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萬王之王陛下,以上便是我在東方給您寄來的第三封信,目前我們的位置是在秦國與巴克特里亞之間,被月氏人統治的領地上。根據嚮導的說法,前方即將進入樓蘭國的疆土。我寫給您的下一封信,預計將在回到巴克特里亞之後發出。願您的白晝明亮,願您的夜晚安寧。您忠誠的僕人巴希爾。”一串串流利的希臘字母,被嫻熟地寫在最高階的“塞里斯紙”上,並且早已讓沙漠的烈日烤乾。因為塞琉古使臣巴希爾把字寫得很小,又用上了紙的反面,所以只用三張紙就寫完了冗長的報告。這紙張是巴希爾在秦國宮廷搞到的好貨,不僅邊緣裝飾著漂亮的花紋,而且紙質也是如絲綢般光潔,比他過去在安條克購買的,雅典和迦太基作坊使用東方技術生產的“仿製版塞里斯紙”要更加輕薄好用。但是,即便是雅典和迦太基生產的,那些相對粗劣的紙張,也比過去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使用的埃及紙莎草紙要好得多了。畢竟,“塞里斯紙”這玩意兒比紙莎草紙更薄,更容易攜帶,價格更是相差懸殊。在東方的紙張傳入之前,埃及的紙莎草紙,在產地的亞歷山大港,出貨售價就高達兩個德拉克馬銀幣一張。若是運到塞琉古王朝,紙莎草紙出售的價格往往還要翻一倍。等到運抵希臘化世界邊緣的巴克特里亞,一張長寬各為一肘尺的埃及紙莎草紙,通常能夠賣到十個德拉克馬銀幣,並且還經常是有價無市。(德拉克馬,雅典鑄造的銀幣,廣泛通行於希臘化世界,銀幣圖案為貓頭鷹。)但是,等到越人從遙遠東方漂洋過海運來了塞里斯文明的新式書寫用紙之後,即使算上運費和利潤,在雅典的市場上,一個德拉克馬也能買到五張塞里斯紙,若是在更靠東邊的塞琉古,價錢還要更低一些。於是,憑著絕對的成本優勢,還有更加輕便和容易攜帶的額外優點,東方的“塞里斯紙”從傳入之後只用了不到二十年時間,就徹底擊敗了西方的羊皮紙、紙莎草紙和塗蠟木板,成了學者和官吏們的新愛。只剩下那些國書、和約之類的最重要文件,還是普遍用更耐久也更貴重的羊皮紙,來書寫和儲存。等到希臘人和迦太基人建立起自己的造紙作坊,把紙張成本價壓到一個德拉克馬銀幣五十張的時候,埃及的紙莎草紙就完全成為了工藝品,而不是學者和官吏的必需品,甚至連埃及托勒密王朝自己都不用了。(紙莎草紙並不是用紙漿做的,而是像席子一樣編出來,厚得像三夾板,只能卷不能摺疊。)當然,埃及人也迅速建立起了自己的造紙作坊,以充分利用尼羅河畔幾乎無窮無盡的蘆葦資源……坐在駱駝背上支起的小帳篷裡,反覆閱讀著這份前幾日利用宿營時間寫出的報告信箋,在確定了已經沒有甚麼需要新增和更改的內容之後,塞琉古使臣巴希爾滿意地點點頭,把這份信箋重新捲起來。隨即,他又熟練地在信箋外面裹上一層油紙,再綁上細繩,最後塞進了手邊的一個圓筒裡,準備等到使團下一次宿營的時候,就把信筒打上蠟封,寄給他侍奉的塞琉古王朝偉大君主安條克三世。雖然如今他們就在前去覲見安條克三世國王的路上,但另外派人把報告信箋送回去,依然很有必要。因為,在這段橫亙亞洲大陸的漫長旅途中,不管甚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比如說,在翻過帕米爾高原的時候,會不會遭遇雪崩或山崩,恰好帶走了某位使臣的生命?比如說,前方的巴克特里亞會不會再度發生政變,讓某個對宗主國塞琉古王朝存在強烈敵意的傢伙奪了權?然後把自己這個使團一行人拘捕囚禁起來?甚至集體殺害?