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繚，原名魏繚，出身於魏國大梁，因為入秦後在秦王政的手下獲得【國尉】一職，故而改姓為尉（其實是改氏）——蓋因西周和春秋之時，非但爵位和領地世代傳承，就連官職也經常是世襲的。每個國家的主要官爵，通常都是幾個家族的“君子”壟斷，彼此論資排輩，前一位死了或告老歸隱，後面的才能替補上來，也就是所謂的世卿世職。如果國君想要安插親信心腹進朝廷，那就是倖進小人。既然官職和領地一樣是世襲之物，那麼家族可以因為遷徙而“因地改氏”，也可以“因職改氏”。事實上，這種姓氏的誕生方式，在古代很普遍，否則後來那些姓司馬的傢伙是怎麼來的？當然，到了戰國時代，中原列國就皆已是“選賢任能”，再沒有哪個家族能壟斷某個官職了。——也就是所謂的“循功勞，視次第”，“見功而與爵，因能而授官”。表面上看，尉繚這個國尉是高階軍官，但實際上，他從當上國尉開始就沒有領過兵打過仗，負責的全是間諜陰私勾當，當然在軍隊建設上也有一些諫言，主要是如何讓君王加強對軍隊的控制，防範叛亂等等。在尉繚入秦之初，覲見秦王政時，秦國剛剛結束了嫪毐之亂，除了暫時被倚靠重用的昌平君、昌文君等楚系外戚之外，秦王政已經剷除了秦國政壇上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初步實現了集權。大名鼎鼎的呂不韋也已經被趕出朝堂，避居洛陽，再過不久就要被逼死，無法對王權構成任何威脅了。既然已經理清國內，野心勃勃的嬴政，自然就躊躇滿志地把目光投向國外，準備發動新一輪的兼併戰。可問題是，早在秦趙長平之戰結束後，秦國對關東六國就已經獲得了壓倒性的優勢，無論是哪一個國家，都很難跟秦國在一對一的較量中獲勝了。但也正因為如此，合縱抗秦的共識在戰國後期逐漸成型。僅僅只用普通的外交手段，已經很難再阻止關東列國聯合起來，對抗秦國的大舉侵略了。長平大戰之後二十年裡，秦國的歷次慘敗，除了秦國內部的叛亂誘發外，基本上都是因為列國合縱反擊而造成的。當然，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憑著函谷關的險要和關中之地的人力物力，即使秦國被合縱軍打敗了一兩次，也無法逆轉秦國的戰略優勢。相反，每一次列國合縱伐秦之後，隨之發生的必然就是各國大火併。這樣一來，即使在合縱攻秦之中被揍得再慘，只要咸陽還在，關中沒丟，秦國就都能捲土重來。可問題是，秦國是秦國，秦王是秦王，儘管君王總覺得“寡人即國家”，但其實這兩者不能劃等號。之前的幾年，為了從重臣外戚手中收權，秦王政不可避免地採取了許多陰毒手段，積累了許多怨恨。而作為一名缺乏對外軍事勝利的萌新君王，秦王政既很難把反對者統統消滅，也沒法讓舉國敬畏心服。一旦對外征伐遭遇大敗，秦國本身或許安然無恙，但之前被打壓的舊貴們卻會趁機反撲，挾大勢從秦王手上分權。這實在不能不讓剛剛品嚐到權力的滋味，絲毫不肯放權與分權的秦王政，感到猶豫和擔憂。尤其是他自己並非那種能征慣戰的馬背君王，雖工於心計，擅長政治謀略，但沒有打過仗，缺乏帶兵的經驗。這樣一來，他必須把戰事委託給將軍們，可這些將軍是否靠譜，當時的秦王政也是心中無數。——基本上，就相當於新手司機駕車上路時，幾乎不可避免會產生的緊張感。如果這還是第一次試驗AI無人駕駛（把車交給一個陌生玩意兒）的話，自然就更擔心了。但是，不管再怎麼擔心，對外戰爭還是一定要打的——無日不戰方為戰國，赳赳老秦怎麼能怕打仗？