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條克三世陛下，正如您所知的那樣，我對遠東塞里斯人的瞭解，主要來自於雅典學者翻譯的四本書籍。一本是塞里斯人的宗教神話故事書《萬物源於爆炸》（塗山神宮出品），第二本是塞里斯人的詩歌集（同為塗山神宮出品），第三本是附帶大量地圖的地理書籍《圓圓的地球》的塞里斯文明部分，最後一本是描述塞里斯帝國近代歷史的《永恆戰爭之國度》（《東周列國志》刪節斷尾魔改版，結尾於周朝滅亡）。陛下，當初我就是用這四本書給您上課的，不知您是否還有印象？根據這些書籍，我粗略地認為，他們應該是一個像波斯人那樣崇拜火焰，但更崇拜爆炸的熱情民族。他們跟雅典人一樣熱愛文藝和學術，虔誠地信仰他們的諸神，同樣有著一套自己的哲學和數學。並且，自從五百多年之前，最後一個統治這片土地的周王朝衰弱瓦解之後，塞里斯人就一直進行著慘烈而無休止的繼業者戰爭，按照某位東方航海家的描述，這是一個‘沒有任何一年不打仗’的流血時代。不過，當我抵達秦國的首都咸陽時，這場塞里斯文明世界的繼業者戰爭，似乎已經結束了。跟上一個王朝【周】興起於同一個地方的【秦】王國，也就是我此次出訪的物件，恰好就在我抵達咸陽的幾乎同時，自稱已經成功消滅了所有其它的繼業者政權，成為了周王朝的繼承者。當時，整個城市都在舉辦著盛大的慶典，街道與河邊掛著漂亮的燈籠，晚上還會朝天空發射煙花。當我聽說這個訊息時，曾經非常高興，還以為我們想要對付的越人，已經被秦國消滅或征服了。但很快，我就明白了，這不過是一個語言文化上的差異，而導致的美好誤會。事實上，在慶祝秦國‘征服世界’的慶典過後不久，這座城市的空氣就突然變得緊張起來，每天都有一些打扮體面、穿著絲綢衣服的上等人家，被兇悍的黑甲士兵砸開房門，然後全家老小嚎哭著從屋子裡被拖出來。我還看到軍隊從都城開拔，以及來自鄉下的民兵被徵集起來，明顯是在準備進行戰爭的跡象。那一位負責接待我的秦國大臣最初甚麼都不肯說，但後來在我的一再逼迫下，對方還是勉強坦白了，聲稱有一位管理情報的大臣叛逃了，讓他們的國王非常憤怒，下令把跟叛徒有交情的人都抓起來。同時，秦國的南方邊境遭到了大規模的入侵，而入侵者就是我們想要跟他們結盟對抗的越人。為了反擊越人的大規模入侵，秦國正在動員首都附近的軍隊，預備投入南方戰場。這讓我更加驚訝：秦國不是宣稱自己打贏了塞里斯世界的繼業者戰爭，成為了遠東的主宰者嗎？為甚麼越人的國家依舊存在，並且強大到能夠對秦國發動軍事入侵？之後，我才知道，按照秦國人的觀點，被希臘人長期以來視為塞里斯文明代表的越國，似乎並不被包括在舊王朝的遺產內，秦國官員輕蔑地稱其為【南方的野蠻人】，雖然在我看來，他們才更像野蠻人。秦國在去年實現的所謂統一，只是征服了越人以外的其它塞里斯邦國而已。但也正是因為如此，陛下，如您預料的那樣，秦國同意了與您的國家簽署《大陸軸心盟約》，讓三個偉大的國度聯手對抗越國、埃及和迦太基這三個邪惡的海洋強權。——當然，秦國只負責在東方對付越人。無論如何，這都是我們在外交上的歷史性突破，足以讓睿智的陛下名垂青史，讓祖先為您感到榮耀。然後，根據我的觀察，秦人確實跟我們往日裡認知中的塞里斯人，有著極大的不同。因為，過去跟我們打交道的塞里斯人，都是越人，也只有他們能夠駕馭巨大的帆船，漂洋過海來到我們的世界，在亞歷山大港、雅典、迦太基城和安條克的市集間出沒，甚至到雅典的柏拉圖學院來找人辯論。但在塞里斯人的本土，秦人才是真正的最強者，他們儘管跟越人使用同一種文字，差異卻大得驚人。首先，跟越人不同，秦人崇拜的不是火神，而是水神（秦尚水德），當然，這只是一點微小的差異。其次，跟喜歡把頭髮像埃及僧侶那樣剃得短短的越人不同，秦人不分男女，哪怕最卑賤的奴隸都留長髮，並且紮起來，外面裹一層布，根據他們扎頭髮的方式和所用頭巾的不同，就能分辨出他們的身份高低。所以，在秦國，頭髮是不能隨便扎的，否則就是偽造身份的重罪。