縣,殲滅巴人餘孽的時候,子嬰根本沒有絲毫抗拒,就欣然領命上任了。然後……就是持續了大半年的噩夢啊。——又是瘟疫,又是戰敗,又是譁變,又是斷糧……總之,巴郡的這支秦軍,從軍容到裝備,再到紀律,都是子嬰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差一支秦軍。其中絕大多數士卒和軍吏,甚至根本就不是秦人,而是中原列國的降兵和西戎部落的蠻夷,軍隊建制徒有其表,紀律渙散得不成樣子,後勤供給也是時有時無,士兵經常需要靠搶劫來自己解決肚子問題。而更可怕的,則還要數一次又一次瘟疫的反覆來襲。且不說軍中病兵滿營,惡臭瀰漫,就連子嬰自己,儘管已經是千防萬防,可終究也還是染上了痢疾而病倒,很快就神志昏迷,上吐下瀉,渾身髒臭,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好險沒死了。好不容易等他的病情稍微好轉,卻發現軍中氣氛變得頗為詭異,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在營裡進進出出。接著,沒等子嬰去找蜀郡尉常頞質問,常頞就搶先悍然動手,把他這個監軍給扣押了!這難道是……要造反的意思?該不會還打算先斬殺我這個監軍祭旗吧?當時依舊還是病骨支離的子嬰,萬般惶恐地如此想著,幾度想要自盡以免受辱,卻又怎麼也不願動手。——自古艱難唯一死啊!再接下來,子嬰又目瞪口呆地見到了張良這個通緝犯,大模大樣地來到了他這個大秦公子的面前。並且還執禮甚恭,自稱為“故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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