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火！”伴隨著黑衣武官的一聲令下，拱衛琅琊港的海防炮臺，噴出了一團又一團橙紅或灰黃的煙霧。一顆顆滾燙的彈丸飛出炮膛，企圖讓海上那些冒犯皇帝威嚴的越人艦隊，受到致命的懲戒。但在動能耗盡之後，最終卻只能無力地落入海面，濺起一根根粗大的水柱。——非但夠不著正在海面上橫行殺戮的越盟艦艇，反而把正在掙扎著往岸邊逃命的秦軍舢板給掀翻了不少，弄得海面上一片罵聲。然而，為了在始皇帝的面前刷存在感，琅琊的岸炮還是不斷轟鳴，哪怕砸死再多自己人也在所不惜。——雖然臨時任命的炮臺守將一打就知道，岸炮的射程絕對夠不著敵艦，就連水花都濺不到。而且，這些“炮兵”也是臨時徵發的，之前從未進行過任何訓練，並且因為首次摸炮而尤其緊張。說真的，他們能夠平平安安把炮彈打出去，而不是自爆炸膛，就已經要感謝上蒼庇佑了。更別提炮臺上的火炮，也都是不知哪兒找來的古董舊炮，還普遍保管不善，都生了鏽。但問題是，偉大的、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就在不遠處的琅琊臺上督戰呢！如果在這時候裝死躺平不放炮，那麼皇帝怪罪下來，有誰吃得消？打不打得中是能力和技術問題，放不放炮則是態度問題！前者還可轉圜，後者就是徹底完了。所以，還是盡最大的努力，拼命放炮吧！誰知道啥時候運氣來了，就能命中個一兩發呢？至於轟死了多少正在海面上掙扎求生的自己人？那就是必要的犧牲和代價。——你們身為敗兵和逃兵，本來就應該有被嚴懲炮決，以正軍法的覺悟嘛！總而言之，作為小職員，在領導大老闆的面前，無論如何都是一定要假裝在努力工作的！哪怕實際上是在做無用功，甚至幫倒忙，也在所不惜！反正領導又看不懂……於是，就像薩拉米斯海戰之中，波斯這邊的阿爾忒彌西亞女王指揮戰艦一路撞翻己方艦艇逃命，卻被山崖上觀戰的腦抽波斯王薛西斯，誤以為是女王神勇無敵，乃至於滿口稱讚，說她比男人更勇敢一樣。如今正在琅琊臺上遠眺海戰的始皇帝，也是憤恨於己方水師的無能軟弱，同時誤以為炮臺還在奮戰，卻不知岸炮其實是在往空曠的海面上亂打一氣，主要在對跳船泅水逃生的自己人，執行戰場紀律。後來，琅琊的岸炮甚至連炮彈都不塞進炮膛，只灌火藥，直接打起了空包彈。——反正射程肯定不夠，為甚麼還要浪費炮彈呢？一枚炮彈就是好大一塊鐵或鉛呢！戰後報個花賬，弄到黑市上賣了換成酒肉打牙祭不香麼？然而，這世上有句俗話，叫做“黔驢技窮”。當你只是蓄勢待發，卻按兵不動的時候，別人或許還會出於謹慎，不敢貿然對你大動干戈。可是一旦等你冒冒失失地動了起來，暴露了身為紙老虎的真相，那就別怪人家拿你當紙貓暴錘了……現在，琅琊臺上的始皇帝，就在歐皇秋的眼中，變成了一隻自以為是老虎的紙貓。雖然他估計應該不會學貓叫……※※※※※※※※※※※※※※※※※※※※※※※總之，眼看著海面上圍殲秦國水師的戰事，似乎勝局已定，接下來就是一邊倒的屠殺與受降。指揮這場海戰的歐皇秋少帥，就很自然地把望遠鏡的物鏡，轉移到了岸上。尤其那座插滿了玄色龍旗，擠滿各色人群，顯得尤為醒目的琅琊臺，還有臺上刺繡著金線的巨大華蓋。——從海里打撈起來的秦軍水手，幾乎沒怎麼拷問就主動交代，始皇帝如今就在琅琊臺上觀海督戰！