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年（公元前220年）六月，豫章，湖口要塞“……轟隆隆——”大口徑攻城臼炮的轟鳴，伴隨著瀰漫翻滾的硝煙，在鬱鬱蔥蔥的蘆葦叢邊迴盪。炮口噴吐出的烈焰之下，遠處的稜堡要塞，已是夯土垮塌、木屑迸飛，一副滿目瘡痍的模樣。面對越人從陸地和水面上同時發起的炮擊，湖口這個秦軍在豫章殘留的最後據點，已是搖搖欲墜。——眾所周知，在火器時代，以突出於主牆之外並向前方伸出的箭頭形壘臺，還有低矮傾斜的夯土包磚包石厚牆為主要特徵的稜堡要塞，尤其是外觀最漂亮，宛如層層花苞的星型稜堡要塞，是極難攻破的。精心設計的凸臺，互相掩護的角堡，城門外增設的外堡，毫無死角的輕重火力封鎖，交叉射擊的要塞重炮，搭配上外圍的長壕溝、木柵欄……一旦戰鬥爆發，那真是宛如一座噴發的火山！一座千人規模的稜堡，就經常能讓幾萬大軍頓兵城下，寸步難進。鑑於此，秦軍在長江以南的戰局全線崩盤、到處都是眾叛親離的情況下，廷尉李斯之子李由卻依舊死守這座新建的湖口要塞，不肯放棄。目標就是依靠湖口要塞的防禦力，死死紮在江南當釘子戶，拖住駐守長江三角洲的越軍精銳主力。但這有一個前提，那就是，稜堡要塞裡必須有強大的炮火和充足的彈藥，能夠壓制進攻方的火力。否則的話，為了火器作戰而設計的稜堡，退化到冷兵器作戰，很多精妙的構造就成了砸自己的腳。比如說，稜堡為了防備炮彈轟擊，而設定的低矮臺牆，在敵軍殺到跟前大舉撲擊之時，就會因為坡度緩和而容易攀登，攻城者不需要雲梯和攻城塔，甚至連勾索都不用，就能徒手攀上牆頂，跟守軍廝殺。那些過於低矮的炮位，如果沒有火炮放進去，被迫用弓弩湊合的話——高大的投石機肯定塞不下，那麼就會因為射手的位置太低，夠不著遠處的敵人，或者只能朝著空中拋射，天曉得箭矢會掉到啥地方去。一旦搞成這樣的話，守一座沒有炮的稜堡，那也就跟守一座山頭沒有太大的區別了。而如今的現實卻是，秦軍在湖口要塞配屬的火炮，遠遠不能滿足防禦的需求。倒不是說，湖口要塞裡的守軍完全沒有炮，相反，他們不僅有炮，而且很多，足足一百多尊。但這些炮根本就不是合格的要塞炮，而是一堆超大號的抬槍，屬於兩個人就能抬著到處跑的迷你玩意兒，發射的炮彈只有胡桃大小，射程和威力更是慘不忍睹，稍微遠一點的話，甚至能用盾牌擋住……因為，這些迷你火炮，其實是步兵的野戰火力和差役們討伐盜賊用的治安武器，並非要塞攻防所需的大傢伙。至於那些本來應該安裝著重炮，封鎖贛水河道和彭蠡澤水面的炮臺，炮位上則是一片空空蕩蕩。哪怕是這些大號的抬槍和戰船上拆卸的小口徑鷹炮，守軍也不敢多射，因為要塞內庫存的火藥數量嚴重不足……——之所以被李由當作“最終決戰據點”的湖口要塞，會搞成這副半吊子的模樣，是因為之前姑蔑遠征的消耗實在太大了。為了發動這一戰，不僅原本修要塞的人力物力都被挪用，銅炮火藥也不能倖免。