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年六月下旬，蜀郡，成都南郊，岷江東岸驕陽似火，炮聲如雷。被烈日曬得頗為結實的廣袤平原上，二十萬秦軍和五萬越軍正在遙遙對峙，不時展開試探性的攻防。一百多門透過金牛道翻越秦嶺和大巴山，好不容易運抵成都戰場的青銅火炮，被秦軍推到了前沿，向對面的越軍噴發出火焰，呼嘯的實心炮彈襲來，有的在草叢裡跳躍，有的從士兵頭頂飛過，聲勢十分駭人。但也僅僅是聲勢駭人罷了——這些從關中來的秦國炮兵，炮術普遍差勁透頂，炮彈基本上都打得太近，而且居然用長炮（加農炮）發射實心彈轟擊壕塹工事，想要打死一個越軍士兵還真得撞大運。所以，在最初的驚駭和震撼過後，壕塹裡的越軍士兵就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沒辦法，在東方列國之中，秦軍一向以炮術拙劣而著稱。因為秦軍的傳統編制之中，基本沒有專業的炮兵，也沒有炮兵學校，秦王花費重金鑄造或者從關東六國繳獲的大炮，平時都封存在咸陽的武庫裡。為了節省昂貴的火藥，在訓練時一般也不放炮，頂多只是把火炮推出來再搬回去而已。到了要打仗的時候，秦軍中才會出現炮兵這個兵種，臨時徵發一群目不識丁的文盲農夫負責放炮。可想而知，這些從村裡被徵發出來的炮兵，跟其它的秦國士卒一樣，統統不識字不懂數學更不知道甚麼叫彈道，最多能在軍官的呵斥和指點下，把火藥和炮彈正確地裝填進炮膛，再點燃導火索打出去。至於炮彈往哪兒飛，飛多遠，能不能打中敵人，就不管他們的事情了。而開花彈和炙熱彈這些複雜又危險的玩意兒，更是他們完全玩不轉的，硬逼著他們如此操作的話，結果多半是引爆火藥桶或者炸膛。除非讓為數不多的中高階軍官自己來操作每一門火炮，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如今這批關中秦軍的炮兵，手裡也只有實心彈可以打，因為將軍們不敢交給他們開花彈。等到仗打完了，火炮就清洗一番，再次塞進武庫積灰，炮兵解散回鄉下種地，下次再換批新人放炮。秦國的將軍們當然不可能沒注意到這個問題，但礙於國家的愚民鐵律，在被秦國長期統治的郡縣，根本找不出甚麼擅長數術的小鎮做題家，可以充當合格的炮兵，咸陽朝廷只能湊合著徵發一群文盲來放炮。你可以用棍棒皮鞭把他們訓成能組成嚴密佇列的人形樁子，然後勒令他們彷彿行屍走肉一般，不懼死亡，冒著彈雨和箭雨接近敵人，憑著本能和經驗展開廝殺，卻不能給他們的頭腦灌輸進複雜的數學知識。即使交給這些“炮兵”一份射表也沒有用，因為他們不識字也不懂測距，咸陽朝廷更不允許自己的將軍們“開私學”——身為大軍主將，居然偷偷辦軍校？還是炮兵軍校？！你這一定是想要造反吧？！！最後，只有拱衛王室的一萬衛尉軍，擁有一支全部由有文化的軍官組成，炮術還算馬馬虎虎的炮兵。至於其它的秦國將軍們，想要得到一支還湊合的炮兵，就得外聘，重金招募關東各國的炮兵來放炮轟擊他們的祖國。同時讓本國的文盲炮兵跟著打下手，在炮戰中學習放炮，就像鄉下的手藝人帶徒弟一樣。——好槍手都是子彈喂出來的，好炮兵也是炮彈喂出來的。就算是目不識丁的秦國文盲，在打了幾百上千發炮彈並且還沒有死掉的情況下，應該也能憑著經驗和感覺比較準確地放炮，並且從合格的外國炮手身上，透過言傳身教，掌握一點粗淺的炮戰基本功了。之前，歐皇秋在餘杭和江東戰場上遭遇的秦國炮兵，主要就是這些在戰爭中學會放炮的傢伙。而他們因為連續征戰多年的緣故，差不多可以稱得上是秦軍中最有經驗，最能打的一群炮兵了。但如今，有實戰經驗的秦軍炮兵和俘獲的關東炮兵，不是被殲滅，就是還在關東的蒙恬、李信手上。而咸陽衛尉軍的那支精華炮兵軍官團，還跟著始皇帝的御駕，待在漢中郡，沒過大巴山。進入成都戰場的這些正牌秦軍炮兵，絕大部分就當真是那種上了戰場才第一次摸炮的菜鳥。在交戰中，由於擔心庫存多年的火炮保養不佳，害怕炸膛，他們普遍偷偷減少了裝藥，於是就更打不著了。當然，如果他們的目標，是不會動彈的城市，那倒也無所謂。