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年五月，蜀郡北部，葭萌縣一場屍橫遍野的慘烈戰鬥，在這裡剛剛落下帷幕，煙霧瀰漫的戰場上，盡是被烈火硝煙燻黑的痕跡。各種七零八落的屍體：沒了腦袋的，砸破頭顱的，肚破腸流的，甚至只剩肉醬的，亂糟糟地散落在曠野間。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兒到處瀰漫，房舍和營壘都被轟成了瓦礫。一面面被血汙浸染的巴人白虎旗和蜀人太陽神鳥旗，被丟棄在地面上。得勝的秦軍士卒拄著長戟，踉踉蹌蹌地行走在戰場上，將那些垂死未死的敵人補刀處決，自己人的重傷員抬走到別處安置。同時嫻熟地摸屍蒐集戰利品，放到背後的板車上。渾身浴血、傷痕累累的蜀郡尉常頞，正疲憊不堪地坐在一匹倒斃的戰馬上，讓僕人拆卸開自己的鎧甲，拔掉某根扎進自己胳膊的羽箭，然後用烈酒消毒清理傷口，這箭上居然還帶倒刺，痛得他齜牙咧嘴……但內心深處，這位蜀郡秦軍的最高指揮官，卻是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總算是活下來了，前些天的戰局，可真是一波三折，險象環生啊！真的是隻差一點，關中來的秦軍就要被堵在金牛道上，無法入蜀，而他這個蜀郡尉則要再無活路了。——早在成都陷落之前，葭萌縣的豪強就已經被奸細煽動作亂，在附逆小吏的指引下，攻破衙門、殺死縣令，掌握了全縣，又火速接管了劍門關，堵住了秦軍從漢中郡南下蜀地必經的金牛道（又稱石牛道）。按照他們的想法，如此一來，應當就能把咸陽那邊的秦軍拒之門外，堵在北面的漢中進不來了。但這些叛亂者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首先遇到的攻擊，並非來自於北方的漢中，而是來自南邊！——面對來勢洶洶的二十萬大軍，秦國的蜀郡尉常頞根本不敢抵抗，沒等駱越君、安陽國王開明泮發動攻城，他就主動放棄了成都，帶著數萬軍民倉皇北竄，結果被堵在了金牛道出口處的葭萌縣……為了打通回關中的道路，這些逃出成都的秦人，全都瞪紅了眼睛，爆發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超額戰鬥力，咱們打不過騎著戰象放著火槍大炮的南蠻妖兵，難道還打不過你們這些拿著鋤頭竹竿的鄉下土棍麼？憑著一腔血氣之勇，蜀郡尉常頞帶領的秦兵，很快就把當地叛黨打得節節敗退，進逼葭萌縣城。但與此同時，開明泮派遣的親信將軍，也帶著一千駱越精兵，繞過成都、星夜北上，趕到了葭萌。於是，這支精銳的駱越軍出現在了常頞的背後，對他們發動了兇狠的夾擊，一頓炮擊就打崩了蜀郡秦軍的攻勢，又企圖襲擊秦軍護送的家屬官眷，迫使蜀郡尉常頞掉頭退出葭萌縣城，尋找一處山頭據守自保。緊接著，來自附近汁方、梓潼、閬中各縣的豪強，也紛紛帶著私兵加入戰場，打得常頞狼狽不堪。——這些逃出成都的秦人，很多都是官員和權貴，身邊往往攜帶了大量金銀細軟，還有不少作為官眷的美婦少女，如今就成為了蜀地造反豪強眼中的可口肥肉，以及獻給蜀地新王邀功請賞的上好投名狀。雖然這些豪強武裝的組織度很差，裝備訓練也不值一提，但倉皇逃竄又沿途捱打，還剛剛被暴擊了一頓的秦軍，同樣也不在良好狀態。再加上駱越、西甌和巴人軍隊的相繼趕到，蜀郡尉常頞已經撐不住了！但是，就在蜀郡的最後一支秦軍，眼看著即將被殲滅之際，關中的援軍，卻突破劍閣天險殺來了！※※※※※※※※※※※※※※※※※※※※※※※早在枳縣巴氏叛亂，巴郡治所江州陷落之時，咸陽秦廷就已經意識到了巴蜀局勢不妙，有崩盤之險。因為，巴蜀郡兵之前多次被秦廷徵發攻楚，最後這些戍卒除了戰死沙場的那些人以外，其餘的都在蒼梧和洞庭兩郡譁變作亂、倒戈投敵了。如今正在攻打巴蜀的急先鋒，就是巴人和蜀人自己的健兒。而剩下那些還沒叛亂的巴郡之兵，正在酉陽和扞關（宜昌）跟自己的叛亂同鄉對峙。未叛亂的蜀郡之兵，又在蒼梧叛亂的前夕，被派遣去遠征夜郎國，結果現在一下子歸途斷絕，還不知道回不回得來。