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蠡澤水面，一艘經過特別加固改造的大型內河臼炮船，在連續射擊數次之後，終於不甘心地熄了火。“……哎，就算是用銅條和鋼鐵構件特別加固過的船體，也還是撐不住三十斤臼炮重彈的後坐力啊！”站在旁邊另一艘五層樓船頂端的指揮台上，看著那艘裝備著最大口徑臼炮的臼炮船，在桅杆上掛出了代表【停止射擊】和【船體受損】的訊號旗，越盟大元帥歐皇夏，忍不住放下望遠鏡，如此嘆息道。——跟近代的鐵甲艦不同，風帆時代貌似威風八面的戰列艦，其實是專門用來打船，不適合炮擊港口和要塞的：道理很簡單，因為艦炮的位置太低，仰角不夠，自然難以轟擊陸地上那些高於海面的目標。呃，除非直接靠到港口的碼頭上轟擊，但這樣的話，在入港的過程中，估計就已經被打成沉船了。（為甚麼納爾遜要說戰艦千萬別跟炮臺對轟？這可不僅僅是木質船體沒法跟土木炮臺比堅固的問題，更因為炮臺很可能是蓋在海濱小山上的，艦炮的仰角夠不著，炮彈都打在了灘頭——遇到這種情況，唯一的辦法就是陸戰隊上岸，從背後偷襲，走陸路把炮臺拿下來。否則就得期盼炮臺守軍被嚇跑了。南北戰爭時期的查爾斯頓之戰，北軍曾經用九艘鐵甲艦都拿不下南軍的一個孤島炮臺。）可是海軍不能見了炮臺就逃，所以，為了滿足對岸轟擊的需要，風帆時代的海軍專門搞出了一種臼炮船，一艘船僅僅安裝一兩門大口徑臼炮，就是那種好像飯鍋一樣圓圓胖胖，口徑很粗、炮身很短、炮彈很大的金屬疙瘩，以四十度到五十度的仰角拋射，最大射程可以達到兩三公里，如此便能炮擊岸上目標了。當然，這個射程上，臼炮也就是能打一打城市要塞之類的固定大目標了，而且命中率還不怎麼樣。若是想要依靠這種臼炮，用大仰角去打兩三公里之外移動中的船，並且作為臼炮的載體，自己的船同樣也處於不斷的橫搖、縱搖、升沉、漂移之中……那就算是得了二十年的腦血栓，也算不出彈道來啊。此外，為了轟擊遙遠的岸上目標，艦載臼炮的射擊仰角抬得很高——參考現代的迫擊炮，所以發射時的後坐力必須靠船體承受，沒辦法像普通艦炮那樣，刻意不固定在船身上，依靠炮車滾動來消化後坐力。這樣一來，臼炮船的船體必須極為結實，否則幾炮下去還沒擊中敵人，自己的船倒會被後坐力砸碎。然後，因為實心彈對土木建築的破壞力非常有限，所以艦載臼炮經常需要發射炙熱彈和開花彈，再加上臼炮的彈道太高，很可能會不小心打中自己船上的風帆纜繩，然後燃起大火，搞出自己擊沉自己的囧事。為此，臼炮船的桅杆必須設定的非常偏後，導致其航海效能很差，航速偏慢，編隊遠航時經常掉隊。而且在炮擊岸上目標之前，還得下錨收帆，並且往甲板上灑水甚至鋪設一層溼布，以防在炮擊中發生火災。不過，如今彭蠡澤裡的越盟艦隊乃是內河划槳船和搖櫓船，根本沒考慮跨海遠航，航行不怎麼依靠風力，桅杆的主要功能是瞭望和掛訊號旗，甚至跟希臘三列槳青銅撞角“碰碰船”一樣拆了桅杆都不打緊。但這也導致臼炮船沒法造得很大，否則靠人力就劃不動了，與其說是戰船，不如說是類似維京海盜船那樣的單甲板大划艇——因為需要額外安裝很多加固船體的零件，導致人力臼炮艇“好像石頭一樣沉重”。即使一艘臼炮艇上只載一門臼炮，但因為船身內的層層加固，也已經讓操作它的水手感到極為吃力。更可悲的是，饒是已經如此百般加固，但載入臼炮口徑最大的那艘臼炮艇，在對湖口要塞進行了幾輪射擊之後，還是出現了船體開裂滲水，金屬構件扭曲的報廢跡象，不得不黯然退出戰鬥。而且，接下來這條船估計也沒有了修復的價值，只能就地拆毀，臼炮運到陸地上繼續轟要塞了。至於其它那些口徑較小的臼炮艇，緊接著也陸陸續續停止了射擊，以等待炮管的冷卻。——震天動地的轟鳴巨響和炮彈劃破空氣的尖嘯，暫時宣告停歇，橘紅色的閃爍火光也消失不見，戰場迎來的短暫的平靜瞬間，只有一團團瀰漫的煙霧仍然在戰場各處縈繞。