結果，在遠征姑蔑失敗之後，豫章的殘餘秦軍貌似還有幾萬人，其實已經是後勤總崩潰，精銳士卒損失殆盡，糧食、彈藥、軍械樣樣短缺，強徵來的民夫群起作亂，還有當地的幹越和揚越土著起兵反撲。於是，在一通昏頭昏腦的亂戰之後，帶病出戰的李由先後丟了餘干邑和番陽，又遇了一次營嘯譁變，好不容易在心腹親信的護衛下，倉皇敗退進了湖口要塞，卻發現這座新建的要塞，居然是樣樣都缺。——就土木工程而論，湖口要塞只完成了70%，外牆上還都是缺口，營房沒有修，該挖的壕溝也沒挖。就炮火和儲備物資而言，湖口要塞的情況就更是寒磣，應該安裝的要塞炮一門都沒有擺上，過去囤積在這個要塞裡的火藥、糧秣和藥物儲備，也全被遠征姑蔑之戰挪用，卻沒有後續的補充物資運進來。無奈之下，李由只好自己扛八袋起來，把身邊的殘餘秦軍一半轉為勞工，日夜趕工，試圖把沒修好的要塞重新蓋完；一半轉為土匪，日夜出征，搶劫糧食和物資，企圖把空蕩蕩的要塞倉庫重新填滿。別說豫章當地的少數楚人和越人土著村落，就連彭蠡澤對岸已經被秦國統治的鄉邑，也沒有逃過他的魔掌，甚至連友軍都照搶不誤，把彭蠡澤裡殘存的秦軍水師船隻，全都收攏到了湖口要塞的碼頭上來。——水兵趕去當苦力，挖土壘牆燒石灰，船上的火藥塞進要塞倉庫，艦載的鷹炮搬到要塞炮位，雖然秦國的水師也沒甚麼大船和大炮，但好歹是多了些能放得響的玩意兒，可以讓人心中更加有點兒底。幸運的是，在從始皇帝元年歲末，到始皇帝二年春天的這將近半年時間裡，豫章的越人勢力，始終沒有針對湖口要塞的秦軍發起甚麼大動作，而是一方面忙著春耕，一方面針對豫章進行劃分地盤。最終的結果是，豫章幹越部落的新首領吳芮，拿著會稽的津貼，控制了贛東北一帶地區。豫章揚越部落的首領梅鋗，拿著番禺南越君的津貼，控制了贛南和贛西的羅霄山脈。相當於前者佔了1/4個江西省，後者佔了3/4個江西省。接下來，雙方分別以【幹越君】和【揚越君】的頭銜加入越盟，並且向會稽派遣常駐代表。等到這兩家劃分好地盤，封賞完功臣，又結束了春耕，可以徵發壯丁打仗時，時間就過去半年了。位於長江下游的越盟中央軍，則在等著春天的東南風——逆水行舟就已經夠辛苦了，如果還得逆風的話，那划槳和搖櫓的水手只怕是要累趴下。同時協調水陸攻勢和籌備輜重，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於是，退守湖口要塞的李由，充分利用了這半年時間，拼命搶修要塞，蒐羅物資，以備將來的大戰。可即便如此，糧食和柴草或許還能“現地調達”，依靠搶劫來搜刮，但火炮和彈藥又該去哪兒搶？為此，李由一邊向南郡求援，一邊派遣自己最得力的部下黑夫，坐船去坐擁大銅礦的鄂邑，催促當地新設的炮廠給他補充火炮，或者至少運輸一些銅錠過來，他可以在湖口這邊就地設廠，把銅錠熔了鑄炮。結果，黑夫這小子居然一去不復返，隨即就聽說了巴蜀水師倒戈叛逆，鄂邑被南越軍圍攻的訊息……也不知這個黑皮小子是被打死了？還是被困在了鄂邑？反正李由是沒法指望從鄂邑弄到甚麼東西了。