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讓老夫給你們這些髡髮南蠻看面相？聽了歐皇秋的請求，尉繚的臉上頓時有點發懵，隨即表情變得愈發古怪。這個方士的相術……怎麼說呢？表面上是勘定風水，細批八卦，詳述流年，解夢說籤，宛如人生導師。其實卻是看人下菜碟，靠察言觀色、舌燦蓮花，透過忽悠顧客來混飯吃。具體而言，方士們相面時，一般都是迎合流行的審美觀，努力尋找顧客臉上的優點，再結合顧客當時可能的處境，說一些模稜兩可，但卻整體上帶有正能量的好話，捧得顧客高興了，自然就能得到大把賞錢。當然，來看相的人，也有一些相貌不太好看的。遇到這種情況，就得看顧客的出錢多少，或是誇獎對方“有異相”，未來必定成為大人物；或是恐嚇對方“天生晦氣”，讓對方多多出錢來做法消災轉運。可這就有一個問題，在不同的時代，審美觀的變遷是很厲害的，醜人和美人的標準經常能顛倒過來。比如在清代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滿人得了天下，於是中國的審美觀也都跟著白山黑水老林子裡的女真人靠攏，強烈地推崇起了大餅臉——舉例而言，紅樓夢裡誇讚婦人的相貌，就說某女“面如滿月”……當然，到了建國後的前三十年，為了推崇陽剛之氣，一張濃眉大眼的國字臉，才是典型的正派相貌。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紀，大約是受到“韓流”衝擊的緣故，銀幕上又流行起了錐子臉的小鮮肉。殊不知這樣錐子臉還沒鬍鬚的陰柔小鮮肉，若是放到一二百年前，是會被視為“奸邪之貌”的。同樣變遷的，還有女子的裹腳與放腳——某段時間是不裹腳嫁不出去，大多數時候是裹腳被視為怪物。好了，回歸正題，按照尉繚家傳的相面之術，歐皇夏和歐皇秋父子，又是一副甚麼模樣呢？嗯，剃著短髮，不長鬍須，金色雙眼，體格纖細，相貌陰柔，面板因日曬而偏黑……如果往低處說的話，那這就是活脫脫的一副閹人之相，還是受了“髡刑（剃髮）”和“耐刑（剃鬍子）”的閹囚刑徒之相！如果要往高處說的話……這不是剃了短髮又曬黑的低配版龍陽君嗎？——作為魏國大梁人，尉繚小時候當真是見過龍陽君那副雌雄莫辯的相貌的！當然，歐皇秋和歐皇夏的相貌，肯定是遠不如龍陽君那麼清秀俊美，宛如絕色佳人一般。可就算讓尉繚罹患二十年的腦梗，也沒法把一介斷髮無須之人，給說成是甚麼帝王之相吧？——能仿效孟子評價魏襄王，說歐皇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就已經是極限了。反倒是塗山大巫女塗山嘉，雖然是女流之輩，但卻寶相莊嚴，威風凜凜，看上去要比歐皇秋霸氣得多。不過，這麼傷人的真話，肯定是不能當面直接說出來的，否則就別想在越人這邊混飯吃了。可要是胡亂奉承一番的話，又會顯得虛偽造作，反而更加不討喜。更別提他已經十多年沒給人看相了，如此長的空窗期後，手生得無以復加，連嘴都彷彿笨了許多。所以，尉繚皺起眉頭，搜腸刮肚一番，最終吞吞吐吐地說：“……呃……這個……賢父子相貌奇異，不同於常人，有祥瑞之姿，素來為世人所敬仰……”“……哈哈，先生不用這麼拘束，就算直接說我等【髡髮蠻囚，沐猴而冠，望之不似人君】，我也不會生氣的啦！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起，我家就已經在被中原士人這麼編排，罵到現在，早就習慣了。”看著尉繚一臉糾結的為難模樣，歐皇秋忍不住哈哈大笑，十分灑脫地說道，“……只是，當年孟子相面時，評價魏襄王是【望之不似人君】。然而，魏襄王執政二十四年，先是聯秦伐楚，又聯齊伐楚，最後聯齊伐秦，三戰全勝，不僅在垂沙之戰大破楚國，拓地千里，還跟著孟嘗君攻破函谷關，讓強秦惶恐。待到魏襄王駕崩時，河西之地雖然未復，河東之地卻也未失，秦魏邊界與其即位時相差無幾。而在南方，更是借齊秦之力，奪韓、楚之地數十邑，讓魏國的疆土擴張四分之一，怎麼看也算是有道明君了。（要到魏襄王的兒子魏昭王時，魏國的西邊半個國土才會丟光，後來又一度被信陵君奪回。）此等文治武功、伐謀伐交均屬不俗的君王，孟子尚且覺得【望之不似人君】。那要怎樣的君主，在孟子眼裡才能稱得上合格？又得是怎樣的神人，在孟子眼裡才能算是【明君】呢？”“……能被孟子看作明君的，大約只有周文王了吧？”尉繚想了想，苦笑說，“……儒家的聖王啊！”“……周文王？說起來，在下一直都覺得挺奇怪的。雖說周文王姬昌也算是一代明君，對內勵精圖治，對外開疆拓土，連滅數國，但終究是被紂王擊敗捕獲，拘於羑里，全靠周國傾盡府庫、重賄紂王，方才得脫。待到武王伐紂、商周鼎革之時，文王姬昌早已歸葬岐山十年，墳頭樹苗業已鬱郁成林矣！”歐皇秋攤了攤手，“……以此看來，周文王姬昌的文治武功，也就是跟楚懷王相差彷彿罷了——楚國正是在楚懷王的治下，四面出擊，擴張到了歷史上的最大版圖，而兩位君王的命運也頗為相似。只不過，周文王姬昌有個好兒子，周武王姬發不僅救出了父親，還成就了一統天下的鼎革大業。而楚頃襄王則昏聵無能，不僅沒有營救父王，還丟了郢都和江漢，被白起燒了宗廟，留下千古罵名。反過來說，若是周武王姬發的德行和武功，與楚頃襄王類似，那麼周文王與楚懷王又有何差異？可為何自從孔丘以來，天下儒生卻專心歌頌讚美文王的德行和節操，而忽略了真正滅商的武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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