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可惡！氣煞寡人也！竟敢如此羞辱寡人？朕要殺了他們！朕要把這些蠻夷碎屍萬段！”滾滾的黑煙之下，燃燒的殘垣斷壁之間，氣急敗壞的始皇帝破口大罵，發洩著心中鬱結的無能狂怒。——之前從咸陽出發時，始皇帝就已經向沿途的地方官府通報了行程，要求他們做好接待準備。而作為本次東巡終點的琅琊，因為知道皇帝陛下想要觀海聽濤，當地官府更是早已徵發工匠勞役，將本地最大的名勝古蹟——曾是越王宮殿，後來被塗山氏佔據數十年的琅琊臺，仔仔細細地重新裝修了一遍。琅琊郡守不僅將琅琊臺上，原本主要為輕快藍白色調的各處宮苑建築，一律塗成了秦人喜歡的，顯得莊重肅殺的黑紅兩色，還鑿去了牆壁廊柱上面雕刻塗繪的狐狸、海豹和鳳凰圖案，統統改成玄色龍紋。又拆掉了那些被中原君子認為是誨淫誨盜的美女和美少年雕像，還有風格輕浮不正經，有“以夷變夏”之嫌疑的動植物雕像，換成莊重威武的武士陶俑，並且把玄色龍旗和“秦”字旗幟掛得到處都是。雖然把琅琊臺改造得面目全非，但卻完全符合了始皇帝的喜好，讓皇帝下榻後住得非常滿意。可惜的是，始皇帝來到琅琊臺行宮下榻不過三日，此地就已經成了越盟艦隊狂轟濫炸的靶子。——雖然三年前逃離的越人，暫時還無法回琅琊臺故地重遊，但他們的炮彈和火箭，卻已經回來了！在臼炮和火箭的反覆打擊下，幾乎是轉瞬之間，剛剛整修一新的琅琊臺行宮，就已經瘢痕累累。大門照壁處懸掛的黑龍木雕被打爛，前殿被轟斷了主樑，嘩啦啦坍塌下來，變成了瓦礫垃圾。行宮大殿的琉璃瓦震碎了一堆，庭院裡的花卉草木一片狼藉，露臺上的涼亭被炸得不翼而飛，剛剛落成的皇帝車駕東巡壁畫也被燻黑，豎立在大殿門外的一排陶製秦國武士俑，更是在爆炸氣浪中統統碎裂，無一倖免。之前架在皇帝頭上那頂用黑綢金線刺繡而成的華蓋，已經被氣浪掀飛進了火堆，燒得蓽撥作響。更讓始皇帝感到憤怒的是，隆隆的炮聲依舊如同一聲聲悶雷，還在海面上連綿不斷地繼續響起。這哪裡是炮聲？分明是在打他這個皇帝的耳光！啪啪入肉，聲聲扎心啊！——幾乎是有生以來的第二次，養尊處優、唯我獨尊的始皇帝，真正感到了死亡的恐懼。上一次感受到這樣深入骨髓的恐懼，好像還是荊軻來咸陽行刺的時候吧？不，身為崇高的至尊者，他應當無情無畏，怎麼可以感到恐懼？怎麼能在眾人面前露出膽怯？當真正意識到自己內心中的恐懼時，嬴政立刻就完成了從恐懼到羞愧，再從羞愧到憤怒的無縫切換。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醜態，哪怕只有一瞬間。被狠狠戳了逆鱗的始皇帝，還是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展示自己的無上皇威，想要狠狠懲罰那些冒犯他至尊威嚴的南方蠻夷。但問題是，此時此刻的始皇帝，除了用雙手握拳捶地之外，幾乎甚麼事情都做不了。因為他被李斯和趙高一起用力壓在了琅琊臺的地面上。“……放開！”趴在地面的始皇帝低沉地怒吼道，“……你們都給朕放開！朕怎麼能當眾趴下？！”“……陛下！別激動！不能起來啊！這時候可講不得體面！賊人還在朝這兒放炮吶！”李斯一邊看著又一發炮彈在十丈開外呼嘯落地，砸起無數碎散的鋒利石屑，將一面黑龍旌旗砸得滿是孔洞，一邊繼續用力按壓著始皇帝，堅決不讓他起身，“……請陛下稍作忍耐，性命要緊！”另一邊的趙高，倒是稍微機靈一些，召來了幾個趴在旁邊誠惶誠恐的琅琊地方官吏，向他們詢問這地方有沒有甚麼防炮洞，或者是能防炮的地窖可供躲避，哪怕是有逃生的密道也可以。然而，趙高得到的答案是，琅琊臺從來都只是觀海賞景的宮殿，不是軍事要塞，不可能會有防炮的掩體，也沒有挖掘甚麼逃生密道。