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潮的強勁推動下,小艦隊順利航渡過整個東海,又掠過了九州島和四國島的南部海域。接下來,艦隊穿過寬闊而碧藍的紀伊水道,進入瀨戶內海。從甲板上遠眺東邊的紀伊半島,可以望見湍急的河川從山谷間奔流而下,匯入大海。而沿著河流往上游去,就是大和國,或者說現代的奈良縣。如果是在現代甚至中古社會,這一帶乃是日本列島上數一數二的繁華之地,地面上人煙稠密、屋舍相望,海面上商船往來不絕。但在這個時代,海面上卻空空蕩蕩,陸地上也沒看到甚麼屋舍和炊煙。讓歐皇秋帶領的這支小艦隊,在這片空曠的海面上,顯得多少有些寂寞空虛。——雖然已經被歐皇家開發了半個世紀,但如今整個日本的人口還是不過百萬,其中“文明人”(含奴隸)不到五十萬。散佈在如此廣袤的弧形列島上,自然顯得地廣人稀,人跡罕至,到處都是無人荒野。從紀伊水道再往北去,就是淡路島,此處距離大阪已經只有幾個小時的航程。但是艦隊抵達時已經臨近黃昏,偏偏這座島嶼的附近海域礁石密佈,潮流湍急,漩渦眾多,險惡的海浪時刻拍打著黑色的岩礁,佈滿裂縫的灰黑色岩石在淡路島的海岸線上一路延展著,直到視線的盡頭。——熟練的水手都知道,海水湧入狹窄的海峽時會變得極為湍急,而風向反倒會變幻無常。在這種情況下連夜趕路,摸黑穿過一條佈滿礁石的海峽,可不是甚麼明智的決定。於是,歐皇秋就發出了下錨的命令,隨即悠長的號角聲響起,訓練有素的水手們降下前桅和後桅的帆,只留下主桅的帆,同時小心翼翼地靠向曲折的峽灣。——如果是陌生的地方,這時候就該放小艇下去,用測量深度的鉛錘測量島礁周圍的水深,尋找合適的泊位,但這裡是水手們來熟了的地方,無需如此麻煩。待到暮色降臨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亂石密佈的海灘上,紮起了帳篷,升起了篝火,佈置了一個簡陋的臨時營地。——在海上漂了七八天之後,若是能夠在陸地上走走看看睡一晚,感覺是很愉快的。“……繚有生之年,從未想過,能夠腳踏實地的感覺,竟是如此美好。”尉繚幾乎是被人抬下了小艇,顫巍巍地拄著柺杖對歐皇秋說道,“……泛海遠航之苦,劈風斬浪之險,繚而今算是曉得了……”“……遠航?這麼短的旅行也算遠航?”歐皇秋聽得微微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先生真是太嬌生慣養了,區區七八日的航海,短短千里之途,在浩瀚大洋之上,不過是飯後散步消食罷了。真正的遠航,起碼也要到大洋彼岸吧?”他背對著被暮色染得嫣紅的落日海面,伸手指著已經隱約可見星月之光的黯淡東方,如此說道。“……新大陸啊,說起來,我遊學臨淄的時候,就聽說過令尊橫跨東洋的壯舉。”尉繚在亂石灘上走了幾步,感覺稍微好了些,便笑著說道,“……當時稷下學宮的魯地儒者捶胸頓足,破口大罵,說你們歐皇家不安於室,毒害人心,誘騙中原百姓遠赴海外,墮落為蠻夷,實在罪大惡極。陰陽家的方士倒是歡欣鼓舞,認為這印證了鄒衍的【赤縣神州】之說,徐福還帶著子弟投奔你們。說真的,老夫迄今也還是想不通,魯儒為何會是這般反應?他們不是最推崇教化蠻夷嗎?按理來說,他們應該跟著你們的船隊,去新大陸傳播學問,教化土著才對啊!”“……唉,先生也是以詐術聞名的,為何竟以為儒生會說真話?教化蠻夷?嘿嘿,孔丘嘴上說著教化蠻夷,但實際上他寧可週遊列國到處求官謀出仕,也從來沒試著跑到蠻夷的地方去看看啊!以他麾下那麼多的弟子,那麼大的名望,想要攻伐某股蠻夷,佔據一座城邑當基業,真的很難嗎?完全就是他從頭到尾都只想著一步登天,執掌國政,坐享其成,不肯篳路藍縷罷了。既然孔子連中原周邊的淮夷、萊夷、白狄(中山國)都不肯去,他的後人又如何肯遠赴重洋之外?孔子死後,儒家星散,有才幹者或是遠赴他鄉,學以致用,譬如河西學派;或是破門而出,更立新學,譬如墨翟;或是博採眾長,自成一派,譬如荀子。唯有魯儒自命正統,抱殘守缺,傲慢不可一世。”歐皇秋撇撇嘴,“……明明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他們的,但他們卻堅信世界應該繞著他們轉。