只有犯了十惡不赦之罪的秦國囚徒，才會像越人這樣剃短髮並且把鬍鬚刮光。然後，我們印象中的越人，至少是那些有點身份的傢伙，都是一群非常能說會道，喜歡吹噓和多才多藝的人。但在秦國，沉默和無知才是當地人的特徵，秦國官府甚至以臣民的愚蠢為榮。正如我在上一封信裡所說的那樣，我在巴克特里亞的王宮裡，找到了三十多年前秦人使者留下的幾封書信，然後根據對照後欣喜地發現，秦人和越人用的文字確實是一樣的，都是同一種塞里斯文。大約三十年前，雅典柏拉圖學院的學者們，曾經透過跟塞里斯航海家的交流，設法編纂了一本塞里斯文和希臘文的雙語詞典，對於需要跟越人做生意的商人來說，這是一本很有用的實用書籍。就連在巴克特里亞的王宮圖書館裡，居然也有一本，於是我就把詞典借來帶在身邊，認為到了秦國之後，就算語言不通，至少也能透過筆談，還有翻閱他們的書籍，來了解這個陌生的遠方國度。結果，在來到秦國之後，因為語言不通，交流困難，我就塞給旅館的僕人一些德拉克馬銀幣，想要他幫忙給我弄些有趣的書籍過來看看，我可以對照詞典一點點地翻譯，多少了解一些這個國家的常識。誰知對方卻驚恐地拒絕了，甚至還喊來了官吏和士兵，對著我一通大叫大嚷，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後來，我才得知，這個國家是禁止民間藏書的，也是不準臣民私自學習文化的。除非是一些得到了官府批准的特殊人群，否則其他任何人的家裡只要有一本書，就會被全家處死。所以，這裡的市場上也沒有書籍出售，更沒有對外開放的學校和圖書館，我想要找書看的話，就只能去王宮的書庫，但那裡肯定是不讓外國人隨便進去的，而我試著提出的請求，果然也被秦國官府駁回了。除了書籍之外，這座城市裡也沒有任何面向民眾的消遣，過去希臘商人經常抱怨說迦太基城是一座無聊的城市，沒有劇院和競技場。而咸陽比迦太基城更加無聊，連酒館和公開的妓院都沒有，哪裡都聽不到音樂，城裡也沒有任何舉辦宗教活動的神廟——據說在城外某個地方有神廟，但我沒有親眼看到過。所以，那些養著歌姬舞女的富貴人家，或許能有自己的享受，但城裡其他人的日子一定非常枯燥。既然在這座城市裡沒有書籍可以看，也沒有娛樂可以消遣，我就試圖找人筆談。但這依然非常困難，絕大多數秦人都用警惕的眼神望著我，拒絕跟我進行任何交流。就算有人願意跟我談談，他們的頭腦也是空虛得可怕，知道的就只有‘我軍無敵、敵人邪惡、國王偉大’，還有就是他們在哪裡打過仗，哪裡的黑市能買到便宜貨，哪裡的私娼收費低技術好等等。更可怕的是，他們對於秦國的歷史和地理，甚至還不如我這個異邦人知道的多。因為我在旅途中熟讀的《永恆戰爭之國度》（《東周列國志》），裡面有很多寫到秦國的內容，但它在秦國卻是禁書。確切地說，除了秦國的法律外，任何書籍在秦國都是禁書，歷代秦王都討厭看到臣民學習和閱讀。當然，這個國家也不是沒有知識淵博的學者，負責接待我的秦國大臣【張蒼】就是一位很有學問和風度的智慧之人。他是秦王的圖書館管理者，以聰明而聞名，堪稱是這個國家的亞里士多德。經過短短几個月的接觸，張蒼就已經學會了簡單的希臘語，能夠跟我進行一些日常對話。後來，他又被任命為代表秦王回訪我國的使者，跟著我一起踏上了旅程，相信陛下您在不久之後就能見到他。不過，張蒼也並不是正統的秦人，而是來自秦國東方一個被征服的國度【魏】。在跟我的交流中，他不止一次地抱怨過秦國的愚民國策。但問題是，他本人又是這項政策的受益者。因為秦國禁止本國人學習文化，於是就只好聘請外國學者來當文官，像張蒼這樣出身在其它國家的人，就能在秦國輕鬆獲得顯赫的官位，而不用擔心遭到排外，因為整個政府的高層文官基本上都是外國人，對於這項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扭曲的國策，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但任何一個希臘城邦的公民，無論是君主制還是寡頭制或民主制，在沒有被打敗和征服的情況下，恐怕都很難忍受一群外國人來管理自己吧？