秦越戰爭已經開打了這麼久，眼下還是他距離始皇帝最近的一次。雖然彼此早已刀劍相對，炮火齊鳴，但始皇帝的祖龍之威名，還是那麼的如雷貫耳……既然如此，便應當用最熾烈的爆炸，作為獻給這位貴客的見面禮！看著岸上的海防炮臺，還在徒勞無力地轟鳴著，將實心彈丸拋射進海面，濺起一根根水柱，歐皇秋便伸出右手，將大拇指高高翹起，左右眼輪流閉上，用視差法估算了一下距離之後，不由得嘴角綻開微笑：“……想不到岸炮的火力竟然如此貧弱……傳令！派出火箭艇和臼炮艇！火箭艇在前！臼炮艇在後！目標琅琊臺！不要考慮節省彈藥！把所有的火箭都對準那裡一口氣打出去！向皇帝陛下表示熱烈歡迎！”——過去的數十天封鎖期間，少帥歐皇秋指揮的越盟艦隊，之所以只敢在琅琊港外的海域逡巡遊蕩，不敢發動悍然強攻，就是考慮到琅琊港岸上那些海防炮臺的存在。雖然在當初被迫撤出琅琊的時候，歐皇秋曾經對這座港口的防禦設施，有條不紊地進行了徹底的毀滅性破壞，幾處海防炮臺更是被爆破得坐了土飛機——以便於有朝一日從海上打回來。但這一回率領艦隊故地重遊的時候，他卻驚訝地發現，秦人似乎又把被破壞的海防炮臺重修了起來。至少從外觀上看，那幾座炮臺都已被恢復，差別只是用廉價的夯土，代替了相對昂貴的水泥磚而已。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除了外觀比較臃腫難看之外，恐怕並不會削弱多少炮臺的防禦力。眾所周知，除非萬不得已，或者擁有武器上的碾壓式代差，否則戰艦最好不要跟炮臺對射。首先，隨波起伏的戰艦，在海面上會有橫搖和縱搖，而岸炮的發射平臺是大地，先天具有精度優勢。其次，戰艦的結構緊湊，要害很多，彈藥庫、船殼、桅杆被打壞了都要命，起火的後果更是不堪設想。而岸炮的彈藥庫可以埋在很深的地窖裡，只要沒被直接摧毀炮位，或者殺光炮手，就能一直打下去。至於起火？有哪個笨蛋會用木頭造炮臺？然後，戰艦即使掛了裝甲，防禦力通常也不能跟夯土磚石的岸防炮臺相比，炮臺先天具有防禦優勢。最後，在能夠投射出同等火力的前提下，建造炮臺的成本，要比建造戰艦低廉得多。建造蒸汽鐵甲艦需要成千上萬噸的鋼鐵，打造風帆戰列艦也需要滿世界尋覓優質木材，還要把每一塊木頭陰乾或烘乾。而建造炮臺卻只需要隨處可得的石頭、磚頭、水泥和夯土，最多加上少量金屬固定件。而訓練一群能夠搏擊風浪的水手，也比訓練一群只知道在固定位置放炮的炮兵，要成本高昂好多倍。如果在戰爭中用戰艦和炮臺來個一換一，那絕對是賠本買賣中的賠本買賣。呃，另外，戰艦上的火炮一旦隨船沉沒，那一般就是永久損失，通常很難打撈。但炮臺就算被轟成了廢墟，裡面的金屬終究還在，組織人手扒開瓦礫碎石，裡面的銅炮哪怕碎裂變形，至少也還能回爐重鑄。在拿破崙戰爭中，即使是馳騁七海的大英帝國風帆艦隊，也不敢正面跟炮臺對轟。只能用軍艦正面遊蕩吸引炮臺的注意力，陸戰隊偷偷上岸抄炮臺的後路……結果經常是連炮臺拱衛的港口城市，都已經被繞路登陸的水兵給拿下了，但岸防炮臺本身還在負隅頑抗，最後只好綁著市長勒令他去炮臺底下勸降。所以，皇家海軍的戰神納爾遜才會感慨：擁有一門火炮的炮臺，就能對抗擁有一百門火炮的軍艦！但是，炮臺在對戰中具備的上述這些優勢，都有一個必不可少的前提。那就是炮臺能夠跟戰艦形成“對射”！即戰艦打得著炮臺，炮臺也打得著戰艦。