對此，歐皇夏元帥自然有點遺憾，但也沒有太過在意，反正他攻擊要塞的辦法還多得是。只聽得他抬手打了個響指，伴隨著士官的喝令，以及一陣棘輪和勾爪碰撞的脆響，裝在巨大木箱裡的二十組火箭彈，就被拉上了樓船的頂層，隨即相繼亮起尾焰，一發一發朝著前方的湖口要塞依次飛去。接著，一團又一團的火光，就在湖口要塞的四周亮起，讓隆隆巨響在天地間繼續迴盪。——當然，準頭確實不怎麼樣，即使面對那麼大一座要塞，命中率也只有十分之一，但至少夠嚇人。而同時噴出的硝煙，則將半艘樓船都籠罩在了翻滾的煙霧之中，順便也把歐皇夏元帥扣進了煙幕。偏偏今天江面上的風很小，樓船又是拋錨停泊狀態，硝煙籠罩著船身久久不散，嗆得他眼淚直流。所以，元帥很快就躲回了艙室裡，用乾布擦了擦被燻黑的臉，然後躺在吊床上閉目養神，稍事休息。——反正要塞裡的秦軍沒有任何反擊手段，只能抱頭蹲防，挺著挨炸，他離開一會兒指揮崗位也無妨。再接下來，閉上雙眼的元帥，就很自然地登陸了某個只存在於特殊靈魂之間的虛擬空間論壇聊天室：※※※※※※※※※※※※※※※※※※※※※※※【執劍人歐皇秋】：@【大元帥歐皇夏】，歡迎老爹上線，你在湖口要塞打得怎麼樣？【大元帥歐皇夏】：試著攻了幾次，秦軍的抵抗還算頑強，沒有一觸即潰，所以打算慢慢轟平了再說。【崖州君歐浦克】：其實……元帥，您在水上可能不瞭解，前幾次對湖口要塞發動的試探性攻擊，我們的全部傷亡加起來還不到兩百人，死得大部分還是吳芮手底下那些裝備和訓練很差的幹越部落勇士。如今，湖口要塞已經被轟得快成瓦礫堆了，我們若是全軍壓上去的話，肯定是能打下來的。【大元帥歐皇夏】：莫急莫急，正經的稜堡就算火力單薄，也不是那麼容易攻打的。歷史上的第二次雅克薩之戰，九百多個沙俄哥薩克，用四個月搶修了一座木頭堡壘——還不是正經稜堡呢！堡壘裡總共只擺了十二門炮，儲備了132發炮彈，平均一門炮才十來發炮彈，卻憑著這點火力堅守半年依舊城沒破。當時的黑龍江將軍帶著五千清軍和二十門紅衣大炮，甚麼計策都用盡了，卻硬是打不下第二次重建的雅克薩城，最後是因為圍城太久，城內壞血病爆發，俄國哥薩克病得只剩六十多個健康人，才被迫投降。眼下湖口要塞正式開打還不過十天，立刻進攻的話，守軍的抵抗肯定還很頑強，付出的犧牲必然很大。但是，你看起來卻是這麼不耐煩，急著要進攻的樣子……莫非是糧食供不上了？要我接濟一批麼？【崖州君歐浦克】：那倒還沒有，我們有贛水航路可供運糧，稻米吃到下個月底還是不成問題的。只是……元帥，你的艦隊每天放炮放得跟放煙花似的，有這樣做的必要麼？明顯是火力過剩了啊！為了營造出這樣的大場面，每天消耗掉的火藥有多少噸？這得值多少錢？您不心疼，我還心疼呢！硫磺倒也罷了，日本富士山和爪哇那邊產量多得很，木炭也不值錢，但這些硝石可是塗山巫女們辛辛苦苦每天不顧髒臭刮廁所熬土硝湊出來的，你就這麼胡亂揮霍掉了，萬一遇到更需要的時候可怎麼辦？【大元帥歐皇夏】：啊，我這一次作戰使用的火藥，不是來自於會稽這邊自產的土硝，而是從太平洋對岸智利沙漠運來的舶來貨，有好幾船的礦石呢！都是上等的硝酸鉀，足夠用了。再說，之前秦軍控制的皖南各個城邑和彭蠡澤北岸的松陽縣，如今都已經被我沿江掃蕩，打成了無人區，大別山以東的秦軍，都往北收縮到了壽春和六縣，根本不敢待在長江邊。等到打下了湖口要塞，內河艦隊今年的作戰任務也就基本結束了，不會再擴大戰事，秦軍也不像是有能力反攻過來的樣子，既然如此，我又為何要節約彈藥呢？讓陸軍少死些人難道不好麼？——在這支從金陵出發的越盟內河艦隊，溯流而上幾百裡進逼湖口要塞之前，歐皇夏元帥已經橫掃了沿途靠近水邊的所有城邑，不管它們是在長江和彭蠡澤的南岸還是北岸。