總之，跟這位學識淵博的秦國大臣進行交流，大約是我在咸陽唯一感到愉快的事。在張蒼的陪伴下，我得以參觀了秦國的宮殿，在巨大的樑柱構建起來的宮殿群落之中，我們穿過一重重高大的城門，走過了一座又一座建造在夯土高臺之上，看起來高大宏偉並且充滿華麗裝飾的東方建築。這些秦國的宮廷建築，不僅宏偉壯觀，而且各具特色，沒有一座是重複的，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更關注的是，王宮的總面積竟然是其餘所有人居住的街區的兩倍那麼大，這個比例不管怎麼想都很有問題。雖然在任何一個首都，宮殿或神殿都應當佔據最好最顯眼的位置，但也不應該龐大到如此離譜的程度。可儘管如此，秦國的君王居然依舊認為他的宮殿太小，配不上他的偉大身份，還要興建更大的王宮。宙斯在上，他難道以為自己是一個泰坦巨人嗎？除了面積巨大到超過整個安條克市區的宮殿之外，各種誇張的禮儀也是彰顯秦王身份的必需品。亞歷山大大帝東征時，諸位將領在巴比倫和波斯波利斯，看到波斯宮廷的各種排場和禮儀，就已經大為驚歎，認為這些腐朽無用的玩意兒，讓波斯人變得軟弱和虛偽，乃至於最終被馬其頓大軍征服。但就我的觀感，波斯君王的這些排場和禮儀統統加起來，恐怕還不及秦國君王的十分之一。我在覲見秦王的時候，幾乎快要被數不清的繁文縟節給搞暈，不過場面真的是非同凡響，擔任儀仗的衛兵就像是海洋一樣，站滿了宮殿前的廣場，他們的鎧甲和武器構成一個個閃亮的大方陣，讓人不敢正視。為數眾多的樂手則在高聳的臺階下，演奏著東方風格的曲調，還有人在跳著奇怪的舞蹈。光是穿著絲綢衣服的侍女和宦官，我就看到了數千人，這還不包括那些站在柱子和帷帳後面的人。在經過了亢長的禮儀和通報，還有極具羞辱感的反覆搜身，穿過無數人注視的目光，終於來到秦王的面前，遞上國書時，我不僅被要求在離他很遠的地方雙膝下跪磕頭，甚至不被允許抬頭看他一眼。但我還是違反了規矩，悄悄抬頭偷看了一眼，可是對方的面前卻掛著華麗的簾子，甚麼也看不清。所以，陛下，儘管兩國已經簽署盟約，但我迄今依舊不知道秦國的君王究竟是甚麼模樣。之後，我在練兵場見到了秦國的幾位將軍，看到了秦軍的集訓和操練。不得不承認，這些軍隊確實是訓練有素，並且有著常年征戰的精悍氣質，總兵力更是據說高達一百萬。但他們的裝備卻很一般，戰馬的質量很差，遠不如波斯和斯基泰人的戰馬。披甲的重步兵很少，連鋼鐵武器都沒有完全普及，一些人甚至還在使用古老的青銅短劍，火藥武器的裝備數量更是極低，僅有的少量火槍也非常落後，火槍手還在使用臨時混合的散裝黑火藥，成分的比例也不怎麼正確。最離譜的是秦軍的炮兵，根本就沒有參加任何操練，只是把火炮推出來曬曬太陽，甚至沒有挖掘工事和炮位，隨後又原封不動地拖了回去，根據我的觀察，這些炮兵出來時就沒有攜帶火藥桶和炮彈！這讓我不禁要懷疑，他們真的是發明了火藥的塞里斯人嗎？所以，我攜帶的幾項技術資料，就是各種火藥的製法和新式火藥武器的圖紙、樣品，原以為只能跟對方互相交流，結果卻引起了秦國將軍們的極大興趣，但他們卻沒有相應的技術資料可以拿出來交換。這樣一來，就變成了我們單方面的技術輸出，但為了達成軸心國盟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除了繁冗浮誇的宮廷禮儀和看起來並不先進的龐大軍隊之外，這個國家讓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對臣民無孔不入的嚴密控制。昔日波斯帝國的臣民，固然沒有希臘人的公民權，但至少還有一定的自由。但在秦國，人們已經連最起碼的自由都沒有了。所有的秦人從出生開始就被規定了職業和居住地點，原則上不允許變更，任何最微小的錯誤，甚至只是一句抱怨，都被認為是犯罪，要遭到極為嚴苛的懲罰，看起來就像是斯巴達的黑勞士。為了防止互相包庇和隱瞞，秦國官府還拼命鼓勵人們互相告發。