至於儲藏食物和酒水的地窖，在琅琊臺當然是有的。但問題是，地窖的入口剛剛被炮彈轟塌了，如今還在起火燃燒，想要進地窖還得先赴湯蹈火。接著，率領郎官護衛御駕的中郎將蒙毅，好不容易找了一匹驢子，想要護送始皇帝先下山。可很快就有斥候來報告，說是從琅琊臺通往山下的棧道，已經被炮火轟塌，並且在持續的炮擊中根本無法搶修……眼看著下山無路，又有隨行官員提議躲到後山森林裡避炮，但馬上就遭到了反駁：如今正是秋高氣爽、天乾物燥的時節，琅琊臺四周的山野，被海賊的一通炮擊火箭轟下來，已經是火光四起，煙霧縈繞。若是變成了山林大火，而皇帝御駕又置身其中的話，火神祝融可不怕皇帝威嚴啊！……只怕就要變成跟老母親一起被晉文公放火燒死在山裡的介子推，最後只剩下焦屍抱著的一棵樹，還要被晉文公砍下來製成木屐來穿，每逢想起介子推，就低頭看腳，感慨說“足下、足下”了。若是大秦祖龍因此而成了烤肥龍，這責任有誰能擔得起？與此同時，看到始皇帝駐蹕的琅琊臺，居然被越盟艦艇狂轟濫炸，琅琊各處海防炮臺上的秦軍也都急紅了眼，再也不敢繼續吊兒郎當裝樣子放空包彈，而是卯足了勁兒，十二萬分認真地裝填、瞄準和開火。怎奈他們的火炮實在是又小又破又舊，最大射程打不到敵艦，就是真的打不到。為此，這些心急火燎並且極度缺乏專業知識的“臨時炮兵”們，只好不斷地往炮膛裡增加發射藥。——全然不顧自己的炮臺上只有一些粗製濫造的鄉民土抬炮，以及早已嚴重老化，理應回爐的廢炮。於是，距離琅琊臺最近的一座海防炮臺，突然猛地發生了一陣劇烈的震顫，接著又是一陣更為沉悶的爆炸，如內部被強烈壓制的火山爆發一樣，外牆上的窗戶和射擊孔被震裂，頂蓋和牆體多處開裂。一絲絲煙霧從炮窗和射擊孔，還有牆壁裂開的縫隙裡擠出來……還有幾個渾身起火的人，在踉踉蹌蹌往外跑……得了，這明顯是海防炮臺的業餘炮兵，為求遠射而裝藥過多，導致劣質火炮炸膛，又引燃了火藥庫！再接下來，又有另外兩座海防炮臺，也相繼發生殉爆事故，不攻自破，自己把自己搞得啞了火。如此一來，秦軍在琅琊的海防炮臺，也全然沒指望了，至少是別期待它們能夠驅逐敵艦了。偏偏更多的火箭和炮彈，還在琅琊臺四周一發接一發地落下，砸得碎石木刺漫天飛舞，不時把人打得血肉模糊，就算穿著鎧甲也往往無濟於事——可別人死了也就死了，皇帝萬一也被炸死了，那可怎麼辦？更要命的是，此刻的琅琊臺上，既沒有防彈掩體可供躲避，下山的道路也被炸斷，四周還起了山火。最後，還是一名久經沙場的老將軍，憑著他多年慣於挨炮的經驗，指點著護駕的郎官們，架起了始皇帝陛下，找了個剛剛炸出來的彈坑趴進去——這樣按照機率來說，被炮彈再次命中的機率會很低。而結果也確實如此，不僅趴在彈坑裡的始皇帝，從頭到尾都是毫髮無損，就連壓在他上面充當人肉護盾的李斯和趙高，也只是稍微擦破了一點皮，被燙出了幾個燎泡而已……就這樣，震天的炮聲在琅琊臺外的海面上，從午後時分斷斷續續響到了黃昏，直到各艦均已炮膛過熱、彈藥耗盡，歐皇秋方才施施然收工，率領艦隊揚帆離去。——原本，歐皇秋還打算拖幾艘秦軍樓船，作為戰利品回去炫耀的，誰知這些破船貌似外觀高大威猛，其實天曉得是用甚麼爛木頭拼湊而成，居然能被海浪拍碎船殼而“浪沉”，就跟雞蛋殼一樣脆弱……所以，在幾次企圖拖拽敵艦脫離戰場，結果卻把敵艦扯裂船舷，拖到了海底之後，越盟艦隊最終只得放棄了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戰利品，只是把火炮推進大海，將俘獲的敵人塞進底艙，就撤退回航了。至於那些被卸掉了火炮和彈藥，搜刮走所有物資的空船，則任憑它們在海面上繼續飄蕩。