比如說,在穿過波斯高原的時候,會不會遇上游牧民入侵和地方叛亂,導致使團全軍覆沒?比如說,即使一路平安,但艱苦的旅程會不會導致自己患病,不幸死在返回都城的途中?並不是每一個踏上絲綢之路的旅行者,都能活著回到出發地,事實上,能夠安然歸來的才是少數。所以,巴希爾也不敢保證自己一直都能擁有足夠的好運氣,可以活著見到自己的主君和家人。但自己可以因為無常的命運而倒在半途,身上肩負的外交和偵察使命,卻還得儘量完成。當然,向國王送報告的信使,同樣有可能遇到上述的這些意外,而使得信件永遠失落在荒野。但這至少可以作為一個備份,增加這次使命的可靠性,也讓巴希爾能夠安心一些。正當巴希爾坐在駱駝上默默思索著,應該派遣哪個機靈的小夥子去送信時,耳邊卻傳來一陣喧囂。他不悅地探頭過去一看,卻發現前方的沙丘上,一個看著就是傻乎乎的傢伙,正在又蹦又跳,並且用他那嘶啞的破喉嚨,語無倫次地興奮高喊:“……水!水!前面有水啦!好多好多的水啊!”雖然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但憑著經驗,巴希爾還是猜測出了些甚麼,趕緊摸出望遠鏡,眯眼眺望。接下來,在望遠鏡的目鏡之中,他果然看見了大地盡頭那一抹隱約的藍色輪廓……※※※※※※※※※※※※※※※※※※※※※※※前方確實是有水了,這真是一個令人喜出望外的好訊息。一汪藍瑩瑩的浩瀚水面,倒映在因日曬褪色而變成紅褐色的巖山與灰黃色的沙漠之間,從地平線的盡頭向著兩側延伸,乍一看之下,當真是宛如海洋一般浩瀚無邊,讓焦渴的旅人們看得心曠神怡。不到沙漠戈壁,不知水的寶貴。對於這些疲憊而又幹渴的沙漠旅人來說,這當真是整個世界上最能令他們感到快樂的東西了!總而言之,望著前方那反射著粼粼金光的廣袤水面,原本已經被烈日曬得昏昏沉沉、無精打采的使團上下,霎時間又彷彿被加滿了精力值,一下子振作了起來,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尤其是馬車裡的秦國使臣張蒼,更是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口地往肚皮裡灌水,以及洗臉和沐浴。——對於這位習慣了悠閒納福、養尊處優的圖書館管理員來說,這麼長時間被曬得大汗淋漓卻不能洗澡,甚至連喝水都要限量的日子,真是太過於難受,他都感覺自己身上彷彿滿是油膩和鹽霜了。於是,在張蒼的一再催促,以及副使烏氏延和塞琉古使者巴希爾的默許下,使團加快了前進的速度。很快,他們就踩過被烈日曬得滾燙的礫石,還有石縫間稀疏的雜草,來到那一方波光粼粼的清涼湖水之畔……到了這一刻,所有來自關中的秦人官吏和士卒,都完全失去了秩序,只知道亂哄哄地擁到水邊,爭先恐後地俯下頭顱,企圖用甘甜的清水滋潤著自己快要冒煙的喉嚨,讓清新的水汽驅散難熬的暑熱。但奇怪的是,常年行走河西的烏氏商隊,還有已經在這條路上走過一回的塞琉古王朝使團成員,卻沒有跟著衝過去,反倒是抱著胳膊,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譏諷眼神,望著這些初次進入沙漠的秦人。果然,跑得最快的秦國使臣張蒼,才剛剛伸手舀起一捧清水,灌進嘴裡,就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呸呸呸!這,這是鹹水?”他愣愣地看著前方清澈浩渺的水面,傻乎乎地說道。“……是啊,大漠戈壁之中,縱有水源,也是鹽湖多而甜泉少,請閣下勿要見水便飲啊!”