而作為南征秦軍後勤總基地的南郡，乾脆連郡治所在的江陵城，都被叛軍佔領並摧毀了，郡守韓騰這個滅韓功臣，跟通緝犯似的東躲西藏，自身難保，哪裡還有人顧得上往湖口運火藥運糧食運炮？如果南郡真有這些多餘的東西，留著用來防守自己的城邑難道不好嗎？如今敵人的水師正在雲夢澤和漢水上來去自如，把整個南郡攪得天翻地覆吶！最後，只有駐守壽春的九江郡秦軍，竭力組織了一支馱隊，從淮北給湖口要塞送來了一小批火藥。但沉重的火炮就沒辦法輸送了——這玩意兒必須靠船運。而連線江淮的水道卻已經被越人截斷。到了五月份，掛著鳳凰旗和海豹旗的越盟內河艦隊，終於溯江而上，出現在了湖口要塞外的彭蠡澤上。——至此，湖口要塞與外界的聯絡宣告斷絕，再也不會有一兵一卒、一糧一彈被送進來了。而崖州君歐浦克、幹越君吳芮、揚越君梅鋗帶著的一萬三千越盟陸軍，也從贛水順流而下，抵達了位於贛水與彭蠡澤交匯處的湖口要塞門外，並且安營紮寨，挖掘壕塹，開始準備攻城。此時，湖口要塞的搶修進度總算到了90%，陸地上的六面十二角稜堡倒是已經成型，只剩一條外壕沒挖，可惜湖口要塞三面環水，而水面則是甚麼防禦設施都沒造，連削尖的木樁都沒來得及往湖灘上打。攔截贛水的鐵鏈更是沒有準備，至於水雷……這個時代秦國的兵工技術，還造不出水雷來。——就這樣，李由都尉和他麾下的五千秦軍，不得不在物資匱乏、火力貧乏，而防禦工事也尚未完工的窘迫情況下，硬著頭皮打響了這場湖口要塞防禦戰。很顯然，在要塞炮火嚴重不足的情況下，發生在湖口要塞的炮戰，幾乎變成了守軍一邊倒的挨炸。每一天早晨，李由全身披掛、頂盔摜甲走出他的地下防炮洞，都會看到對面的山頭上火光乍現、濃煙四起，然後響起很刺激的“轟轟轟”之聲，堡壘被炮彈砸得“咚咚咚”劇烈顫抖，守軍連走路都站不穩。透過濃煙，可以看到各種尺寸的明亮火球，在遙遠的山丘上和鄰近的戰壕中相繼亮起，讓人耳膜欲裂的爆炸聲連成一條線，轟隆聲如同天際落下的連串霹靂，時不時還夾雜著火箭飛行的尖嘯和尾焰。緊接著，可怕的毀滅就降臨在了湖口要塞，堅固的巨木柵欄被砸得支離破碎，厚厚的夯土外牆被鑿開一個個彈坑，躲避不及的倒黴蛋被直接轟得四分五裂，炸飛的鷹炮直接竄上了半空……更要命的是，本來倚為天塹的彭蠡澤和贛江水面上，也跟著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炮聲。伴隨著如晨霧般瀰漫在水面的硝煙，雨點般的炮彈，從越盟的艦艇上傾瀉而來。雖然這些槳帆船隻有船頭安裝了幾門炮，口徑和破壞力也不大，但對守軍造成的壓力卻一樣沉重。那就是無論他們待在稜堡要塞的哪一個角落，都躲不開炮轟了。除非鑽到地下！——四面楚歌固然讓人絕望，四面炮聲難道就不讓人絕望嗎？一樣絕望啊！儘管如此，李由都尉還是竭力鼓舞著守軍計程車氣，竭力組織著湖口要塞的防禦。因為要塞內沒有重炮，無法對射還擊，壓制攻城方的火力，每逢頭頂炮聲隆隆、土石迸飛的時候，秦士兵只能蜷縮在防炮的地洞裡，膽戰心驚地苦苦煎熬。然後，一旦炮聲稍息，他們就得衝出相對安全的地下掩體，拿著木板、沙袋、草蓆、毛氈、石塊……等等一切用得上的東西，去搶修要塞護牆上被炮彈轟垮的缺口，同時還要撲滅要塞內燃起的火焰。