秦軍若是捨不得這些破船，將它們再次回收，並且在日後裝上更多士兵出海葬身魚腹，那就再好不過。而另一邊的琅琊臺上，看到敵艦隊停火遠去，早已是灰頭土臉的秦始皇，也得以跌跌撞撞地鑽出彈坑，帶著渾身縈繞的黑氣和怒火，騎著一匹顫巍巍的驢子，沿著秦軍士兵剛剛搶修恢復的山路，回到了琅琊城裡。因為琅琊行宮已經被化為廢墟，所以今晚的始皇帝，只能搬到了琅琊的郡守府裡下榻。他滿腔怒火，輾轉反側了一夜，思考著如何懲罰這些喪師辱國的琅琊水師官兵，還有讓他大失顏面的琅琊地方官吏。卻渾然不知，又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經從天而降，狠狠地往他臉上打來！——是日深夜，另一支越盟艦隊從朝鮮半島全速趕來，並且大膽地夜襲琅琊港。由於這支越盟艦隊之中，有很多琅琊出身的本地水手，對於琅琊當地的港灣水文情況極為熟悉，即使是摸黑夜航也能避開礁石淺灘，藉助微弱的月光，駕著各自的戰艦，輕鬆摸到了琅琊港的碼頭邊上。呃？琅琊港海防炮臺上的秦國守軍？今天他們都讓敵人搞出了“炮打始皇帝，挨炸琅琊臺”的大場面，明天說不定就得從官到兵盡數流放蠻荒，或者貶為囚徒去當城旦了。在這個人人自危，或是自暴自棄的時候，誰還有心思站崗放哨？接下來，作為進一步的神助攻，當日夜晚，琅琊港內秦國水師幾乎所有殘餘的水兵，連同僥倖逃生的秦國琅琊水師主將，樓船將軍任囂，因為讓始皇帝丟了大臉的緣故，都被繳械看押，逮捕審問。所以，當晚的琅琊水師營寨裡空空蕩蕩，僥倖逃回來的艦艇都被胡亂拴著，無人看管。結果，等到中郎將蒙毅和正在連夜寫遺書的琅琊郡守，終於發現碼頭方向起火，又聽見炮聲隆隆，趕忙掙扎著跑到港邊時，琅琊水師的最後幾十艘艦艇，還有琅琊港口的少量漁船，都已經統統變成了灰燼。而衝進港灣的越盟戰艦，還在耀武揚威地朝著市區不斷放炮和發射火箭，引發更多的火頭和騷亂。雪上加霜的是，這沖天烈焰被海風一吹，又繼續朝著內陸方向的琅琊市區，反捲著蔓燒過去……很快，由於撲救不及，火勢漸漸失控。一座又一座竹木樓宇在火海中轟然崩塌，捲起了一片片嗆人的滾燙煙塵，同時又掀飛出無數零零落落的餘燼火星，飄落在四周的屋頂上，霎時間就竄起了更多的火苗。而致命的濃煙與火焰，沿著狹窄的街巷滾滾湧出，又驅散了那些還在試圖潑水救火的人群。一時之間，整座充滿了易燃建材的擁擠城市，似乎成了翻騰的地獄，充斥著烈火燃燒的嗶剝聲，以及房屋垮塌的轟隆巨響。呼嘯的狂風進一步落井下石，讓嗆鼻的塵埃和煙霧瀰漫到全城的每一個角落……琅琊城內的市民和隨駕前來計程車兵官吏，很快就完全失去了秩序，紛紛在火場中瘋狂地奔跑著，試圖尋找一條安全的逃生之路，同時還有小偷盜賊趁火打劫，企圖利用混亂行竊，結果引發了更多騷亂。再接下來，整座城市都被烈火和濃煙漸漸淹沒，只見無數狂亂的火焰，在幽暗的夜空中扭動，忽大忽小，越燒越紅，漸漸匯成大片，把一切能燒的東西都燒起來……即使各處里閭的市民，還想要為保住家園而與火魔奮戰，但面對這等滔天的兇焰和熱浪，也只能絕望地看著房屋被火焰一點點吞噬。看著這副徹底失控的場景，自知無幸的琅琊郡守，索性連遺書都懶得寫了，走進燃燒的房屋蹈火而死。焦頭爛額的蒙毅和趙高，則是在組織救火失敗之後，只能轉身回去，把剛剛醒來的始皇帝拖出臥室，丟到車上就往琅琊城外狂奔。沿途碾壓了不知多少擋路的逃難軍民，撞翻了多少車輛，才得以逃出生天。半個時辰之後，上到始皇帝，下到隨駕的郎官小吏，全都站在琅琊的郊外，被夜風吹得透心涼。一個個呆若木雞地看著被映紅的夜空，還有琅琊城裡一片沸騰的火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由於是在夜裡倉促逃出來避火的，很多官員此刻都只穿了裡衣，並且披頭散髮、焦頭爛額；還有人跑得鞋子都丟了，衣服上帶著燒灼的痕跡。