就算某人自己不犯罪，並且努力繳納了賦稅，完成了徭役和兵役，也經常會因為親人甚至鄰居的犯罪而被牽連，同樣淪為囚犯。所以，我看到的秦國臣民，大多都是麻木而又呆滯，很少說話，反應遲鈍，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緊張，畏手畏腳唯恐出甚麼錯，或者被旁人陷害。明明是自由民甚至官吏，但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奴隸。按照秦國大臣的說法，這樣好像木頭一樣麻木的愚蠢傢伙，才是最好計程車兵，在戰場上無往不勝。可這顯然顛覆了我過去的觀念，或許西方的軍事理念，不能適用於世界的最東端吧？但無論如何，若是讓我選擇的話，只要有一線希望，就絕對不願意在這個國家生活。由於《永恆戰爭之國度》這本歷史書籍的記錄內容，結束於三十多年前。因此，我很想知道遠東塞里斯世界在這一年之後發生的事情，尤其是秦國怎樣征服其它六個國度，贏得遠東繼業者戰爭的故事。結果，當我拿出希臘文的《永恆戰爭之國度》，並且告訴接待我的那位秦國大臣張蒼，這是一本甚麼書之後。他卻很緊張地跟我說，幸虧我拿的是希臘文翻譯本，在這個國家沒人看得懂。否則若是拿著原版的書籍在外面亂晃，絕對會被人告發的，因為這部書裡記錄了秦國的許多醜聞和戰敗，跟官方說法不符。——我也是聽了他的解釋才知道，秦國的官方史書中，是隻允許記錄勝利，而儘量避諱失敗的。所以，一切與秦國官方說法不符的史書，都是禁書中的禁書，連享有特權的外國“遊士”也不準持有。哎，誇耀自己的勝利，粉飾自己的失敗，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正視失敗才是理智的表現。驕傲的雅典人固然以馬拉松之戰和薩拉米斯海戰的輝煌勝利為榮，但也從來不曾否認他們遠征西西里的全軍覆沒，還有羊河口之戰的荒唐慘敗啊！為甚麼秦人居然連正視失敗的勇氣都沒有？不過，張蒼終究還是答應了，在離開秦國的疆土，不再擔心有人告密之後，會跟我講講近三十年來遠東塞里斯人世界的變遷。對此，我感到很期待。除此之外，當我抵達咸陽的時候，秦國的君王頒佈了禁止全國普通人持有兵器的法令，並且正打算用從民間收繳的兵器，鑄造成巨大的青銅人像，所以派遣宦官向我打聽羅德島太陽神像的情況。但是，羅德島人修築阿波羅巨像，是為了豎立在港口、充當燈塔和國家的象徵物，炫耀自己故鄉的繁榮和強大，贏得異鄉人的讚美和敬佩，以及神明的庇護和青睞。而秦國的君主鑄造巨型青銅像，卻是打算收藏在自己的宮殿裡，不給任何外人欣賞。但作為一名異鄉人，我實在沒有立場評價此事的利弊，所以就向奉命前來問詢的秦國宦官，大概描述了一下羅德島太陽神青銅巨像的構造和外觀，並且手繪了一張草圖，讓他帶回去稟告國王。之後，秦王關於此事作出的決斷，我不得而知。不過，根據我的推測，秦王應該是沒有多少興趣再鑄造這麼一個巨大而無用的裝飾品了。因為，就在我離開秦國的前夕，這個國家又在南方戰場上遭遇了一系列慘烈的失敗。秦國官方固然是一如既往地封鎖訊息，但終究有很多事情是瞞不住的，甚至還會助長謠言的傳播。就我所知，從地圖上看，越國的軍隊已經打到了距離秦國都城咸陽只隔著一道山脈的地方（巴蜀）。所以，憤怒的秦國大王下令動員三十萬軍隊，由他親自率領，翻過山脈到南方去跟越人進行決戰。雖然秦國的官吏竭力吹噓他們的大王是如何的英明睿智，得到神明的鐘愛，註定擊敗敵人，得勝凱旋。但不知為甚麼，我總是忍不住聯想起即將趕往高加米拉戰場的波斯王大流士三世。更可悲的是，秦國大王的軍事經驗甚至還不如大流士三世，有生以來從未指揮過任何一場戰役，無論是勝仗還是敗仗。哎，但願他的對手並不是一位遠東的亞歷山大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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