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縣巴家堡的大殿裡,賓客滿座,人頭攢動。但卻既無美酒佳餚,也無歌舞助興,只有說不出的尷尬與沉悶。大殿中央的房樑上,懸掛著一根結實的麻繩,底下綁成的繩環,讓人絲毫不會搞錯它的用途。——這是預備著用來把某人掛上去的。一股難言的詭異氣氛,在殿內洋溢徘徊,此外還夾雜著……一絲絲的如釋重負?總而言之,殿內在座的諸位巴人酋長,還有投奔巴國的中原士人和蜀地豪強,巴人聖地武落鍾離山的巫女祭司,以及枳縣巴氏的家臣親族們,雖然各個臉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慚愧之色,但都默然地注視著裝飾有白虎皮的主座上,一身虎紋黑袍,頭戴銀色冕旒的巴忠“大王”,彷彿是無聲的催促。而被這麼多目光聚焦的巴忠,卻是氣得渾身抽搐,一副要發羊癲瘋的模樣:“……好,好,好你個不孝女啊!還有我的這些好弟弟,你們這些忠臣,一個個都是要造反了吧?”猛地發現自己居然已是眾叛親離的巴忠,滿臉怒容地伸手戟指著殿內眾人,氣急敗壞地叫罵道,“……當初分明是你們眾口一詞,逼著我豎旗反秦,復興巴國,把我推在前面當靶子,自己卻躲在後面坐享其成。如今戰局明明還能維持,卻畏懼秦皇報復,想要將我獻出去抵罪?!你們當初的效忠誓言呢?!”“……父王何出此言?我等何時只是坐享其成了?為了復興巴國社稷,保全家業,在座的各家君長,包括我枳縣巴氏在內,有哪一家不是捨生忘死,與暴秦獸兵浴血搏殺,乃至於親族子侄死傷累累?我的三個哥哥,如今均已戰死沙場,家中的諸位叔叔伯伯,更是在這一年來戰死過半……為了家族的繁衍和壯大,沒有甚麼代價是不能付出的!父王,您為甚麼就不能犧牲一下呢?”一位衣著華麗的年輕巫女站了出來,鎮定地望著主座上的巴忠,仰起天鵝般的脖頸,朗聲說道。她頭上戴著一頂精美的絢麗羽冠,與烏木般的如瀑秀髮相映成趣,身上卻只穿著一條窄窄的虎皮裹胸和一件堪堪及膝的虎皮短裙,露出肩膀上大片的白皙肌膚和可愛的小蠻腰。在她裙帶的香囊和腳上的靴子上,都繡著精緻的白虎圖案,手裡還拿著一根頂端裝飾了斑斕虎尾的鎏金權杖。她就是巴忠唯一的女兒,也是在武落鍾離山赤黑二穴的神宮裡,侍奉白虎神的白虎巫女,巴姜。——作為巴人起源的聖地,武落鍾離山自古就有巫女享受供養,祭祀白虎神,作為巴人的信仰圖騰。巴忠復國稱王后不久,前代的武落鍾離山白虎巫女,恰好因年老而病死,並且死前尚未確立繼承人。於是,巴忠就動用他身為巴王的權勢,把自己的女兒巴姜,塞到了武落鍾離山,讓她坐上了白虎巫女的寶座,以為這樣可以更進一步穩固家族的權勢,同時掌握世俗的王權和信仰的教權。但巴忠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時至今日,就是這個他最寵愛的女兒帶頭髮起宮變,要逼他這個親爹上吊!為的就是讓巴人能夠退出這場已經越來越承受不起的浩大戰爭,好歹暫時停止流血。這可真是……何等禽獸不如的不孝女啊!只是到了這個時刻,不管如何懊悔都已經晚了,他只能氣哼哼地瞪著不孝女巴姜,咬著嘴唇默不作聲。“……而且,大王,眼下的戰局其實並不如表面上那麼有利,我巴人與秦廷交戰,終究是以一隅敵天下,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若是繼續拖下去,只怕是很快就要山窮水盡。”另一位精於計算、負責管賬的老臣,也跟著走了出來,低頭作揖,對巴忠稟報說,“……枳縣山勢險峻,平地稀少,糧食素來不能自給自足,過去全靠以巴郡之丹砂、食鹽交換蜀地餘糧,庶民方才得以餬口。然而,現如今巴蜀大亂,農田荒廢,商路斷絕,我家縱有食鹽錢幣,也無法換得蜀地之糧。南邊的西南夷各國,雖然尚可通商,但沿途山路崎嶇,大宗貨物轉運艱難,而且這些西南小邦素來貧瘠,也無多少餘糧可售。之前從夜郎國購得米麥二千石,已是極限,接下來就算持金亦購不得糧了。以老臣計算,枳縣存糧只可再維持一個月,即使勉強熬到秋收過後,也註定撐不過年底。而東邊的巫山、夷水一帶,各部君長的領地都遭到了秦軍洗劫,情況只怕是還不如枳縣……”“……除了田地荒蕪,商路中斷,糧食快要吃完之外,我們的勇士也已經死掉太多了!”