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年（公元前220年）十月，東海海風呼嘯，波濤洶湧，海面上時而有大魚躍起，天空中不時迴盪著海鷗的叫聲。來自亞洲大陸深處的西北風，吹起了木質船艦的硬帆，推動著船兒劈波斬浪。伴隨著“鐺鐺”的船鐘聲和“嗚嗚”的悠長海螺號，還有柚木包銅桅杆上，徐徐升起的藍底白色海豹旗，一支由十一艘艦艇組成，規模不大不小的帆船艦隊，載著歐皇秋和塗山惠這對新婚夫婦，藉著強勁的風勢，離開了句章（寧波）的海港，前往東瀛去看望歐皇秋的母親，大阪城之主塗山雅。按照出航時的計劃，艦隊預備先橫渡東海，隨後在黑潮，也就是日本暖流的驅動下，抵達九州島。所謂的黑潮，就是東亞大陸與日本列島之間海域裡的一條“海上快速通道”，由於其海水較尋常海水顏色較深，故古人又稱之為黑水溝。其洋流速度可以達到兩到三節。若是順水再疊加上順風的話，遠洋木質帆船就算在這條渡海航線上，開出十二節甚至十四節的“夢幻航速”，也不是辦不到的事情。——在順風順水的情況下，從浙江的寧波到日本的長崎，帆船最快只要三天，可謂是“一衣帶水”。黑潮.jpg（中日真沒隔多遠，西班牙和義大利之間的海也差不多寬，但西班牙還是聯統了南義大利幾百年。）這麼短的航程，自然不用擔心甚麼壞血病的問題，也用不上發豆芽和儲備濃縮檸檬汁之類的手段。由於去日本的航程不算遠，歐皇秋這一次也就沒有出動甚麼遠洋鉅艦，只用了一艘排水量大約三百噸的快速武裝商船“飛豹號”充當旗艦，其餘都是一百多噸或幾十噸的小船，甚至還有單甲板單桅杆的龍頭維京戰船——這種船既然能夠從挪威載著幾千人渡過北海去英格蘭打劫，那麼橫渡東海自然也不成問題。而且，維京海盜的龍船不僅能扛得住驚濤駭浪，還極為輕巧，吃水淺阻力低，遇到陸地阻隔可以讓水手抬著走。既可以橫渡大海，又能深入內河與峽灣，除了造價貴一點之外，堪稱是古代的萬能船型。當然，穿越者們鼓搗出來的維京龍頭戰船，也是魔改版的，使用中式硬帆，而非西式軟帆。具體來說，就是船帆並非完整的一塊布，而是加上了帆骨支架，好像風箏一樣。為甚麼要改用硬帆？自然是硬帆更廉價，更安全，更靈活，也更容易操縱，哪怕新手也能開著出海啊！就像自動擋的小轎車，要比豪華的手動擋復古高階跑車，更適合新手開著上路的道理一樣。——因為近代歐洲白人率先開啟大航海時代，將他們的大帆船開遍了全世界，而中國的硬帆船不僅一直只在近海打轉，並且在近代史發端的那場戰爭中被打得一敗塗地的緣故，現代人往往會有一種錯覺：那就是，西式軟帆代表先進，更適合遠洋航行；而中式硬帆則代表落後，不能深入大洋。穿越到過去之後，如果想要發展航海事業，就必須全盤西化，把硬帆換成軟帆才對。但事實上，如果僅僅考慮民用，而不考慮軍事作戰的話，硬帆的綜合效能其實是要勝過軟帆的。首先，硬帆相比於軟帆，受風效率更高，在風力很小的時候也能航行。當海面上風大的時候，西式軟帆船固然跑得快，但是風一旦小下來，鼓不起船帆的時候，帆布就會垂在那裡，不動彈了。而中式硬帆船無論風大風小，硬帆都能一直張著，再慢也能一步步地挪動。因為西式軟帆在風上大幅度帆面扭轉損失的有效面積，可以達到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而中式硬帆不會發生帆面扭轉，不會損失有效面積，效率遠高於西式軟帆。