在河西商路上走了半輩子的副使烏氏延,這才慢悠悠地踱了過來,解下腰間掛著的銀酒壺,遞給張蒼解渴漱口,同時指著前方無邊無際,盡頭隱約還有小船出沒的浩瀚水面,對他解釋說道。“……此湖名叫幼澤(羅布泊),又稱蒲昌海,號稱是西域第一大湖,水面廣袤五百里,浩瀚若海,盛產魚貝,東有疏勒水出祁連山,西有計式水(塔里木河)出蔥嶺注入其中,乃是西域諸水交匯之處。若是在此湖上坐船,可以往西遠航千里,過十二國,直至莎車(靠近現代阿富汗邊境的地方)。還可沿支流行船南下,橫絕大漠(塔克拉瑪干沙漠),直到崑崙山的腳下,盛產羊脂美玉的和田國。矗立此之湖畔的樓蘭國,也因此成為了西域的四方輻輳之地,宛如中原之大梁。世人皆以為西域行商全靠駝隊,殊不知其實跟中原一樣,也是走水路船運更加便捷啊!原本,我等過祁連山後,就可以沿著疏勒水,一路沿河西行,多年以來,我烏氏商隊都是走這條路去的西域。這樣沿途都是水草豐美之地,多有村邑聚落,人畜飲水洗滌都不匱乏,補充食物也容易。可惜今年的疏勒水畔,卻爆發了兵禍,為了安全起見,我等就只好往北繞道,穿過黑戈壁了……”——先秦時代的亞洲內陸,氣候遠比現代更加溫暖溼潤,水域面積也比現代大得多,羅布泊在此時還是浩渺如海的中國第一大咸水湖,面積超過五千平方公里。西域的各條河流水系也都常年流淌,甚至橫跨沙漠,不僅可以用於灌溉,還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水運網路,猶如俄國的伏爾加河與裡海。樓蘭國就位於這個內陸水運網路的東部樞紐位置,地位恰似俄國伏爾加河口的阿斯特拉罕。事實上,以巴希爾為首的塞琉古王朝使團,在翻過帕米爾高原(蔥嶺)之後,就是一路沿著塔里木河,往東走到羅布泊畔的樓蘭國稍事休整,再繞過羅布泊,逆著疏勒河繼續往上游東進,從而深入河西走廊的。從樓蘭以東到秦國隴西郡,如今的整條河西走廊,基本上都是月氏人的地盤。而月氏人一方面需要跟秦國聯合對抗陰山北面興起的匈奴人,一方面又貪圖絲綢之路的貿易利潤——雖然在終端的歐洲市場競爭不過海上航路,但遠離海洋的中亞腹地,此時同樣有許多繁華城市,本身也有著不小的購買力——所以,在秦國常年專注於關東,無心西進的情況下,月氏跟秦國的關係還算不錯。打著秦國官方旗號的烏氏商隊,過去幾十年裡一直都能在月氏控制下的河西走廊來去自如。但問題是,從今年的春天開始,疏勒水中上游的祁連山麓,恰好有幾個羌人部落發動了叛亂,正在跟月氏王廷派來的討伐軍進行戰鬥,在疏勒水流域打得你來我往,廝殺不休,戰局一時間僵持不下。雖然張蒼一行人打著大秦使者的旗號,又有烏氏商隊幾十年積攢的交情,理論上應該不會遭到月氏人軍隊的為難,但對面那些叛軍的態度可就不好說了。更何況,在這樣的兵荒馬亂之中,就算是月氏人的將軍,也未必能很好地有效約束他麾下的兵馬,萬一使團在戰區被誰給攻擊搶劫了,只怕連真兇都找不到。所以,烏氏延就只好讓整個使團向北繞道,避開目前已經淪為戰場的疏勒水,改走乾燥荒蕪的黑戈壁。雖然這條路上的環境確實是惡劣了一些,但大自然的險阻,終歸要比人類的惡意更加容易克服。對此,秦國正使張蒼雖然在穿過黑戈壁的一路上,始終在叫苦不迭,但這會兒也表示能夠理解。更何況,最艱難的戈壁旅途,如今都已經走完了,眼下雖然沒有找到能喝的淡水,但接下來能夠行走在大湖的旁邊,感受到潮溼水汽的滋潤,還是讓所有人都精神了許多,走路也變得更有勁兒了。就這樣,精神振奮起來的使團,沿著羅布泊的北岸,繼續往西行走了一段路,終於趕在太陽落山之前,看到了湖畔的一處小漁村,以及稀疏的胡楊林和灌木叢,還有潺潺湧出地面的甘甜泉水。