然而，在剛才的戰鬥中，歐皇秋驚訝地發現，初次火力齊開的岸防炮臺，根本就摸不到自己的身邊！持續了大約半天的海戰之中，越盟艦艇多次迂迴穿插，追殺圍捕，不乏有距離岸邊很近的時候，而琅琊的岸炮，也是從頭到尾都在不斷地發炮轟擊，只是真正噴射出炮焰的火力點卻為數不多，炮彈也飛得極近，幾乎是剛剛飛到海面，就失勢墜落，濺起一道水柱。到後面更是隻聽得炮響，連水柱都不見濺起。如此貧弱的火力，真不知秦軍的岸炮究竟在打甚麼？對此感到困惑的歐皇秋，還故意命令一艘槳帆船靠近岸邊，航行在距離炮臺一里左右的位置上，卻發現岸炮儘管打得更加激烈，轟轟聲不絕於耳，但炮彈還是飛得又近又慢，一枚都沒夠上來。這應該不可能是岸防炮臺在隱藏火力，因為在此期間，越盟艦艇一直在分割圍殲秦國水師，如果岸炮坐視不救，任憑上萬水師葬身魚腹，而且還是當著皇帝的面，對友軍見死不救，那麼事後絕對逃不出干係。所以，他們是真的只有這麼點兒可憐巴巴的射程和火力？這麼說的話，琅琊的岸防炮臺，恐怕只是一個面子工程。秦人雖然湊合著用夯土和磚石，把炮臺的外觀給修復得七七八八，甚至還跟暴發戶似的，又擴建了一圈土臺，新增了一些不必要但很嚇人的裝飾。但卻根本沒有給這些重建的炮臺，配備上笨重、粗大而昂貴，而射程威力也同樣驚人的巨型要塞炮！只是胡亂湊了些野戰小炮和民間的土抬炮，擺上去裝個樣子，並且即使這樣都還填不滿要塞的炮位，只好拿廢炮甚至刷漆的圓木湊數——否則開炮的火力點不會那麼少。總不可能一座要塞才擺了一門炮吧？仔細想想也對，最近這幾年，秦軍在南線的戰事接連不斷，動輒就是幾十萬平方公里的疆土得失。前線的軍火需求如此浩大，自然騰不出多少富餘的火炮，可以安裝到不見敵蹤的琅琊港了。就算是僥倖搞到了一批火炮，按道理也應當是被優先裝在了水師樓船上。既然敵人的炮臺如此虛弱，連對射都做不到，而始皇帝卻還自我感覺良好地來到了海邊觀戰……那還等甚麼？當然是給傲慢的祖龍獻上熾烈的爆炸啊！見面就放炮才是禮法！讓你這條來自黃土高原的黑龍，嚐嚐火鳳燎原的滋味吧！※※※※※※※※※※※※※※※※※※※※※※※在釋出完命令之後，歐皇秋再次舉起了望遠鏡，盯著琅琊臺，而他身邊的傳令兵則大聲吆喝著，讓水手們將固定在旗艦【飛豹號】甲板上的小型臼炮艇吊出船舷，放下水面，同時輪著番兒把火藥桶、炮彈和導火索搬出底艙，裝入艇內——為了防止在海戰中被打爆，這種艦載小艇平時是不裝彈藥的。與此同時，桅杆上的旗手也快速地打著旗語，讓其它軍艦放下各自攜帶的臼炮艇，以及拖拽過來的火箭艇，向著琅琊臺逼近——所謂的火箭艇，其實就是小型化的划槳戰艦，或者說被去掉了桅杆，加了一層甲板的維京海盜船。空曠的甲板上擺設兩個特大號【神機箭】的箱型發射器。它的作戰方式，就是利用人力划槳船不依賴風力的靈活性，悄悄靠近敵艦隊的錨地或者海邊的營壘城寨，以最快速度把火箭一口氣打出去，然後掉頭就跑，絕不糾纏——可謂是偷襲騷擾之利器。當然，若是敵方不具備任何有效的反擊手段，那麼把偷襲騷擾改成當面強攻，也並無不可……於是，正當坐鎮琅琊臺上的始皇帝，眼睜睜地目睹著大秦水師剛剛出港就丟人現眼，被遠遠少於己方的越盟艦隊包圍殲滅，氣得捶胸頓足、怒不可遏，嚇得身旁群臣誠惶誠恐、俯首請罪，膽戰心驚之際。卻沒人注意到，幾艘貌不驚人的小艇，卻在水面上悄悄逼近。——沒辦法，在始皇帝身邊，甚至在整個秦軍之中，都沒有誰是真正稱得上懂得海戰的。