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能融化金屬的炙熱陽光,投射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滾燙到駭人溫度的沙礫,把空氣都烘烤成了翻騰的熱浪。視野中的景物因此而晃動扭曲,就連遠處的地平線,也彷彿變成了起伏不定的河流。這是一個被炎熱和乾涸所統治的嚴酷世界——荒涼、貧瘠,一無所有。幾乎不含一絲水分的乾燥沙礫,彷彿把整個世界都掩蓋在了絕望的枯黃之下。呼嘯的狂風,不時席捲過這片乾渴的土地,卻無法帶來一絲清涼的水汽,而只是掀起致命的漫天沙暴。雖然在岩石或沙丘的陰影之下,偶爾也能看到幾叢頑強的耐旱植物隨風搖曳,為這個單調而死寂的荒涼世界,點綴出一抹珍貴的綠色。但在黃沙間隨處散落著的森森白骨,又把這一份虛幻的盎然生機,給血淋淋地徹底揭穿。不過,即使戈壁灘的環境如此嚴酷,依然還是有人敢於冒犯這片死亡之地。“……叮鈴——叮鈴——”清脆悅耳的駝鈴聲,驅散了瀰漫在這個荒蕪世界的恐怖死寂。一支車馬眾多、駱駝近千的龐大商隊,正風塵僕僕地試圖穿越這片可怕的沙漠。他們中間,有深衣扎髻的中原人,有皮襖背弓的遊牧民,也有高鼻深目的西方人,服色頗為雜糅。從外觀上看,這些旅行者都很健壯,人人兵刃俱全、衣裝鮮明、裝備精良。車輛和駱駝上也都大包小包地堆滿了值錢的商品,其中頗有不少絲綢、茶葉、大黃等搶手貨。然而,在經歷了漫長的沙漠旅行之後,他們此刻早已被烈日和黃沙折磨得精神氣全無,只是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拖著疲憊的身體趕路。一面面寫著【秦】字或畫著黑龍的玄色旌旗,在這支隊伍中間迎著風沙,獵獵飄揚。“……好熱……烏氏兄,我們這是走到哪兒啦?離大宛還有多遠啊?我都快半個月沒洗頭啦!”大秦使臣張蒼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努力抵禦著燥熱陽光帶來的睏倦,朝坐在他對面的黑臉壯漢問道。“……請閣下稍安勿躁,我等而今已出咸陽四千裡,到大宛的路,算是走了一半。眼下咱們正在黑戈壁,周邊數百里無人煙,確實是比較難走。不過,前邊就是樓蘭國,從樓蘭開始,我等便可沿河西行,亦或向樓蘭王借船,泛舟西上,屆時就能舒服一些。至少,飲水沐浴均能寬裕得多了。”坐在正使張蒼對面笑著回答的,是此次出行的副使,專管北地郡屬國、外交的郡邸長丞烏氏延。跟這輩子沒走過西域的中原人張蒼不同,作為烏氏倮的弟弟,烏氏延在西域可以稱得上地頭蛇。——秦國雖然重農抑末,商人地位很低,卻有兩位大商賈是例外的。其一是巴郡的巴寡婦清,其二就是北地郡的烏氏倮。烏氏原本是義渠一部,負責為義渠王經商採購,聯絡鄰國,相當於外交官和官商。秦昭襄王三十六年,秦國滅義渠置北地郡,烏氏部落降伏。秦國把這個部落留用下來,繼續負責對西方和北方的胡戎遊牧民進行貿易,讓他們用中原的絲綢,去換取西羌和北狄的牛馬——戰國末期,秦國連年出兵東征,無論是征服戰爭還是國內耕種,都需要大量牛馬牲畜,為此必須保持這條牛馬的供應渠道。而烏氏部落利用幾百年傳承下來的人脈,將這個任務完成得很出色,故而頗得秦廷青睞。