陰險狡詐的越人炮兵，經常故意暫停轟擊，然後讓人在高處用望遠鏡保持偵察，待到秦軍出來搶修工事的時候，再猛地開炮，甚至發射火箭，把來不及躲回地洞的秦軍炸翻一片。可即便明知道是陷阱，但守軍還是不得不在炮聲平息的時候，衝出來搶修和備戰。要不然的話，萬一越人利用這個空隙，派遣步兵衝了進來，那可怎麼辦？事實上，越軍勇士的確多次在用臼炮轟塌護牆之後，企圖從缺口突入要塞——湖口要塞沒有外壕溝，攻擊者可以直接跑到要塞的牆下。但守軍總是能及時頂上來，一邊搶修堵塞缺口，一邊搬出他們僅有的大號抬槍和小型鷹炮，對著敵方發射鐵砂，用近距離糊臉的辦法，把越人突擊隊給趕回去……靠著堪稱奇蹟般的堅韌和毅力，要塞守軍打退了越人的幾次試探性攻擊，但己方的力量也在衰竭。此時此刻，雙方全面開戰不過十天，要塞內的秦軍就已經死傷逾千，各個炮臺堡壘全都垮掉了，殘餘的牆體好像嶙峋的石柱一般突兀地刺像天空，中間堆著亂七八糟的建築垃圾，還有來不及收斂的屍體。至於湖口要塞的內部，所有的木棚和茅屋都被燒光，士兵和軍官都只能像老鼠一樣住在地洞裡。雖然糧食暫時還夠吃，但全體要塞守軍計程車氣，卻跌到了崩潰的邊緣，最近已經開始有人發瘋了。可是，從敵陣上傳來的炮聲，卻還是一天比一天響，一天比一天密集……李由對此隱約感到有些不寒而慄：難道敵人是真的鐵了心，要用炮彈把他們一點點地全都碾平？可……這是哪兒來的敗家娘們，拿一擲千金來換不值錢的人命？他們有那麼多的彈藥嗎？——在李由的印象之中，火藥雖然不算貴，但也絕不是甚麼廉價的東西。其中，木炭唾手可得，硫磺也有容易開採的露天礦脈，但硝石的獲得就困難了許多，無論是刮廁所，挖礦山，其消耗的人力物力都相當誇張——蒐集土硝不算困難，但要將其提純加工，這個成本可就高了。偏偏每一次火炮轟擊，消耗的硝石都是火銃的成百倍——有所謂“熬硝千日，不抵將軍一炮”的說法。為此，秦軍在使用大口徑火炮方面是很節儉的，否則的話，黑火藥就要有供不上的風險。可是，自從湖口要塞開打以來，越人那邊都已經轟擊了多少次，打掉多少火藥了啊？如果是那種重炮的話，每一聲炮響，都意味著幾枚金幣的消耗呀！聽著日夜不歇的炮響，李由頓時有種自己正在被錢慢慢砸死的錯覺。而更悲哀的是，他還找不出任何反制的辦法，只能苦苦地堅持下去。就好像是在漆黑的夜晚，坐在一艘滿是縫隙的漏水獨木舟上，沒有帆、沒有槳，外面是狂風暴雨、惡浪滔天，只能隨波逐流，向前看不到未來，向後找不到歸路……可是，除了這艘將要傾覆的漏舟，自己還能去哪裡？如果無處可去的話，這座要塞又還能堅持多久？哎，大概這就是圍城吧，外面的人想進來，裡面的人想出去……站在已經變成瓦礫土堆的堡壘殘骸上，眺望著佈滿湖面的敵艦隊，李由不禁陷入了沉思。與此同時，在對面的艦艇上，同樣也有人在眺望著湖口要塞的方向。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