一位虎背熊腰的黑臉猛士,夷水流域最著名的善戰酋長樊禽,甕聲甕氣地說道,“……巴忠!為了你的家產和王位,我們各部跟著你的白虎旌旗,在江州、在酉陽,在三峽,前後打了多少場大戰血戰?之後,你放棄江州,逃回枳縣,秦軍又從東邊殺來,攻入夷水,毀我田畝,燒我倉廩,掠我子民。我等為了保衛家園,雖也殊死抵抗,屢屢以少勝多,然而久戰之下,還是不免折損……我的兩個弟弟,一個侄子和最大的一個兒子,都死在了抵禦暴秦的戰事之中。若是再打下去,部落裡怕是都要沒人了!”說到此處,樊禽這條彪形大漢,也是淚流滿面,“……假如巴人都死光了,還復興個屁的巴國啊?”“……是啊,巴忠,你就可憐可憐咱們這些老兄弟,不要讓巴人把血流乾了!”一位巴忠的同宗親戚,南邊酉陽地方的巴人酋長,也是苦著臉勸說道,“……說真的,你戴著這頂王冠,又有甚麼意思?你的所有兒子都已經戰死了,即使你保住了王位,還不是得要傳給兄弟?而你的幾個兄弟,可都是寧願做富家翁,也不想接這頂燙手的王冠啊!”“……是啊,大哥,咱們祖宗八代都沒有稱王的,可見君王之位真不是我們這種人能坐得上的。”“……世上豈有不滅之國?為保全家族,既然大哥你當了君王,在這時候就該負起責任來啊!”“……請大哥您先走一步吧!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嫂子們和侄女們的……”巴忠的幾個弟弟,也都如此七嘴八舌地附和說,想要請巴忠上吊自盡,然後砍了首級送到咸陽,給秦廷一個交代,好結束如今這場血流成河的慘烈戰事,讓已經死傷慘重的族人好歹喘口氣。“……夠了!你們這些孬種!你們就知道自己多麼困難,卻不曉得我們固然困難,對面的秦軍還要更加困難!常頞麾下的那支秦軍又是鬧瘟疫,又是缺糧譁變,只是徒有其表,根本不堪一擊!”巴忠氣哼哼地叫罵,“……只要你們拿出一點勇氣,打垮這些秦人根本不在話下!”“……不錯,若是我們集結起全部的力量,奮起一擊,應該是能夠以少勝多,擊破巴郡當面這一股雜牌秦軍的。可問題是,就算勝了又能如何?我們能北上千裡,搶下劍閣天險,把秦軍封在漢中嗎?”樊禽冷靜地質問說,“……若是做不到,那接下來不過是去年舊事的重演,數十萬驍勇精銳的關中秦軍翻越秦嶺,過漢中入巴蜀,重新把我們一路趕回到這裡來。那時候,我們就真的只剩據守之力了。然後,無論咱們據守的山地有多麼險峻,咱們的勇士有多麼的善戰,只要咸陽的皇帝有戰死一百萬人的決心,就絕對能把我們一個寨子一個寨子地統統摧毀,乃至於舉族屠滅,連根拔起……”——毫無疑問,得益於關東士人常年的惡意宣傳,天下人都認為秦國絕對不介意死上一百萬人的。“……所以,請見好就收,給您一個體面,也給大家一個體面吧!父親!”擔任白虎巫女的巴姜,也是淚如雨下,啜泣不已,“……如今的天下大勢已經很明顯,就是秦越兩家相爭的大博弈,以九州江山為棋盤,以億兆生靈為棋子,動輒就是數十萬兵馬廝殺疆場。而我巴人如今已並非大族,充其量不過二三十萬人口,所轄之地山巒起伏、平地稀少,糧食不能自給自足,又乏銅鐵硫磺,無外援則難以久戰,實在是摻和不起這等遊戲啊!事實上,我巴人祖宗所據之夷水山林,僻處一隅,與世無爭,原本並不被秦廷放在在眼裡。可是偏偏父親稱王踐祚,激怒了秦皇,必要取父親之首級才肯罷休。而我們枳縣巴氏又卡住了長江航道,讓秦國如鯁在喉,若不能拔掉我等這顆肉中刺,秦軍就不敢南下伐越。所以這一年來的秦巴大戰,其實是我巴人在代替越人承受兵災啊!而且已經承受不起了!既然是小族,就不該有太大的妄想,這天下就讓秦人和越人去爭奪吧!我們巴人需要的是休養生息。為了保全族人,延續血裔,還請父親以宗族為重,多少勇敢一點吧!”“……你……你……”看著不孝女兒巴姜擺出一副“勸你上吊為你好”的大義凜然之態,巴忠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了。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不孝女兒說的非常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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