與此同時,越人在會稽刊印的地理書籍和圖冊,也逐漸透過關東士人之手,流傳到了咸陽秦廷,其中宣稱“中原士人所謂九州,方圓不過五千裡。與世界相比,方圓不足十分之一。中原七雄並立,征戰不休,所爭者不過東方五千裡蔽塞之地,猶如莊子所言井底之蛙,不知海洋之廣、世界之大,甚為可笑。”雖然迷信禮法的儒生將越人的世界地圖斥之為“蠻夷邪說”,堅持認為華夏九州之外,決不存在其它的文明,只有一些不值得了解的鄙陋番邦,打聽它們的事情等於汙染耳朵,建議秦廷將這些書籍圖冊銷燬。但秦昭襄王和後來的秦莊襄王,卻對此不以為然,反倒想要派人去西域打探一番,以驗證真偽。於是,年輕的烏氏族長烏氏倮就自告奮勇,拿著秦王授予的旌節,穿過常年跟烏氏有貿易往來的西羌和月氏地盤,深入西域,最遠走到了大夏(巴克特里亞),並且跟許多西域綠洲城邦建立了貿易聯絡。從此,烏氏的貿易範圍就得以大大擴張,而秦國也對自己背後的西域情況,有了一點粗淺的瞭解。但也僅此而已了,愈演愈烈的關東征服戰爭,需要秦國投入全力,真的沒多少閒暇關心西域的事情。時隔多年之後,年老體衰的烏氏倮,早已不再帶著商隊出境貿易,跟那些戎狄部落和西域小邦打交道,而是把這一切都託付給了他的弟弟烏氏延,還替烏氏延謀了個郡邸長丞的官身,以免被戎狄貴酋看輕。如今,西方條支國(塞琉古王朝)派遣使臣穿越流沙,前來咸陽“朝覲”秦皇,並謀求聯合對付越人,始皇帝要派遣使者回訪,觀察對方國中的狀況,那麼自然就得抓上烏氏延充當走西域的領路人了——雖然烏氏家族的駱駝商隊也沒去過條支,但至少還去過幾回大夏(巴克特里亞)……“……哎,我出咸陽都快三個月了……才走了四千裡啊!陛下究竟交給了我一趟甚麼苦差事呀?”聽了這話,張蒼忍不住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寫滿了蠅頭小字的小本本,翻到夾了書籤的某一頁,低頭細細閱讀起來,“……從咸陽到大宛(塔吉克),得出河西,過戈壁,翻蔥嶺,前後路程合計八千里;從大宛到大夏國都(巴克特里亞&阿富汗,當時首都是馬紮裡沙里夫),還要走一千里;再從大夏國走到條支國都(塞琉古王朝首都安條克),中間需要穿過昔日的整個波斯國,從西往東得走一萬多里;然後從條支國都到羅馬城,走陸路的話,又有六千里的路……統統加起來,就是兩萬五千裡啊!”他搖晃著腦袋,把小本本收回袖子裡,又摸出一面半個巴掌大的小銅鏡,對著自己看了看,不由得喟然長嘆,“……才走了四千裡,就已經瘦了一大圈,掉了這麼多肉。等走到羅馬,我豈不是已成骷髏?”確實,若是有誰看到張蒼此時黑瘦憔悴的模樣,只怕根本無法與那個高大白胖的圖書管理員聯絡起來。哎,對於像張蒼這樣喜歡看書卻懶得動的死肥宅來說,這場跨越歐亞大陸的旅行,當真是太可怕了!——張蒼,魏國陽武張氏出身,從小就以天才兒童聞名,號稱三歲便會讀寫,五歲便知詩書,十歲遍讀家中所藏書籍,十二歲去向縣中儒者學習……到了十五歲時,更是前往蘭陵,拜師於荀子門下。而荀子也對張蒼的才氣頗為讚賞,將他收為自己的最後一個徒弟,也就是李斯和韓非的師弟,荀子逝後,張蒼入秦投奔師兄李斯,遂入御史府為史,掌圖書典籍,並且以其學識轟動咸陽。因為張蒼嗜書如命,無所不觀,無所不通,乃是個博古通今的天才。他不僅從學術泰斗荀子的身邊,學到了儒術和稷下九流十家之學,還對法律、音樂、曆法、天文、地理等“雜學”,都十分擅長。