明明權力來源於金錢和戰爭,但他們卻一定要騙人說,權力來源於道德,而這個道德歸他們定義。明明他們嘴上說的都是假話,心裡也知道都是假話,但依舊要強迫別人相信……現在,他們憑著搶先辦私學、搞教育的先發優勢,掌握了一些輿論優勢,就想要把這種優勢永久化,為此就要消滅其它的學問,並且掐死所有人的好奇心,阻止大家去了解任何禮儀道德之外的東西。這個跟秦國在一方面堅持愚民之策,一方面又需要大量官吏的情況下,只准臣民學習法律,強迫他們以吏為師、以法為教的做法,並沒有甚麼不同。只是這天下迄今尚還沒有一位遵從周禮的儒家君王——周天子被開除儒籍了,所以自命正統的魯地儒者,只能用口舌排擠他派,以輿論打壓異端,而且還不太成功罷了……”根據歐皇家穿越者的內部討論,儒家最大的問題不是腐朽和虛偽,不是仁義道德下的吃人本質,而是一切朝內看的奇怪傲慢,對外部世界不僅沒有好奇心,還完全不屑一顧的糟糕思維。——這跟熱衷於傳教的其它正常宗教完全相反。所以在民間傳播方面,儒學基本上考了個零分,只要科舉一旦不考四書五經,儒學就沒人學了。至於像佛教僧人和基督教傳教士一樣,走遍天涯傳播佛法和福音,對於儒生來說簡直是不可想象的。更糟的是,即使碰了壁,儒者也不肯承認現實,不僅自己閉著眼睛,還企圖搞臭一切睜眼看世界的人。比如,按照正統的儒學觀念,以“仁義”和“德政”的標準來衡量,鑿通西域的張騫,投筆從戎的班超,下西洋的鄭和,乃至於開疆拓土的歷代雄主,統統都是浪費國帑、禍害百姓的奸賊。因為按照儒生的說法,只要“修文德”就能征服天下,所以任何人做“修文德”以外的事都是錯的。然後,“王者不治夷狄”,任何對外擴張的想法也都是錯誤的,必須掐死在苗頭裡。即使到了被堅船利炮開啟國門的時候,儒生們還要拼命大搞“外交無用論”,把自己騙自己的荒唐鬧劇堅持到底。清末赴歐的外交官,大多還沒出國上任,就被輿論扣上了國賊的帽子。為甚麼?因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西洋番邦不肯臣服中原,又怎麼可以和它們打交道呢?應該閉上眼睛,假裝他們不存在,才符合聖人之道啊!至於外敵入侵怎麼辦?躺平唄!反正,打仗是不行的,因為打仗就要收稅,就要讓武夫當權,陛下您是聖君,自然應該用道德感化敵人,感化不了,說明你學問不夠深,得多讀聖賢書,給儒生更多優待……說穿了,就是捧殺,就是道德綁架,就是偽裝成大公無私的極端自私。總而言之,最最正統的儒生,對於禮儀和道德以外的一切知識,都有著本能的厭惡和敵視。除非是實在沒辦法,才捏著鼻子在口頭上表示認可,比如農學——但也是嘴上讚許,實際上鄙視。也虧得歷朝歷代除了讀書讀傻了的呆子,基本上都不是嚴格按照儒學來治國,否則這民族早完了。因為,根據黑暗森林法則,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而文明需要不斷髮展和擴張。拒絕睜眼看世界的儒學,嚴重違反了上述規律。另一邊,當魯儒一如既往地閉上眼睛,屁股對著中原之外,對於他們已知範圍外的東西不屑一顧,看都不看,還努力阻止別人去看之際,齊國的陰陽家倒是對海外的廣闊世界,表示了濃厚的興趣。早在五國伐齊之前,陰陽家名人鄒衍就在稷下學宮反駁儒家的“九州四夷”概念,提出了他的世界觀:“……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簡而言之,儒者認為天下只有九州,九州之外的一切東西都不值得了解和打聽,否則就是自甘下賤。而與向內看的儒者不同,陰陽家的目光是向外的,認為世界很大,天下九州不過是其一隅,只是被包圍在海洋中的一塊陸地,世間萬物不是周禮可以概括的,更不能只知道看古書亂想就自以為掌握了真理。更別提,市面上流行的很多所謂古書,其實都是不要臉的後人瞎編出來的。既然如此,又怎麼能埋頭於故紙堆中,就覺得自己全知全能,掌握了世間一切真理呢?總之,陰陽家的封建迷信思想雖然不算先進,但好歹還肯走出去,多少有個正常神棍的模樣。所以,搞封建迷信的陰陽家,居然跟歐皇家的穿越者頗為友善,在航海探險方面也是最積極的。儘管如此,航海探險還是很辛苦的,哪怕對於開了作弊器的歐皇家穿越者來說,也是如此。“……其實,最初嘗試遠航美洲的人,並非家父(歐皇夏),而是祖父(歐皇春)。