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年（公元前220年）六月下旬，會稽，塗山神宮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璃鑲嵌的穹頂天窗，灑落在幽暗而空曠的殿堂中，照亮了貼著彩色馬賽克的畫牆。威嚴而華貴的鎏金鳳凰鏤空浮雕圓盤，懸掛在玻璃天窗之下，展示出某種莊嚴而神聖的壓迫感。一排排彩色玻璃落地窗之間的牆壁和柱子上，懸掛著越盟各邦的紋章旗幟，從海豹到山羊，從神蛙到樹人，還有美人魚、白蛇和海龍……中央是一個方圓八尺的蓮花石座，座後是一副萌萌的九尾狐噴火圖。塗山大巫女的嫡長女，未來的歐皇家少夫人塗山惠，正一襲雪白紗衣，大大咧咧地盤腿坐在蓮花座上——前面有寫字檯式的半封閉案几擋著，不用擔心有人看見她的坐姿，同時手捧一冊書籍，高聲宣講。下面則是一眾身穿貫頭布，頭戴狐耳的小巫女，用萌萌噠眼神望著大姐姐，懵懵懂懂地聽著惠惠的話。——近年來，隨著越盟對外戰爭的節節勝利，被納入越盟治下的疆土也在急速增加。光是江東和豫章這兩塊佔領區，就是足足三十萬平方公里的膏腴之地。若是南越呂氏這回能一口吞了湖南、染指南郡，再將巴蜀也從秦國的黑龍旗下橇出來，那可就是上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土一朝入手啦！為了讓這些土地和人民，在文化和風俗上，融入越盟的範圍，塗山神宮需要派遣巫女，建設神社，收編當地神漢和巫婆——這個就是多神教的好處，方便招降納叛——並且打擊那些不肯合作的地方神棍。簡而言之，塗山巫女就是越盟的傳教士和宣講隊，兼偶像明星，絕非玩物一流，故而多多益善。但是，培訓一名合格的巫女並不容易，需要從小教導她們（他們）識文斷字，舞蹈奏樂（宗教需求），醫學藥理（傳教士必修學科），以及塗山招牌的玩火藥。如果是劍姬的話，還得傳授武藝和兵法。——仔細算一算，從入門到出師，每個來到塗山神宮進修的小蘿莉，起碼也要接受七八年的義務教育。以公元前的生產力，即使是塗山神宮傾注了舉國之力，能夠脫產培養出來的巫女和祭司依然有限。這樣一來，因為教區的急劇增加，即使會稽這邊剛剛獲得了從淮南禹王宮和琅琊撤退回來的一部分巫女，但如今塗山神宮的外派巫女和遊方巫女，依然遠遠不足，只能儘快擴招生源和組織速成培訓。當然，越盟各個領地的君主們，無論他們的血統和族群為何，一般都很樂意把自己的庶女甚至嫡女送來塗山神宮，出錢接受教育，即使是那些新徵服的地區也不例外——大約相當於是某種意義上的人質。所以，塗山神宮的生源是不需要發愁的，民間有的是姑娘想來塗山神宮上學，畢業後包吃包住包分配。但是，有了學生和經費還不夠，師資力量也得跟上。而這在短時間內就沒那麼容易湊足了。所以，就算是即將出嫁的塗山惠，也自告奮勇，前來給一幫新進門的小蘿莉講一講公開課。“……很久很久以前，萬物混沌，沒有時間，沒有記憶，黑暗與虛無之中，只有一顆起源的火種。這是時間凝聚的寶石，芸芸眾生的根源，一切事物開始的源頭！直到某一天，火種被點燃，宇宙中響起了第一聲爆炸，轟隆隆——火焰的閃光之中，世界由此而來。冷與熱，生與死，天與地，善與惡，光明與黑暗，世間萬物相繼誕生。又過了很久，人類掌握了火焰和爆炸的力量，於是混沌與矇昧逐漸退散，文明的時代由此開始。”難得擺出一副溫柔端莊神情的塗山惠，指著侍女剛剛掛出的一副《宇宙大爆炸》圖，如此娓娓道來。接著，她又給新來的小蘿莉們，用圖文並茂的方式，講了《女媧造人》、《燧人取火》、《精衛填海》、《夸父逐日》、《后羿射日》、《倉頡造字》、《神農嘗百草》等構成了華夏底蘊的遠古神話。——民族是想象的共同體，任何一個民族的底色和基調，就都是透過這樣的“說故事”積累而成的。基本上，除了宇宙源於大爆炸，而非盤古開天地之外，塗山惠說的就都是現代人熟知的那些內容了。——不過，盤古開天地的故事，本來就跟真正的上古神話不是同一個體系：簡單來說，假如你在春秋戰國時代找到一個文化人，哪怕是屈原和孔丘，問他們盤古的故事，他們也會一臉茫然。