在咸陽,無論別人詢問他甚麼事情,張蒼都能說得口若懸河,頭頭是道,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當條支(塞琉古)使臣在去年從西方橫越流沙,扣關入秦,想要跟大秦商議結盟伐越之事時,秦廷上下因為皆對海外狀況所知甚少,對此茫然不知所措,只好推舉張蒼這個公認為咸陽最有學問的人前去應付。事實上,被這個任務突然砸到腦門上的時候,張蒼也是很懵逼的,因為他對海外的瞭解同樣很有限。根據張蒼僅有的一點模糊認知,條支、大夏這些國家,最初都起源於遙遠的希臘,這個地方距離秦國足足兩萬多里,可謂是遠在山與海的彼方,已經不是“風牛馬不相及”,而是“鴻雁難抵”了。不過,大約一百年前,希臘那邊出了一個偉大的帝王,亞歷山大大帝,簡稱亞帝。他向南、向東征服了半個世界,滅亡了強大的波斯,一路打到了天竺之地,西域之西至少有數十座城市,皆以他之名命名。可惜亞帝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個遺腹子,根本鎮不住桀驁的重臣將軍。經過一番內戰,亞帝的族人盡數遇害絕嗣,他麾下的將軍們則各自割據一方,裂土稱王,遂有條支、大夏等國。其中條支國最大,大夏國位於最東邊,跟秦國距離最近,“只隔了”一整個西域“而已”。但這些國家跟越人究竟有何仇怨,為何居然會派人來聯絡秦國伐越,張蒼就同樣茫然不知了。可是君命難違,既然皇帝有令,張蒼只好硬著頭皮,懷裡揣著一卷塗山神宮出版的世界地圖,還有一本《亞歷山大東征記》,前去館驛,跟條支使者進行交涉。然後,在翻譯的幫助下,張蒼跟那位來自條支的西夷使者,從一開始的雞同鴨講,到後來慢慢能夠稍微溝通,幾個月後總算是連蒙帶猜,大致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順便把使者攜帶的國書給翻譯了出來。——在張蒼跟條支使者接觸的期間,秦國還發生了國尉尉繚畏罪叛逃、巴郡巴氏叛國作亂兩件大事,一度干擾了張蒼跟外國使臣的接觸溝通工作:前者因為尉繚乃是魏人,而張蒼同樣是魏國出身,故而不免也要受到審查;後者是因為烏氏倮乃是跟巴寡婦清齊名的秦國兩大豪商,如今巴氏居然帶著整個巴郡叛離秦國,實在是不能不讓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烏氏,甚至摩拳擦掌地建議皇帝先下手為強……嚇得烏氏一族上下人心惶惶,無心任事。而若是沒有了烏氏族人的翻譯和中轉,張蒼跟條支使者的溝通也會變得困難重重。但折騰到最後,烏氏終究安然無恙,張蒼也在年底完成了任務,向始皇帝遞交了關於此事的報告。——按照條支使臣的說法,在亞歷山大大帝駕崩之後,其麾下諸將混戰數十年,西方群雄旋起旋滅,最終由條支國(塞琉古)繼承了絕大多數的疆土,大夏乃是條支的屬國,而大宛則又被大夏征服和統治。條支國的南方有一鄰國,名為埃及,亦是亞帝部將所建,常年與條支征伐,條支屢戰屢敗,喪師失地,如今國都安條克郊外便已是敵境,讓條支新王(安條克三世)深以為恥,故而整兵講武,常思報復。但埃及王室擅長外交,東與越人為友,西倚迦太基為盟,條支若是以一敵三,則必敗無疑。