在這裡,他們終於暫時結束了沉悶疲憊的沙漠之旅,贏得了短暫的休憩。每個人都盡情地往肚子裡灌飽了水,又灌滿了他們早已乾癟的牛皮水囊,並且給同樣疲憊的戰馬和駱駝解下鞍座,用刷子灑水梳洗。此外,還有人用希臘的德拉克馬銀幣和秦國的秦半兩銅幣,向村莊裡的樓蘭漁民購買了一堆今天剛打上來的鮮魚,清理刮鱗之後拿樹枝串起來,架在篝火上烤得焦香撲鼻,再撒一點鹽,就是絕佳的美味。到了夜幕降臨,使團在沙地上點燃起熊熊的篝火之時,居住在附近的一名貴族也聞訊坐船帶著僕人趕了過來,給使團送來一些馬奶酒和瓜果作為禮物,並且很熟絡地跟烏氏延打招呼,顯然是老交情了。按照烏氏延的介紹,這位貴族乃是樓蘭國的邊境官員,往前方再走兩天的路,就是樓蘭的都城,接下來,使團只需要緩緩前進,等到進城的時候,樓蘭王肯定已經安排好盛宴,款待中原來的貴客了。早已為旅途中很久沒有吃到甚麼好東西而苦惱的張蒼,聽了這等好事,自然是開心不已。等到烏氏延帶著一臉“男人都懂”的猥瑣神色,說起樓蘭貴人的熱情好客,以及西域胡姬的別樣風情之後,更是讓張蒼這個好色之徒為之垂涎色動,心癢難耐……雖然此時此地還找不到像樣的胡姬,但是就著手邊的烤魚,瓜果和馬奶酒,使團眾人還是興高采烈地開起了宴會,前來接觸的樓蘭貴族,還吩咐僕人敲起了小鼓,吹響了笛子,表演當地音樂,權做助興。與此同時,塞琉古王朝使臣巴希爾,卻沒有參加眾人的歡宴,而是獨自坐在羅布泊邊的一塊石頭上,一邊啃著噴香的烤魚,一邊望著前方的星空與水面,若有所思。戈壁沙漠的晴朗夜空中,群星顯得又大又亮,倒映在波濤起伏的湖水裡,與天上的繁星交相輝映。咀嚼著嘴裡的魚肉,聽著浪濤拍岸的沙沙聲,看著腳邊的細膩沙灘,巴希爾不由得感到有些恍然,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愛琴海畔的熟悉故鄉,正跟著朋友和秦人一起在海灘上漫步遊蕩。但事實上,他此刻卻置身於亞洲大陸的腹心,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離海最遠的地方。返回西方故土的道路,迄今只走出了不到五分之一。從這裡走到安條克,最快也要一年到兩年的時光,他才能向安條克三世國王見面述職,完成使命。而秦國人的使者從地中海畔回去,又同樣需要這麼長的時間,才能向秦人的君主報告他的見聞。如此廣闊的空間距離和如此漫長的通訊延遲,不由得讓巴希爾感到困惑和擔憂。貌似強大到無敵的羅馬-塞琉古-秦國三國軸心,真能實現任何戰略上的配合嗎?光是把【盟約達成】的好訊息,送到自己侍奉的君王手中,恐怕就要等到明年了吧?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三國軸心的敵人,也要面對同樣遙遠的地理空間考驗。三國軸心的軍事盟約,固然是多半隻能流於形式,但在迦太基、埃及和越人之間,恐怕就連這等表面合作也沒有吧?想到這裡,巴希爾就不由得輕鬆了很多。但事實上,他似乎高興得太早了。——當塞琉古王朝的君主,大陸軸心三國的發起人安條克三世,還在耐心等待著使者從東方帶來的好訊息之時。在埃及托勒密王朝的首都亞歷山大港,卻已經有人看到了《大陸軸心盟約》的詳細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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