其次，硬帆的重量更輕，成本比軟帆廉價，還更耐破損。因為硬帆有支援骨架，不易損壞，所以對帆的質量要求很低，哪怕掛個草蓆上去也行，即使已經破破爛爛了，修補起來也容易。並且哪怕沒時間修帆，也能勉強航行，就像破蒲扇還能扇風的道理一樣。而西式軟帆因為帆面沒有支援的撐條或肋條，只能用優質的上好帆布。並且，中式硬帆的撐條，可以阻止帆上的破洞擴大，而西式軟帆就是一大塊厚布，被風吹動時的張力很大，只要不小心撕破一點點，整塊帆就會被風力很快完全撕毀掉。你可以想象，如果你在大洋中遇到大風暴，唯一的動力沒了，該有多危險？所以中式硬帆上的破洞對船的影響不大，窮漁民可以補丁疊補丁，把船帆補得跟雷某同志的襪子一樣，即使穿了n多個孔，依舊湊合著勉強使用，頂多難看一點。而西方軟帆上要是出現破洞，通常就只能換帆。並且，軟帆船的桅杆是用很多根支索拉住的，這些支索可能要用到幾十個到上百個小零件來固定，很多地方平時很容易忘了檢查，但只要其中一個關鍵的小部件不幸損毀斷掉，整個桅杆就會坍塌下來。但中式硬帆船的桅杆不一樣，它是一根獨立的光滑木杆，不依靠這些小零件，只要兩點固定好就行了。第三，硬帆船比軟帆船更加節省人力。中式硬帆可以繞桅杆轉動，能依照風向調整的帆迎風角度，因此對風的適應性很強，甭管你東西南北風，統統一面帆包打全程。就算是三根桅杆的大船，也不過是三面帆罷了。西式軟帆船就不行了，油畫上常見的那種寬而低矮的上下分割成很多片的橫帆，側風航行能力很差，簡單點解釋就是，你指望靠橫帆來逆風走Z字前進，那基本是原地踏步。為了克服這個問題，橫帆為主的風帆戰艦上都有縱帆系統，也就是各個桅杆之間的三角帆，而且還有額外的翼帆，用於超低速航行。你想想看，一艘船上就有那麼多面帆，還得換個不停，全靠人力的話，得要多少水手才能拉得動啊？所以，一艘七八百噸的西式軟帆船，通常需要一兩百個水手才能操作。而同樣噸位尺寸的大型中式硬帆船，卻只要四五十個、甚至三四十個水手就足夠了。第四，硬帆船比軟帆船更適合新手使用，水手的訓練難度低，風險小。——西式橫帆在張帆時是帆由橫桁向下落，而收帆時是由下向上收，正好與中式硬帆相反。所以中國這邊開船叫升帆，對西方人來說開船得落帆，而且在張帆時比較快，但收帆卻非常慢，需要船員爬上桅杆橫桁去收帆捆帆——可想而知，在幾十米高的桅杆上作業十分危險，船員被摔死是家常便飯。尤其是當需要緊急收帆時，通常不是遇到風暴就是快要觸礁，心急又顛簸，摔死的機率更高。而中國的水手就幸運得多，除了瞭望員，其他人平時都只需要待在甲板上，摔死的風險很小、同時，因為西式軟帆船收帆太慢，遇到突發情況時，因為無法即時收帆，很容易由帆船變成翻船，這在天氣喜怒無常的大洋上，顯然是非常不利的，並且桅杆的支索也容易被過大的風力折斷。相反，在遭遇大風時，中式硬帆因為是由下向上升帆的，所以升帆慢，落帆卻很快，緊急情況下，一刀砍斷繩索就能瞬間落帆，並且船的重心也下降了——遭遇風暴時，中式硬帆要比西式軟帆要安全的多。