在這種情況下，巴蜀兩郡其實都空虛得很，全靠巴蜀四塞環繞、相對封閉的地利，才能勉強支撐。偏偏，頂在前沿的巴郡，又遇上枳縣巴氏叛亂，眨眼間攻陷郡治，內爆邊防，開門揖盜……這下，巴蜀兩郡連地利也沒了，對面又有大批現成的帶路黨，外敵豈不是能夠長驅直入？若是咸陽再不趕快發大軍前去救援，則百年之前司馬錯伐蜀的成就，便將付諸東流矣！因此，對於火速從關中發大兵南下，挽回巴蜀局勢的策略，秦廷君臣均無異議。因為哪怕是始皇帝也承受不了丟失巴蜀的歷史罪責。但關於援兵主將的人選，始皇帝的選擇，卻讓人感覺有些出乎意料。他竟然啟用了一位年過六旬，已經退下來的老將——楊端和，掛帥出征蜀地。確實，論資歷的話，楊端和在秦軍之中，也算是老前輩了。早在二十年前，秦始皇剛剛親政的時候，楊端和就作為別部司馬，參加了攻魏之戰，取衍氏。接下來，在秦王政十一年時，楊端和已經升為都尉，在王翦麾下攻鄴城，取魏之九邑。到了秦王政十八年，王翦對趙國發動滅國之戰，楊端和是統帥河內郡兵的裨將軍，參加了邯鄲之役。再接下來的滅燕、滅魏戰爭期間，楊端和依然作為裨將軍，輔佐頻陽王氏父子作戰。只是在滅楚的時候，楊端和因為傷病纏身，不利於行，沒有南下，而是回到關中賦閒休養了幾年，去年才基本痊癒，並乞求復出。朝廷考慮到他年老，本來打算讓他去趙地鎮守，但因為巴蜀的突變，讓他得以首次掛帥擔任主將。儘管如此，秦廷上下都知道他辦事粗中有細，豪勇之餘不乏謹慎，應當不會捅出大簍子。就這樣，暮年掛帥的楊端和，帶著五千中尉軍和一萬關中士卒出咸陽走褒斜道，翻越秦嶺抵達漢中，又盡發漢中郡之卒，得一萬五千之眾，合兵為三萬人，稍事休整，便進入金牛道，預備過劍閣入蜀平亂。不過，當楊端和揮師入蜀之際，一部分叛亂的蜀地豪強和剛剛趕到的駱越士兵，已經控制了劍閣。按理來說，以劍門關此地“高聳崢嶸，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一旦落入敵手，很難猝然突破。因為，劍山的地形，是南坡平緩而北坡險峻，北面對著漢中方向的山麓，都是幾乎垂直的懸崖峭壁，連山羊都跳不過去，更別說軍隊了——李白詩中的“猿猱欲度愁攀援”，可不是甚麼誇張的藝術說辭。在這一片“巨人的牆壁”之中，只有一個寬約二十米的缺口，形似門戶，故而得名劍門。劍門兩側石壁如刀砍斧劈，“兩崖對峙倚霄漢，昂首隻見一線天”，其險峻完全不亞於函谷關，甚至還猶有過之。大約只有古希臘斯巴達三百勇士戰死的溫泉關，勉強可以比擬，而且劍門關還沒有小路可以繞過去。當初司馬錯能夠率領秦軍輕易入蜀，乃是因為掌握劍門關的苴國主動開門揖盜，故而一路坦途。但這一次，楊端和率領的秦軍就輪不到這等好事，必須頂著槍林彈雨、刀光劍影，一路打進去了。——哪怕秦軍看到劍門堵了想要繞路，此時都是辦不到的，因為在三國時代，從漢中到巴蜀，有金牛道、米倉道、荔枝道三條入蜀之路可走，外加一條鄧艾偷襲江油的陰平小路，可以玩一把心跳遊戲。可在先秦時代，最東邊通往巴郡的荔枝道（又稱洋巴道）根本不存在。米倉道雖然是最古老的入蜀通道，開闢於金牛道之前，但卻道路坎坷，極不好走，至少車輛是完全無法通行的，只能徒步旅行或者騎著毛驢山馬透過。等到相對好走、可通車馬的金牛道開闢之後，米倉道這條“輔路”更是基本廢棄了。——秦國基本禁絕商旅的長途流通，在已經有了金牛道的情況下，對於“備用輔路”的需求不高。而巴蜀又是山洪滑坡泥石流常有之地，久而久之，無人養護之下，米倉道自然也就漸漸難以通行了。如果秦軍想要改走米倉道入蜀，且不說還得先退回漢中再出發南下，而且路況遠遠差於金牛道，那些朽爛的棧道，估計根本承受不住重炮的碾壓就要垮掉。只能一邊修路一邊前進，走到明年都未必能入蜀。更何況，捲土重來的蜀國開明朝，能夠想到要搶佔金牛道上的劍門關，難道就不會想到阻塞米倉道？至於最西邊的陰平小道，就更是不用想了——且不說沿途七百里無人區，幾萬大軍如何餐風飲露地透過。而且有些地方根本就沒有路，鄧艾偷襲是讓士兵裹著毯子從陡坡上滾下去，拼著累累死傷走到最後。