所以，尉繚就向秦王獻計說：“……以秦國的強大，諸侯好比是郡縣之君，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諸侯【合縱】了，他們聯合起來出其不意，這就是智伯、夫差、齊閔王之所以滅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愛惜財物，用它們去賄賂各國的權臣，以擾亂他們的謀略，這樣不過損失三十萬金，而諸侯則可以敗亡了。”——扣掉其中的誇張說辭，其核心內容就是說：大王，你不是擔心列國合縱，讓你對外開戰立威的計劃搞成開門黑嗎？那好辦，請多多給我經費去活動，賄賂各國權臣，讓他們至少短期內合縱不起來吧！這樣的話，至少你掌權後的第一戰，只要自己人沒問題，就肯定能拿個開門紅，藉此立威以安定國內。至於以後的事情麼，就只能以後再說了……這世上本來也沒有包治百病的藥方不是？尉繚的一番話，正好說到秦王最擔心的問題上，立即讓秦王政龍顏大悅，當堂下拜，用很謙卑的態度對待他。之後，秦王政又搞了一通推食解衣的作秀，讓尉繚享受同自己一樣的衣服飲食，以顯示恩寵。接下來，尉繚就在秦廷之中坐上了火箭，一躍而成為國尉，但並不掌兵，而是組建情報機關【黑冰臺】，負責刺探境外各國情報，收買各國宮廷政要，以及籠絡列國士人，製造親秦輿論，配合秦軍東出征伐等等。考慮到秦國之前並沒有專業的情報機關，都是由各路重臣大將（包括君主親自下場）自行其是，私人僱傭間諜潛伏到敵國和境內各處活動，再由自己的親信家臣或子嗣來管理這些探子和說客。而隨著秦王政大刀闊斧地剷除外戚和勳貴，這些私人情報組織也就自然而然地消亡了。等到秦王政授意尉繚建立黑冰臺，負責間諜、情報和收買之事時，等於是一切從零開始。也就是說，尉繚這傢伙在秦國可不是一般的情報頭子，而是整個國家情報機關的創始人，地位約等於蘇聯的“契卡之父”捷爾任斯基！或者美國的第一任聯邦調查局長埃德加胡佛！可是，就這樣一個專門給秦始皇做髒活的鐵桿親信，卻在秦王掃滅六合，大秦帝國剛剛建立的第一年，沒有興高采烈地等著論功行賞，分享勝利的榮譽和戰果，反倒毅然背叛了重用他的千古一帝，潛逃出境。這實在是讓人不能不感到一股好奇之心油然而生。所以，即使在忙碌紛雜的婚禮之前，歐皇秋還是撥冗見了他一面，看看這是一個甚麼樣的傢伙。※※※※※※※※※※※※※※※※※※※※※※※“……在下雖然勉強也算魏國宗室，但早已出了五服，可以說是疏宗裡的疏宗，並未受惠於魏王。家裡也沒有甚麼產業，只能從小就跟著父親，遊走於大梁、邯鄲之間，靠著為人相面占卜，解夢說卦為生。”塗山神宮的一間客舍內，身穿素色短衣的尉繚盤腿坐在竹蓆上，向歐皇秋侃侃而談自己的履歷和家世。乍一看之下，他只是一位憔悴的老人，年不過六十，卻鬚髮皆白，已經是頗為老邁的模樣，時不時還咳嗽幾聲，貌似不怎麼健康。唯有那一雙炯炯有神的雙眼，還能顯示出幾分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威風。按照尉繚的自述，他家雖然是魏國公室的旁支，但已經疏遠破落得差不多完全淪為庶民了。他父祖皆是給人占卜相面的方士，靠著敏銳的觀察力和一根靈巧的舌頭混飯吃，既曾經混跡市井，走街串巷，費盡唇舌騙取愚夫愚婦的一點兒小錢；也曾經登堂入室，被待若上賓，給達官貴人占卜看相。當然，也曾經被拆穿騙局，好像野狗一樣被人追打。就在這一次次的遊蕩占卜之中，尉繚接觸了許許多多的人和事，並且慢慢地學習、領悟和總結……從而形成了他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讓他不甘心再靠招搖撞騙混飯吃，而是要當真正的人上人！後來，透過一番機緣巧合，尉繚得到了魏國豪商白宜的資助——此人乃是魏國大商兼名相白圭之後，在整個中原都有著不小的影響力——讓尉繚有條件學到了一些兵法。