在上述前哨戰之中，這支掛著海豹旗和鳳凰旗的艦隊，用隆隆炮聲和上岸的陸戰隊，迅速攻破了這些兵力極度空虛的城邑，殺死了咸陽秦廷派駐過來的官吏。然後，歐皇夏元帥仿效秦軍在齊國臨淄的所作所為，燒燬里閭，爆破城牆，將這些城邑的人口強遷到江東，製造出一條寬達百里的【沿江荒蕪地帶】。這既是最徹底的堅壁清野，用製造無人區的辦法，為日後可能出現的秦軍再次南征添麻煩。也是給正在熱火朝天進行中的江東大開發和永遠缺少人口的海外殖民地，籌集更多的人力資源。至於皖南深山裡的村落鄉邑，也是被嚇得心驚膽戰，紛紛主動降伏，交出了被派到自己這邊的秦吏。如此一來，咸陽秦廷剛剛在楚地南方紮下的一點根基，就被徹底掃除拔起了。直到完成了這項興師動眾的大破壞之後，歐皇夏才有條不紊地包圍了湖口要塞，展開圍攻。【安第斯山下的沙城凌】：不要把我從沙漠裡挖的硝石，說得好像不要錢一樣啊！你知道我這邊的每一船硝石，走太平洋航線漂洋過海運到會稽的兵工廠，需要多少成本嗎？還有采礦同樣也很消耗人力……【大元帥歐皇夏】：所以這次在豫章、九江俘獲的秦軍，我會選一批最健壯的發運到你那邊去當礦工，接下來的幾批中原移民分配，也會優先考慮你這個硝石產地——嘿嘿，雖然琅琊這個招募移民的視窗沒了，但秦國朝廷卻不要錢義務勞動，繼續一批批地往我們手裡送人口呢！還大多是精壯的好勞力！（老弱病殘基本上在南下的路程中就已經死了，相當於提前做了篩選。）——雖然越盟目前開闢的各個殖民地，大多數也有一些原來的土著人口，並且至少在環太平洋這一圈，跟越人基本沒有膚色上的根本差異（白人和黑人那種等級的），算是可以消化融合的型別。但是，各個殖民地的領主，無論是穿越者還是非穿越者，依舊喜歡從越國本土和中原引進移民。倒不是因為種族歧視甚麼的，而是因為……這些土著不會種地啊！嗯，也不會遊牧！在公元前三世紀的地球上，尤其是很多遠離文明之光的旮旯裡，就連種莊稼都還是高科技！現代人都知道，要把農業社會的農夫，變成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也就是實現工業化，乃是一項何其艱難的社會工程，為了把工業化生產的概念灌輸進人們的頭腦，期間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搞出多少災難。但若是把時代再往前推，想要把前農業時代的遊獵部落，馴化成農耕之民，也是足以讓人燒光腦細胞的災難式超級大難題——假如兩邊還語言不通的話，這災難的嚴重程度還得再翻幾倍。面對這些頭腦裡沒有農耕和定居概念，也不太懂得臣服的遊獵野人，越盟的海外封君們普遍認為，與其教化這些榆木疙瘩，還不如從華夏本土拉人來開發領地更加合算。就算不是越人老鄉，而是中原人，好歹至少同樣是會種田的，知道要服從律法的，最多不過是需要教導他們如何把種粟、種麥改為種稻罷了，其難度跟教化野人實在不是一個等級。所以，在得知元帥會給他多分配移民之後，萬里迢迢輸送硝石過來的沙城凌，也就消停了。【大元帥歐皇夏】：另外，崖州君，我對湖口要塞進行的高強度轟擊，不僅是為了打擊敵人，減小攻擊要塞的傷亡，同時也是放給友軍看的啊！你在岸上軍營裡看了那麼久，難道還沒明白這一點？【崖州君歐浦克】：啥？放給友軍看？【執劍人歐皇秋】：是啊，歐浦克老兄，你該不會以為，歷史上的長沙王（吳芮）和十萬戶侯（梅鋗）這等豪傑梟雄，在各自有了半個省的地盤之後，還會那麼俯首帖耳，給你乖乖當小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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