但士兵或許可以滾下山，可換成青銅鑄造的火炮，難道也能裹在毯子裡滾下山嗎？肯定要報廢了吧？若是沒有重灌備，只有一群輕步兵，而且還斷了後勤補給線，那秦軍就算進入巴蜀，也不過是送肉。所以，三國末期的鐘會滅蜀之戰，無論劍門關多麼難打，鍾會也只能硬著頭皮從這裡打進去。換成如今的楊端和，同樣也只能從劍門關尋求突破，哪怕全軍打光也沒有別的選擇。幸好，就跟秦國把成都拆成了沒有任何城防工事的【裸城】一樣，在巴蜀盡皆入手之後，秦國也拆毀了劍門關的所有建築物，讓這地方早已沒有了堅固的關城，甚至連個收稅的稅卡都沒有。——秦國禁止商人跨縣做生意，能跑長途的商隊，都是拿著特許符節的權貴白手套，根本不交稅的。所以，秦國治下的蜀郡劍門關，就是一片甚麼都沒有的野地。在這種情況下，臨時趕來駐守劍門關的葭萌縣豪強私兵和駱越安陽國遠征軍，自然也沒有現成的城牆工事可以利用，甚至連可供拆卸磚石的廢屋荒城都找不到，只能就地砍樹堆土，挖壕溝建營壘。更要命的是，他們才在劍門剛剛施工了沒多久，楊端和率領的秦軍就打來了……於是，看到劍門關守軍數量不多，而且也是初來乍到、立足未穩，營寨尚未修完的模樣，原本看到關口飄揚著太陽神鳥旗，已經近乎於絕望的楊端和，頓時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戰機，不顧士兵長途跋涉十分疲憊，立刻就投入了強攻劍門關的戰鬥中！然而，即便此時的劍門關沒有關城和炮臺，守軍的數量也不多。但劍門關本身的地形，就已經勝過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金城湯池，堅城固壘了。——戰場寬度只有二十米，攻擊方的兵力再多也擺不開，打出來的交換比絕對很難看。按照玩家熟悉的說法就是：這戰場的寬度不夠，打起來要吃疊加懲罰的！所以，面對劍門關的區區不到兩千守軍，三萬秦軍晝夜鏖戰三日，死傷逾萬，彈藥消耗殆盡，戰死裨將一名、都尉兩員，就連主帥楊端和也六次擎旗衝鋒，身被三創，差一點搞出營嘯。這才終於用人海戰術淹沒了劍門關的敵陣，拿屍體鋪出了一條康莊大道。——真的是拿屍體鋪路啊！戰後這條路都高了足足三尺，都是用死人墊出來的！然後，楊端和裹著紗布，撐著最後半口氣，帶領部下踩著累累屍骨，突破了劍門關天險，打進了蜀地。隨即，他就在葭萌縣的境內，擊退了當地的豪族叛軍和駱越之兵，救下了快要被殲滅的蜀郡尉常頞。但緊接著，楊端和就從常頞的嘴裡，得到了一個空前糟糕的壞訊息：“……甚麼？蜀郡十二縣，現已盡數陷落？除了老夫剛剛攻下的葭萌縣，大秦在巴蜀再無寸土？”聽了蜀郡尉常頞的彙報，楊端和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局勢怎會崩壞若斯？”“……將軍！蜀郡素來乃是大秦流放士人罪官之地，當年依附嫪毐、呂不韋、昌平君的失勢權貴、關東遊士，在蜀地不知凡幾。此輩素來怨憎朝廷，只恨叛國無門，不得已而暫時蟄伏罷了。”常頞苦笑著解釋說，“……偏生此輩孽種大多識文斷字，流放入蜀之後，常在各縣謀得小吏之職。如今舊蜀餘孽捲土重來，地方豪強群起從叛，此輩又在官府之內響應作亂……下官實在是扛不住啊！”“……無妨！縱然巴蜀全陷，只要金牛道在手，局勢就不過是回到當年司馬錯平蜀之前罷了！司馬錯能在葭萌一戰大破蜀軍，進而席捲巴蜀。如今我軍又為何不能再來一回？”楊端和沉吟片刻，便拍了拍常頞的肩膀，故作鎮定地說道，“……而今西南戰火方起，汝若能奮勇效命，戴罪立功，老夫也自會向朝廷為汝辯白說情，赦汝喪師失地之罪……”但沒過多久，隨著又一個新訊息從咸陽傳來，就連楊端和這位老將，也沒法保持鎮定了：“……甚麼？陛下要盡發關中之卒三十萬，南下親征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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