為甚麼呢？因為盤古的故事，本來就是跟民國的《蜀山劍俠傳》一樣，屬於後人炮製的“偽神話”。最早乃是在東漢時期，佛教傳入中國之後，有人借鑑印度神話中的世界起源，才弄出了盤古的故事。到了三國時代，盤古開天地的傳說漸漸盛行，被人們以訛傳訛，就跟女媧補天等正牌華夏神話混起來了。但事實上，先秦時代的華夏之民，恐怕真不知道甚麼叫盤古。他們只知道華夏文明的創世神是昊天上帝，但昊天上帝誕生之前，混沌的天地如何分開，最早的萬物如何出現，就不得而知了。——要是知道盤古開天地的故事，屈原又何必寫《天問》，思考天地如何而分，世界如何而生呢？所以，既然東漢文人可以借鑑印度【梵天】劈開金蛋而開天闢地的神話，炮製出盤古的故事，那麼來到這個時代的歐皇家，又為何不能參考宇宙大爆炸理論，給華夏神話打個“世界起源於爆炸”的補丁呢？這個改編還更科學呢！你就是找個現代科學家過來詢問，他能否認“宇宙起源於爆炸”嗎？既然世界起源於爆炸，那麼人類就應該不懼艱險，多多研究爆炸，每天聽著爆炸聲才能悟道成仙……而論對火藥和爆炸，或者說對“轟轟轟”的研究，天底下又有誰比得上塗山神宮的戰爭巫女們呢？再接下來，華夏文明的王朝史起源於大禹，而大禹又是從塗山氏得到了火藥，才完成了治水的功業。這樣一來，塗山氏是上合天道，下佔法統，自然可以甩著九條狐狸尾巴，坐上華夏“造王者”的寶座。即使自我標榜為東方文明的指路人，乃至於“炸彈神教”的“聖裔”一流，也是順理成章。——不服氣嗎？那麼就互相推出大炮來辯論，用轟轟轟的辦法來比賽誰更有道理如何？眾所周知，炮彈即真理，口徑即正義啊！“……火藥毀滅敵人，寶劍保衛自身，紙張記錄知識，勇氣和智慧改變天地！然而，時間如湍急河水，命運如無常天氣，誰也無法從中脫身。偉大的文明鑄就了無數的輝煌，但愚昧的黑暗依然在威脅著這個世界。總有數不盡的邪惡之物，妄想焚燬書籍，屠殺智者，掐滅文明的火光，讓人類盲目痴愚，讓世界重歸於混沌……”塗山惠繼續對一群小蘿莉如此說道，“……那麼，面對這些可惡的傢伙，我們應該怎麼做？”“……把他們都殺了？”“……綁在炮口上炮決？”“……塞到火藥桶裡引爆？”“……剝人皮做旗幟，頭蓋骨當酒碗？”“……按照妲己娘娘的做法，全都炮烙了？”……這些天真無邪的狐耳小蘿莉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如此嘀咕著，越說越驚悚，越聊越勁爆。直到她們的班長，某個相對高挑的少女，一臉無奈地翻著白眼，拼命打手勢，諸位小蘿莉才明白過來，趕緊板起臉孔做出嚴肅的樣子，右手握拳敲擊胸口，朗聲齊頌她們剛來這裡時就被嚴令背下的誓詞：“……長夜漫漫，處處險惡；眾生愚昧，群魔亂舞。我們是夜空中的焰火，驅散黑暗，綻放光明！我們是戰場上的爆炸，毀滅敵人，贏得勝利！我們是歷史的記錄者，我們是智慧的傳承者，我們將生命和靈魂獻給真理！今日如此，每日皆然！”“……很好，既然你們都明白了誓言的真諦，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上完了。”聽了一種小蘿莉們奶聲奶氣的誓言，素來神經大條的塗山惠，滿意地合上了手中的教材《萬物源於爆炸》，隨即環顧了她們一眼，又突然有些莫名傷感地說，“……然後，這也是本小姐給你們上的最後一課，再見啦！小傢伙們！以後也要好好學習啊！”“……誒？老師要走了嗎？為甚麼啊？”“……笨蛋，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惠惠大小姐要結婚嫁人了，以後就是少帥夫人啦！”“……會稽城裡這些天一直在佈置這事兒呢！我家還隨了一份禮！你家有送禮嗎？”“……敏敏聽不懂誒，為甚麼惠惠姐嫁人了，就不能來給我們上課了啊？”一個看著不太聰明的小丫頭困惑地問，“……神宮裡的很多巫女也都是有丈夫的呀？”“……笨蛋，那些姐姐的老公是入贅，惠惠姐是要出嫁到元帥家裡去，怎麼回來給你上課？”“……對啊，你又不是番禺來的呂悠，可以跟著惠惠大小姐一起去歐皇家……”“……啊，悠悠姐也要去歐皇家嗎？人家也好像跟她一起過去啦！