所以他們也都沒有想到，還在兩裡開外的幾艘小艇，如何能夠給大軍環繞的始皇帝，造成甚麼威脅？直到……伴隨著海面亮起的紅光，無數星星點點的火焰，在距離琅琊臺大約一公里的海面上冉冉升起，拖著粗黑的濃煙，在空中一邊高速旋轉，一邊撲向琅琊臺之際，才有人後知後覺地高喊了一聲：“……保護陛下！！！”接下來的一瞬間，整座琅琊臺的前後左右，都亮起了爆炸的火光，被滾滾的濃煙所淹沒。——八艘火箭艇，每艘火箭艇上兩個三十六聯裝的箱型火箭發射器，在短短的一兩分鐘內幾乎同時打出，每一枚火箭都有爆炸或縱火彈頭……統統加起來的話，就是五百七十六聯響的大炮仗啊！依靠在飛行中自我旋轉的穩定功能，這些火箭彈的彈道總算是相對穩定了一些，不至於出現飛到一半就調頭繞回來的囧事，但想要用它像RPG一樣精確射擊，依舊是不可能的。不過，它的使用者也從來沒考慮過精確射擊，只要用來轟擊城市這麼大的目標不至於打偏就行了。於是，琅琊臺的上下內外，方圓數里之地，全都在爆炸聲中，承受了彈片、鋼針和釘子和火焰的洗禮。待到火箭發射完畢，八艘火箭艇立刻就轉了一百八十度，蕩起排槳，原路返回各自的母艦。而兩艘臼炮艇則跟著湊了上來，水手們先是拋錨停泊，用船頭對著濃煙沖天的琅琊臺，又拆開炮口上堵著的正方形擋板，把圓滾滾肥嘟嘟猶如飯鍋一般的臼炮露出來。接著，炮長觀察了一下琅琊臺的方位，稍微調整了一下臼炮的仰角和炮口朝向，然後用支架支好。頭戴藤帽的炮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細鐵棍，從大炮的火門上猛地紮了下去，把預先裝在裡面的火藥口袋紮了一個大口子，再取出一個布口袋，把引藥倒到了火門裡，最終，隨著戴著防爆耳套的艇長的一聲令下，小艇噴出一團火光，被震得左右搖晃，而沉重的鐵球則被推上天空，晃晃悠悠地劃了一條悠長的弧線，最終落在了……距離琅琊臺很遠的一座茅房裡。順便點燃了乾燥的茅草，燒起了熊熊烈火。沒辦法，臼炮這玩意兒，在陸地上的命中率尚且是玄學，擺到波浪起伏的海上放炮，就更別提了。不過沒關係，一炮打不中，就再放一炮唄！只要有耐心，慢慢地打下去，總有一發能擊中的。抱著這樣的想法，裝填手把撣子插向還冒著煙的炮口。有條不紊地清理炮膛中的殘渣。搬運手則開啟蒙著溼布的密封彈藥箱，取出油紙包裡的火藥口袋，塞進清理好的炮膛，一直推到底，接下來就開始填炮彈。而炮手則又一次抽出細鐵棍，從火門伸進去把藥包捅破，然後倒好引藥。幾分鐘後，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劇烈轟鳴，伴隨著沉重的炮彈飛上天空……再接下來，隨著圍殲秦軍水師的作戰基本結束，在確認了秦軍岸炮毫無威脅後，其餘的越盟大型戰艦也緩緩靠近琅琊臺，用船上攜帶的轟擊炮（對岸用炮），不斷瞄準琅琊臺開火，或者對著琅琊臺發射火箭。誰讓如今這兒的秦軍只能捱打，不能還手呢？總之，致命的“流星雨”接二連三地落下，雖然命中率極低，傷害性不大，但羞辱性極強。至少，琅琊臺上負責當靶子挨炸的秦始皇，這會兒已經是憤怒得快要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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