更有人在逃亡途中被燒傷，面板上佈滿了燎泡，痛得連聲哀嚎……但隨行的秦廷御史，也根本顧不上譴責他們在君前失儀，所有人的腦海裡都只想著一件事：原本為了彰顯皇威的東巡琅琊，被搞成了這麼一場大災難，接下來的泰山封禪，還要辦嗎？對此，左丞相王綰和一干博士官，還有自發前來隨駕的儒生們的意見是：辦，當然要辦，還得大辦特辦！“……凡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我大秦歷經百戰而得天下，靠的便是百折不撓，豈有因一時不利而灰心喪氣之理？還請陛下堅定心志，迎難而上，日後必得上天青睞，否極泰來……”背對著已經映紅了半邊天的炫目火光，滿臉黑灰、衣衫凌亂的王綰，依舊語調堅定地如此說道。——按照王綰的看法，正是因為琅琊之敗，使得大秦更需要透過泰山封禪，來贏得天下人心。而魯地的儒生更是振振有詞地說，近百年來被奸商蠻夷統治、風氣墮落邪惡的琅琊城，就跟商紂王“酒池肉林”的朝歌城一樣，乃是天下罪孽彙集之地，如今被一火俱空，徹底淨化，乃是正本清源的好事。皇帝陛下又何必為疆土上少了這麼一顆毒瘤，而感到傷心和難過呢？至於儀容同樣狼狽的李斯、蒙毅、趙高等人，則是低眉順眼、默不作聲，表示一切全憑皇帝做主。陛下您是要提前結束東巡，就此打道回府；還是要喪事喜辦，繼續上泰山封禪，咱們都會服從照辦。但這個拍板決策的事情，咱們這些臣子，可就不能越俎代庖了。對此，在焚城火光之中衣衫凌亂，頭上冕旒也歪了的始皇帝，同樣是眉頭緊鎖、一籌莫展：要說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咸陽去，他肯定是不願意的，畢竟太打臉了。但要若無其事地繼續上泰山封禪，目前的嬴政，暫時又還沒養出那麼厚的臉皮。所謂封禪，就是天子向上蒼彙報自己的豐功偉績，相當於大勝之後的凱旋式。可他剛剛在琅琊打了一場大敗仗，這可怎麼向上天交代？就算公文和史書裡可以諱敗為勝，但這瞞得了天下人的眼睛嗎？幸好，就在始皇帝左右為難的時候，一封來自巴郡的捷報，將他從尷尬中解救了出來。——敵巢枳縣陷落！逆賊巴忠授首！巴蜀之亂徹底平定！在歷時近一年的圍攻之後，秦軍終於攻破了枳縣的巴家堡，拔掉了這顆釘在西南腹地的毒瘤！大秦歷代先王留給始皇帝的版圖，如今又一次被補全了！相比之下，琅琊海戰雖然打得狼狽，但敵艦不過是一擊即走，大秦依然寸土未失。由此可見，天命依然在大秦這一邊。作為天之驕子，要辦一個封禪大典，自然是理所應當！總之，在身旁群臣一片“吾皇洪福齊天，大秦萬萬年”的阿諛奉承之聲中，始皇帝下令封鎖琅琊戰敗的訊息，不準外傳，同時又命令朝廷廣發露布驛報，向天下郡縣宣揚王師攻克枳縣、平定巴蜀的輝煌勝利。最後，鑑於大秦水師實在不堪用，在琅琊重建水師出海遠征，實屬浪費國帑，而且琅琊本身也燒了大半，故而始皇帝索性下令廢棄琅琊城，盡遷其軍民南下，充實洞庭、蒼梧兩郡，以備日後南征蠻越。就這樣，剛剛被一場大火燒掉了宅邸和財產的琅琊市民，還沒來得及擦乾眼淚，思考該如何重建家園，就發現自己被強制換了戶口，即將被遷徙到遙遠的南方異域，享受瘴氣、疫病和毒蟲的熱烈歡迎……於是一個個忍不住悲從心來，在秦軍的刀劍威逼之下，嚎啕大哭起來。而再次趾高氣揚起來的始皇帝，則在十多萬琅琊軍民的震天哭聲之中，踏上了前往泰山的封禪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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