誒？你們為甚麼都這樣看著我？”“……哈哈哈！你這小狐狸精真是好騷啊！這是要自薦枕蓆，去歐皇家跟我爭寵嗎？呵呵呵，才幾歲就敢跟本小姐搶老公，以後還不得成天下第一騷女？來來來，先讓我提前懲罰一下……”塗山惠叉腰哈哈大笑，跳下蓮花座，把說錯了話的笨蛋狐耳小蘿莉抓起來，抱在懷裡一頓猛搓……嗯嗯，心情確實好了很多，別離的愁緒都被沖淡了。這就是所謂的狐狸搓一搓，生活樂趣多嗎？※※※※※※※※※※※※※※※※※※※※※※※傍晚，塗山神宮的一間豪華客房內，剛剛從江東坐船趕到的歐皇秋，正在試著他的結婚禮服。嗯，試衣服本來就已經是夠麻煩的了，偏偏如今還有一大群人圍著他看，弄得歐皇秋愈發緊張。更要命的是，這套結婚禮服本身的樣式，在歐皇秋的眼中就是槽點滿滿，簡直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拜託，岳母大人，就算咱歐皇家的家徽是海豹，婚禮上也不用打扮成海豹丟人現眼吧？”他指著侍女們拿來的結婚禮服，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穿著動物睡衣結婚？這成何體統？”——歐皇秋的結婚禮服，就是一套毛茸茸的歐洲海豹造型“動物睡衣”，或者說輕薄版的布偶裝……很顯然，這打扮跟“帥氣”、“酷炫”和“英武”都沒有一文錢關係，唯一展示出來的就只有“萌”。“……這是傳統啊！歷代的歐皇家元帥和少帥，跟我塗山氏聯姻時，都是這麼穿的！”歐皇秋未來的岳母大人，塗山大巫女塗山嘉瞪了他一眼，“……你的爺爺和父親，在他們的婚禮上都是這麼打扮的，如此方才能彰顯出歐皇和塗山兩家的身份！你還是不是男人啊？惠惠和悠悠都沒計較呢！”——塗山惠的新娘禮服，同樣是一套九尾白狐版的“動物睡衣”，因為即使婚期又拖了這麼久，惠惠也沒長高多少，依舊是小小的一隻，所以兩隻狐狸耳朵被特意支稜起來，豎得高高的，以便跟新郎齊平。然後，作為陪嫁的滕妾，呂悠在婚禮上同樣得穿著“動物睡衣”，打扮成一隻白花花的小羊羔。嗯，白羊、白狐和白海豹，清一色的雪白，論色澤倒是很有婚禮的氛圍，但這個造型麼……“……可是，如果是在冬天或秋天倒也罷了，夏天穿這麼厚，豈不是太難熬？七月流火啊！”歐皇秋還是試圖進行最後的抵抗，“……就戴個海豹頭帽子如何？”“……不行，這事兒沒得商量！聯姻這等國家大事，你這個男子漢豈能好逸惡勞？熱就多忍忍唄！作為主婚人，我還得打扮成一隻金燦燦的鳥人，給你們賜福呢！屆時肯定被太陽曬得跟烙鐵一樣燙……”——嗯，塗山大巫女的婚禮服飾，是鳳凰金衣……虧得婚禮是在傍晚而非正午，否則就得變烤肉了。見到丈母孃絲毫不肯通融，歐皇秋也只得捏著鼻子接受了現實，又試了好久的禮服，才最終確定尺寸。隨後，歐皇秋就一邊在油燈下吃晚飯，一邊跟岳母大人核對婚禮的賓客名單——因為他爹還沒到。由於如今越盟乃是在戰時，而大會之期早已結束，各地封君貴人要麼身在戰場，要麼遠在海外他鄉，能夠前來赴宴的閒人寥寥無幾，所以歐皇秋和塗山惠的婚禮也只得從簡，來喝喜酒的賓客並不太多。整個賓客名單從頭到尾也就二百多號人，即使帶上註釋，歐皇秋和他丈母孃也是很快就核對完了。唯一的問題是，在名單的末尾，歐皇秋髮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客人，頓時不由得愣住了。“……啥？秦國主管諜報的黑冰臺之主，尉繚？沒搞錯吧？怎麼連這個狠人也來會稽喝喜酒了？”他瞪圓了眼睛，“……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但始皇帝也沒道理派個情報大臣給我送禮啊！”“……想得美！小秋秋！秦國的皇帝怎麼可能給你的婚事道賀送禮？尉繚他是叛逃過來的啊！”“……原來是這樣……甚麼？咳咳，居然連尉繚……也叛逃到我們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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