但問題是，情況並非如此……相比之下，越軍這邊的火炮雖然只有六十門，但配屬的炮兵都是從塗山神宮炮兵學校裡畢業的“小鎮做題家”，又有精密的測距裝置和豐富的作戰經驗，所以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秦軍的炮兵陣地，並發動反擊。一通有針對性的猛打猛轟之後，伴隨著一連串火藥桶殉爆的耀眼火光，秦軍那邊的炮聲停息了大半。而守在戰壕之中的越軍，則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同時繼續跟撲上來的秦軍步兵展開纏鬥。剛剛當了不到兩個月蜀王的駱越君開明泮，站在一道戰壕之中，用望遠鏡觀看雙方的拉鋸戰。雖然他的軍隊遠遠少於對手，但總是能夠透過精妙的配合和預設的陣地，給敵人造成巨大的殺傷。相比之下，秦軍雖然人多勢眾，火炮數量也大大超過遠道而來的越軍，但戰術上卻是極其僵硬死板，每次進攻都打成送人頭，而炮兵的遠端轟擊也是瞎打一氣，沒有壓制的效果，只有添亂的功勞。若非秦軍龐大的騎兵部隊在戰場上游弋，限制了越軍的機動範圍，否則開明泮早就試著反攻一波了。嘖嘖，一統中原、橫掃六國的秦軍，看起來似乎也不過如此啊！可惜，自己也只能到此為止了……開明泮放下望遠鏡，惋惜地嘆了口氣，轉身發出了全軍交替掩護，依次撤退的命令。然後，他又一次抬起頭來，望著營壘上一面紅底金色的太陽神鳥旌旗，心情極為複雜。時隔百年之後，太陽神鳥的後裔又一次跨越千山萬水飛回蜀地，就如精衛填海一般，向昔日打倒自己的強大宿敵，勇敢地亮劍而出，痛快淋漓地大戰了一場……遺憾的是，他也僅僅只能做到這一步。從北方排山倒海而來的老對手，終究是憑著龐大的體量，又一次碾碎了太陽神鳥的竭力抵抗。摸了摸鬢角的白髮，開明泮知道，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恐怕不會再有下一次捲土重來的機會了。“……永別了，我的故鄉……”※※※※※※※※※※※※※※※※※※※※※※※四月初，雖然開明泮透過一場奇蹟般的遠征，成功奪取蜀郡首府成都，復興了亡國百年的古蜀國開明王朝。但問題是，成都雖下，劍門關和葭萌縣卻被南下增援的秦軍奪回，使得巴蜀的北大門依舊洞開。秦軍儘管幾乎一度失去了整個巴蜀，但依然掌握著關鍵的金牛道，隨時可以越過秦嶺發動反撲。與此同時，咸陽的始皇帝，看起來也絲毫沒有妥協止損的想法，反倒立刻下令關中總動員，宣佈要集結三十萬大軍，自己以皇帝之尊御駕親征，用泰山壓頂之勢，將“南蠻”碾為齏粉！訊息傳來之後，蜀中震恐。蜀郡各縣的造反豪強，儘管領了開明泮頒發的官職印信，依舊從成都紛紛散去，退保各自鄉梓。還有最近自封的巴王巴忠，也帶著他的人馬回到了巴國，拼命加強江州（重慶）城防，以防敵襲。——始皇帝宣佈的御駕南征，可從來沒說過是要先攻蜀郡，還是先打巴郡。反正有漢中郡在手，金牛道在握，秦軍固然按常理應該直搗成都，但也可以避實擊虛，先攻巴郡。而開明泮儘管在名義上已經繼承祖先的基業，當上了蜀王，但復國伊始便已強敵壓境的危急形勢，讓他僅僅能夠控制住成都和岷江一線，根本沒有餘力和閒暇去徵兵徵稅，建立真正的統治秩序。如果不能透過一場決戰打垮秦軍的反撲，他也沒有機會建立甚麼真正的統治了。面對即將到來的大決戰，開明泮盤點了一番手頭兵力，發現自己身邊只剩下駱越的三萬人，西甌的五千人，越盟其它領主帶來的五千人，還有開明王朝復國後在成都就地招募了一萬五千人。以及新近投靠的蜀地豪強私兵一萬五千人，總計七萬人左右。而這七萬人裡面，他真正能夠如臂指使的，還不足兩萬人。然後，奪取了葭萌的秦軍老將楊端和，並沒有待在金牛道的南端出口，跟開明泮遙遙對峙，而是稍事休整，就繼續長驅直入，先是命令蜀郡尉常頞帶兵掃蕩汁方（什邡），同時自己南下破涪城(今四川綿陽)，繼而攻拔了繁(今四川彭縣)、郫(今四川郫縣)等地，迅速推進至成都郊外，速度快得讓開明泮措手不及。