當年他率領探險艦隊自江戶出航,循黑潮(日本暖流+北太平洋暖流)東渡大洋,本欲直抵新大陸。然而,最初十餘日恰逢風力不足,船行甚慢,隨後又遭遇風暴,偏離了航向,船中食水將盡,只得在檀香山島(夏威夷)中途泊船,建港築城。雖然事後販賣島上檀香木獲得巨利,然而終究未抵彼岸。”歐皇秋向尉繚介紹當初歐皇家“發現美洲”的艱難經過——雖然手裡拿著現成的地圖、海流圖和季風圖,但憑著當時的那點兒航海能力,要拖家帶口渡過遠比大西洋寬得多的太平洋,還真不容易。在歐皇春走北太平洋航線的第一次探險,因為淡水不濟,虎頭蛇尾地折戟於夏威夷之後。接下來的歐皇夏只帶了一條船,改為從番禺(廣州)出海,南下呂宋,然後順著赤道逆流,一路漂流去中美洲。雖然這條航線長達一萬五千公里,但是沿途降水強烈,不用擔心淡水的問題,而且在赤道無風帶裡,也基本不用擔心風浪翻船。只要帶上接蓄雨水的工具,以及足夠數量的耐儲存食物,並且準備好釣魚竿和捕魚網等補充食物的辦法,按洋流的速度,加上偶爾的順風揚帆,用上兩三百天也就到巴拿馬了。這一路確實是風平浪靜,還有老天爺補給的淡水(雨水),就是全程太慢,讓人無聊得差點瘋掉……幸好,歐皇夏帶了老婆和侍妾出海,並且儘量蒐羅女水手,使得船上女多男少,總算是不缺消遣。最終,歐皇夏用將近一年時間航行到了巴拿馬,找到了土豆、玉米、南瓜、辣椒和紅薯,給土著留下絲綢、天花與流感,隨即利用西風帶,以較快的速度返回了太平洋東岸,完成了這次探險。“……出海兩年方才歸還?嘖嘖,這可真是難以想象的艱苦啊,比流放邊塞更甚!”聽了歐皇秋的這番介紹,尉繚不甚唏噓,“……換成老夫的話,光是去美洲的單程,都要熬不住了。”“……所以,我們也沒有把您的封地安排在新大陸嘛!說起來,您看這島如何?”歐皇秋指了指腳下的淡路島,“……就在家母居住的大阪城門口,島上的平地雖少,海產卻很豐盛……就把您的城邑造在這裡,咱們做個鄰居如何?”他看著海灘邊緣的礁石,如是說道。雖然這些礁石的邊緣如刀刃一般鋒利,一不小心就會把人的手足割破,但在礁石的縫隙之間,卻能找到美味的貝類、海菜、螃蟹還有小魚。幾個水手正在小心的用竹釺將附著在礁石上的牡蠣挖出,丟入揹簍裡。而另一邊支起的鍋子上,已經燉好了用這些海產和豆子、香料煮成的濃湯。尉繚接過一碗海鮮湯,喝了幾口,皺眉思考片刻,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島上海產雖然鮮美,但老夫年紀大了,實在受不得海濱溼冷,還請少帥給老夫換個離海遠一些的地方吧!”“……想要離海遠一些啊?”歐皇秋伸手撓了撓腦袋,從皮包裡摸出一卷日本地圖看了看,發現這片弧形列島面積雖大,但因為穿越者是從海濱開始殖民,所以已經初步開發的內陸地區還真不多。畢竟這年頭的大多數日本土著還處於狩獵採集的“繩紋時代”末期,種稻對於他們而言,還是天頂星來的高科技,想要在這片因為火山灰而頗為肥沃的島嶼上,開闢出農田和村舍,都只能讓殖民者自己動手。總不能在島嶼深處隨便劃出一片荒山野嶺,讓尉繚自己去一邊打野人一邊燒荒吧?這不是分封,是流放!所以,歐皇秋找來找去,發現只有兩個已經初步開發的地方,符合尉繚的要求——後世的京都和奈良。一個是日本的千年古都,一個是大和國,也就是大和民族的發源地……尉繚這個間諜頭子還真會挑地方。具體給他哪兒呢?歐皇秋想了想,覺得京都還是日本列島的腹心之地,連線東南西北的交通樞紐,實在不敢輕易交給外人。所以還是把奈良盆地交給尉繚這個間諜頭子,順便撥幾百秦軍俘虜給他當屬民吧!第二天,在休息了一夜之後,艦隊繼續起錨出航,踏上最後的旅途。在離開淡路島後,艦隊就告別了太平洋的風浪,進入風平浪靜的內海,所以雖然行駛得平穩了許多,但速度也慢了下來。那些帶著船槳的維京龍船,倒是可以划槳前進,如離弦之箭。可是剩下的遠洋帆船,就只能想盡辦法調整風帆,在波瀾不興的海面上慢慢“蠕動”,猶如烏龜一般了。不過,到了這一天的下午,兀立岬角、三面環海的大阪城,還是遙遙出現在了水手們的視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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