鑑於上述優劣對比，現在全世界各地的旅遊帆船為了節約資源，也大量使用硬帆，先進的高強度帆面材料和輕質合金骨架，使得硬帆能夠做的更大、更輕便，結構簡單，電腦操縱也使得靈活性更高……簡單來說，只要有兩個駕駛員、一個廚師、一個電腦維修員、一個醫生，就能載著一船參加夏令營的歐美中學生，來一場說走就走的環球航行了！若是牛人大腕，一個人開智慧硬帆船環遊世界都沒問題！當然，肯定會有槓精要質疑，既然硬帆船這麼好，為何歐洲人要堅持用軟帆幾百年不動搖呢？這是因為，硬帆船也有它的弱點和缺陷，而且這些缺陷在工業革命之前是很難克服的。首先，在前工業時代，硬帆船無法造得很大，主要是因為沒有合金桅杆，木質的桅杆造不高。具體來說，中式硬帆的升降方式，跟西洋的老式縱帆船一樣，都是靠個固定船帆的套箍，箍在桅杆上，固定硬帆，上下滑動。而整根桅杆上，都不能有任何凸出表面的加固支撐零件，否則套箍就得卡住。為此，桅杆就必須是一整根光滑的木料，不能拼接，還得上下粗細一致。這樣一來，建造十米桅杆的樹木還好找，你要弄個三十米的桅杆……天底下有多少這等巨木？就算有，也要優先拿去蓋宮殿啊！現代縱帆船是靠桅杆後部的高強度合金導軌來升降，但這個導軌在前工業時代，怎麼可能造得出來？其次，即使真能造出這麼高的桅杆也不行，因為硬帆船的船帆是從下往上升起的，跟升國旗一樣。單憑水手的力氣，你要升起十米高的硬帆很容易，但要一口氣升起三十米高的硬帆……這得上捲揚機！而西洋大帆船卻可以把船帆分割成許多小塊，每一塊帆都不大，還在人力操縱的範圍內。因此，鄭和寶船的對策是把矮桅杆多做幾根湊合，但這樣一來，硬帆的優勢就蕩然無存了。然後，在洋麵廣闊和風力強勁的條件下，同樣噸位的硬帆船要比軟帆船慢一些。這就意味著，在遠洋追擊中，硬帆船如果找不到可以利用的複雜地形，就會被軟帆船追上。商船當然無所謂，但對於戰艦來說可就慘了：體型不如對手大，跑得還比對手慢……這不是靶子麼？當然，儘管硬帆船速度較慢，但用在探險上反倒更適合，因為航行期間需要的水手少，可以運載的淡水和食物更多，續航能力自然大大增強——就像油耗低的家用車，反而比油耗大的跑車能開得更遠一樣。最後，出於習慣思維和長久以來的傲慢，西方真正開始關注和研究中式硬帆船的時間很晚，直到1846年，英國才試著在廣州訂購了一艘“耆英號”硬帆船，載著全船42人環遊世界，遠赴倫敦。期間，“耆英號”僅用二十一天就跨越了大西洋，讓英國人為之讚歎，並且在倫敦將其拆解測繪，進行研究和準備改良仿製。但緊接著，世界航海就進入了蒸汽船時代，帆船的時代迅速沒落，英國對硬帆的研究也就沒了下文。——就像是在進入數碼相機時代之後，基本沒有誰還會去研究膠捲的道理一樣。中式帆船的真正毛病，不在於船帆，而在於船體。那種方形的船頭，絕對是不適合出洋遠航的。若是能把中式硬帆“嫁接”在西式的流線型船體上，那就是博採眾長，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至少在不考慮海戰的情況下，這種船是最適合在和平環境下使用的。所以，此時歐皇秋帶著前往日本列島的艦隊，就雖然有著西洋帆船的船身，桅杆上卻是清一色的帶骨架的硬帆：這當然不利於遠洋戰鬥，可在如今的太平洋上，有誰能發炮來打他們？自相殘殺麼？這使得每艘船上需要配備的水手數量大大減少，再加上航程也不長，所需給養不多，從而騰出了大量的艙位可供居住和裝貨，身份尊貴的旅客都可以得到一間單獨的客艙。