更要命的是，此時的成都是一座沒有任何防禦工事的不設防城市，城內的里閭建築，又多為易燃的竹木結構，連夯土牆壁都很少，更勿論磚瓦水泥，乃是絕好的燒烤燃料。當開明泮在郊外擺開軍陣，預備應戰時，楊端和卻是虛晃一槍，自己在正面拖住敵軍主力，同時派遣兩千精銳騎兵突入成都，縱火焚城。等到開明泮發現背後濃煙滾滾，烈焰沖天之時，一切都為時已晚了。就這樣，一場燒了三天三夜的焚城大火或者說“成都大燒烤”，迫使開明泮不得不放棄了這座剛剛奪回不到一個月的蜀國都城，揮師向南後退數十里，背靠岷江紮營列陣，並且向秦軍下書挑戰。但是，老辣穩重的楊端和，根本沒有中計，繼續按兵不動。對峙期間，開明泮在成都就地招募計程車兵和新近投靠的蜀地豪強，看到局勢似乎就要翻轉，故而紛紛散去，讓開明泮掌握的兵力減少到了五萬左右。儘管如此，開明泮依然沒有氣餒，一邊組織蜀地百姓南遷逃亡，一邊勘察戰場，預備佈置決戰。他知道，對面的始皇帝雖然自稱千古一帝，卻從未有過親自帶兵打仗的經驗，如果這麼個菜鳥當真去指揮三十萬人的大兵團作戰，估計多半會搞出指揮失靈的亂子——屆時，他這位沙場老將就有機會了。遺憾的是，始皇帝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或者說，雖然喜歡聽奉承和吹捧，但如今的秦始皇嬴政，多少還是知道自己的能力極限。之前宣揚得咋咋呼呼的所謂“三十萬大軍御駕親征”，最終被證明不過是一個旗號和噱頭。始皇帝的御駕僅僅翻越秦嶺到了漢中郡，就不再前進，只是督促地方郡縣，源源不斷地把兵員軍械透過金牛道輸送進蜀地。而與此同時，已經入蜀的秦軍在富饒的蜀地大肆劫掠，蒐集到了大量的糧秣。這樣一來，翻山越嶺南下的秦軍，便可以在蜀郡戰場就地取食，而不必依靠險峻的蜀道來輸糧了。除此之外，迫於戰略形勢的陡然逆轉和秦國常年以來的積威，還有秦廷的招撫和散落鄉邑的秦吏自發組織“義兵”，一部分本來已經豎起了反旗的巴蜀縣邑，再次爆發內亂，相繼易幟，重新倒向秦國。六月中旬，休整了一個月，集結起二十萬大軍和充足糧秣的楊端和，終於展開行動，對成都南邊五萬越軍的營壘發起攻擊。雙方激戰多次，秦軍戰術死板僵硬，損失慘重，進展甚微，但依舊纏鬥不懈。然而，就在成都主戰場打得如火如荼之際，秦國終於甩出了真正的殺手鐧！——蜀地以西的崇山峻嶺之中，多個西羌部落被秦廷收買，組成浩浩蕩蕩的三萬大軍，沿著大渡河衝過峨眉山，直撲岷江一線，企圖切斷開明泮的後路，配合秦軍主力，將成都戰場上的越人一舉圍殲！雖然這所謂的“三萬羌軍”裡面肯定水分巨大，多半是全家老小婦孺病殘一起上陣湊人頭，真正裝備精良、比較能打的勇士估計只有兩三千……可光是他們出現的位置，就足以讓開明泮為之絕望。——深入敵後，前有強敵，後路難保，補給困難，旁無援兵……巴蜀的仗，終於是再也打不下去了。於是，在成都鏖戰數日之後，開明泮乘夜燒燬營壘，將一部分兵馬裝船，然後沿著岷江水陸並進，徐徐南下退兵。而秦軍統帥楊端和，則接管了已經被燒成焦土瓦礫的成都，並且沿著岷江繼續向南追擊……就這樣，闊別蜀地百年的太陽神鳥來而復去，大秦帝國的黑龍旌旗又一次在成都城頭獵獵飄揚。然後，隨著只當了兩個月蜀王的駱越君開明泮選擇見好就收、退出戰場，巴蜀戰局再次崩盤。——沒有了越軍這根中流砥柱，一盤散沙的蜀地豪強，在數十萬秦軍的大舉絞殺和招撫誘降面前，根本就毫無抵抗之力，被各個擊破，不少地方甚至是傳檄而定。短短一個月內，蜀郡就再一次全境易主。與此同時，另一支秦軍也沿著嘉陵江長驅南下，一路所向披靡，直撲巴郡治所江州！剛剛復國不久的巴國，眨眼間就丟失了一半以上的疆土，陷入了危急存亡的邊緣……而一度高歌猛進的大西南戰局，也隨著秦國的傾力反擊，由此逆轉，很快落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更要命的是，這還僅僅是一個開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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