憑著驚人的天賦，尉繚在紙上談兵方面說得頭頭是道，在大梁沒有能夠辯論得過他的人，從而成功以“軍事評論家”的身份，躋身於士人階層。所以，學成之後的尉繚託名鬼谷子門徒，到處投書於閽者、文吏，企圖遊說君王和權貴，謀求出仕。但是，尉繚的仕途並不順利，多次遊說於魏王，卻因為出身寒微和其它一系列因素，始終不被接納。隨後，他遊蕩邯鄲與臨淄，甚至一度去過薊都，但也沒有得到趙王、齊王和燕王的青睞。南方的楚國自從吳起之後，素來多用本國公室宗親，少用外國士人，尉繚入楚很難得到理想之職。在這種情況下，尉繚就跟無數在中原碰壁計程車人一樣，向西踏上了入秦之路……“……等等，尉繚先生，既然您受過魏國白氏的資助，而琅琊白氏也是魏國白氏的一支。那麼當初先生困頓之時，又為何不借著這份淵源，去琅琊碰一下運氣，看看能否被哪家越盟封君收為家臣呢？”聽到這裡，歐皇秋突然插嘴進來，“……越盟各邦可是一直在透過琅琊的視窗招募人才啊……”“……哎，在下當年心高氣傲，眼高於頂，以為楚國之南皆是蠻荒之地，更勿論海外了。身為堂堂武人，應當爭名於朝，爭利於市，揚名於中原。豈可屈身於夷狄之處，只求富貴呢？”尉繚苦笑著解釋說，“……況且，老夫所學的兵法，乃是萬人敵的本事，伐國破軍的奧義。若無大軍可供驅策，無強敵可供擊破，老夫的兵學也無從展示。老夫謀出仕是為了炫技於亂世，不獨為財富啊！而越盟各邦，又有幾家能拿得出萬人大軍，讓老夫跟入吳的孫武一樣，得以一展所長呢？”——原來，當時自負兵學出眾的尉繚，冒稱鬼谷子門徒後人，想要像過去的吳起、孫子和孫臏一樣，遊說諸侯君王，被授予雄兵猛將，逐鹿沙場，從而破敵揚名，震動天下，名留史冊。但這樣一來，他選擇出仕的地方就得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有大軍可用，二是有強敵可破。否則，吳起也不會摒棄那些淮上小邦不就，只是先奔魏，再奔楚。而孫臏也只在齊魏之間打轉罷了。蓋因那些小邦往往不過一縣之地，兵不過千，生死存亡仰人鼻息，縱有兵法天才，也無從施展。在當時的尉繚眼中，越盟諸邦，不僅遠離中原，斷髮剃鬚，跟冠帶之國風俗迥異，並且國家鬆散，除非聖地會稽爆發大戰，否則根本不可能集結舉國之兵應敵，偏偏楚國受秦之逼迫，也無力再度征伐會稽。而單個的越盟邦國，又大多體量偏小，通常不過數萬甚至數千人口，哪裡湊得出大軍來演練兵法？少數幾個較大的越盟成員，會稽、姑蔑早已遠離烽火多年，兵法家去了也無用武之地。南越則整天跟四周土著部落打治安戰，即使贏了也顯示不出甚麼本事，並且還是溼熱瘴癘之地，讓中原士人望而生畏。歐皇家的瘋子整天朝著海外發展，可是尉繚偏偏不懂水戰，也有些畏懼航海。至於琅琊這個城市，倒是在中原之地，可也太平多年了，尉繚在這裡只能開講座教授門徒，或者給守城的僱傭兵當個軍師參謀，清剿一下山賊海盜，沒有大仗可打——餬口不難，權位就別想了。可是，已經名聲鵲起的尉繚，難道是那種吃不上飯，連溫飽都保證不了的窮鬼嗎？按照馬斯洛需要層次理論，他當時早已脫離了滿足溫飽、安全和尊重的層次，正朝著頂層飛奔。也就是說，尉繚謀求出仕，不是為了賺一點打工錢養家餬口，而是為了第五層次的實現自我價值啊！你以為他還在第一層、第二層，其實他是在第五層！所以，即使有著跟魏國白氏的淵源，尉繚當時也沒打算到越盟這邊來發展，甚至沒有去琅琊看看，而是寧可西行入秦——就跟那些有志氣計程車人一心盯著大國雄主，不願屈身小邦蠻酋的道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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