每日的淡水供應更是非常充沛。不過，儘管在旗艦“飛豹”號被分配到了一間相當整潔和寬敞的艙室，可以跟兒子一起居住，還能隨時開啟舷窗透氣，但作為一名徹頭徹尾的旱鴨子，前半生從未有過任何航海經歷的尉繚，依然感覺很難受。“……少帥，你這船頭的木像……雕刻的究竟是何物啊？”只見尉繚此刻臉色蒼白，氣息雜亂，一副嚴重暈船的樣子，但依然堅持站在甲板上，一邊眯眼打量著船首的雕像，一邊有氣無力地問道：“……既然船名為飛豹，此物為何無翅，且如此痴肥？”考慮到這個時代東亞的傳統觀念，像西方大航海時代那樣擺個裸女在船頭，未免顯得有些太騷了。所以，越盟的木質帆船，船首像的首選內容通常是各種動植物，有海豹、鯊魚、海豚、章魚、山羊、狼、老虎、鳳凰、水牛、龍、蓮花和桃子等各種造型，各家貴族都習慣於把自家紋章雕在旗艦上。比如說，塗山氏的旗艦上不是雕鳳凰就是雕狐狸，溫州人（東甌君）的船頭上則喜歡擺一隻大青蛙。然後，因為桃子的雕刻工藝最簡單，所以很多蹩腳船匠造出來的小破船，往往會在船頭雕個桃子湊數。當然，就算手藝太差，審美觀太糟糕，連桃子都雕得歪歪扭扭，那也可以多鑿些坑，偽裝成土豆嘛！而歐皇家的船，尤其是歐皇家少帥繼承人的座艦，“飛豹號”的船首像自然是一定要雕刻成海豹的。只是這海豹……未免也太肥了吧？都快成球了！這麼肥的海豹，背後還沒有翅膀，如何能飛？只怕連跳都跳不動了吧？看著船頭那隻圓滾滾的“飛豹”，尉繚不由得只感覺滿頭的問號。“……先生，海豹如欲飛天，又為何一定要插翅？不是應該灌氣才對嗎？”歐皇秋叉著腰，納悶地眨了眨眼，“……先生就算昔日在魏國和秦國不曾目睹，近來在會稽應當也看過熱氣球飛行表演。”尉繚啞口無言——好吧，這世上會飛的玩意兒，確實不僅有鳥兒，還有氣球……回頭一看，尉繚又發現旁邊不遠處的“天貓號”帆船，船首像也是一隻圓滾滾肥嘟嘟宛如不倒翁、而且胖得沒了耳朵的藍色球形大胖貓……看起來，歐皇家真的是按照氣球的造型，在塑造各種飛天之物？那麼，歐皇家心目中的飛馬，又該是甚麼模樣呢？於是，尉繚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匹，或者說一坨肥頭大耳，不帶翅膀的“球形馬”……好吧，胖嘟嘟的飛馬倒也罷了，騎手抓著馬蹄也能飛。但以此推論，傳說中嫦娥奔月的故事，豈不是就是這個女人偷吃后羿弄來的藥丸之後，肚皮裡迅速漲氣，活活撐成了一個大氣球，被風吹著飄飄悠悠地上天？呃，這樣的上天方式，可真是一丁點兒的仙氣都沒有了啊！（這時候的嫦娥其實是叫姮娥，後來因為要避漢朝皇帝的名諱，不得不改名。總之，中國古代最糟糕的文化傳統，莫過於避諱了，神話歷史都因此被改得亂七八糟，後人強行給古人改名。）腦海中一旦浮現起“人皮氣球”的畫面，尉繚就有種想要撓牆，甚至忍不住想要撲地的衝動。呃，不能再想了，再這麼胡思亂想下去的話，感覺頭腦都要爆裂開來了。難怪世人都說歐皇家個個是瘋子，這思維方式就跟中原君子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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