幸好,越人與迦太基亦是各有宿敵,於是條支向西與羅馬結盟,以牽制迦太基,在東邊又聽說秦越大戰,故而派遣使者聯絡秦國,希望秦國能夠繼續攻打越國,勿要停戰,以牽制其艦隊兵力,不得西向。如此,條支便可在都城安條克糾集舉國之兵,南征埃及,而不必擔心越人艦隊登陸偷襲其腹背了。為了達成這個事關國運的戰略目的,條支使者不惜向秦國輸出一些很實用的見面禮,比如新式火藥的製作方法,顆粒化黑火藥的最佳工藝和配方,新式火器的圖紙和樣品等等,乃是希臘學者這些年來鑽研而得的學術結晶。經過實際檢驗之後,讓始皇帝和秦國的將軍大臣們,都為之眼神一亮。在終於弄明白條支使臣的意思之後,秦始皇雖然不滿於條支國大王只肯跟秦國平等建交,而不肯低頭稱臣,多少傷到了他那顆“四海八荒唯我獨尊”的敏感自尊心,但總的來說,他還是重實利而輕虛名的。如今秦國和越人之間,本來就已經打得熱火朝天,就算沒有條支使臣過來,這仗也是停不了的樣子。既然如此,又為何不跟這個遠方的大國打打交道呢?就算彼此相距實在過於遙遠,因為通訊滯後的緣故,導致盟約流於形式,秦軍和條支軍無法在戰略上相互配合,至少也可以當做一個籌碼,丟擲去恐嚇越人。若是能誘使越人分兵於西洋,削弱會稽一帶的防禦力量,那對於秦國來說,就已經算是賺了。——還沒正式結盟呢,就已經想著如何賣隊友了,不愧為戰國亂世裡殺出來的深諳權謀之君。總之,除了少數喋喋不休的儒生,還在叫嚷著“天子至尊,不可自甘下賤,與蠻夷平輩而交”之外,秦廷君臣都覺得,這份盟約暫且簽訂一下也無妨,或許還能從盟國那邊多敲出些好東西呢?當然,為了以防萬一,秦國這邊也得派人出使去條支國回訪,以免上當受騙、貽笑大方。——外國商人冒充使者招搖撞騙的事情,在如今這年頭就已經屢屢發生了。但這可不是甚麼美差。歷時數年,翻雪山過戈壁跑到世界另一端,別說是安然返回了,能不能活著抵達目的地都難說啊結果,這個艱鉅而光榮的西行外交使命,就跟使臣行人的旌節一起,被交到了張蒼手裡。——誰讓之前幾個月,跟條支使者的接觸交流,都是他在做呢?如今,咸陽秦廷滿朝上下,都沒有誰比張蒼更熟悉那片位於西域之西的遠西異域了,不派他派誰?並且,秉持著一事不煩二主的宗旨,秦始皇還給他加了碼——反正你都已經要去出使西海(地中海)之畔的條支國都安條克了,那麼索性再多走幾千裡,也去條支的另一個盟友羅馬國轉轉吧!如此晴天霹靂之下,原本只想待在御史府石室(秦國的國家圖書館),在知識的海洋中暢遊一生的張蒼,只得哭喪著臉打點起行裝,揮淚辭別了家中的十幾房小妾,踏上了漫漫西行之路。一路上的旅途勞頓,自不必提,才剛出河西走廊,原本以高大白胖而聞名的張蒼,就已是又黑又瘦了。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走出了四千裡,後面還有兩萬一千里路要走……絕望啊!哎,聽說大夏國,條支國皆有圖書館,藏有西方賢人典籍無數,若是能趁機瀏覽一番,倒也不虛此行。嗜書如命的張蒼一邊如此安慰著自己,一邊終於忍不住開始眼皮打架,緩緩瞌睡起來。而在商隊的另一邊,塞琉古王朝的使臣巴希爾,也在思考著他的此次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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