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郡,都江堰數十面金線刺繡的太陽神鳥旌旗,在堰上簇擁著一頂邊緣垂滿瓔珞的華蓋,迎風獵獵招展。(古蜀國的太陽神鳥,就是鳳凰衛視中文臺的標誌,也可以理解為鳳凰的一個變種。)當然,眼下的都江堰,還不叫這個名字,修築它的秦國蜀郡太守李冰,給它的官方定名是“湔堋”。——因為都江堰旁的玉壘山,如今叫“湔山”,而附近土著把堰叫做“堋”,所以都江堰就叫“湔堋”。此時此刻,古蜀國開明王朝的末裔,如今的駱越之君,安陽國主開明泮,正站在都江堰的魚嘴分水堤後面,好奇地看著衝出岷山的滔滔岷江之水,從這裡被一分為二,灌溉滋潤四周富饒的成都平原。雖然如今正是一年裡岷江水最大的時候,但依靠湔堋的分水限流,成都平原非但沒有鬧洪災,反倒讓周邊無數田畝得到了溝渠灌溉,同時還靠在寶瓶口人工製造的漩渦,將山麓衝下的浮木泥沙阻攔在外。過去,岷江之水固然滋潤了成都平原,但因為水流湍急、水量變化劇烈,遠不如埃及的尼羅河那麼漲落平緩。每當岷江水量激增,成都平原就是洪水氾濫;一遇旱災,成都平原又是赤地千里,顆粒無收。岷江水患長期禍及蜀地,鯨吞良田,侵擾民生,古蜀國從建立到滅亡,也沒能解決這個難題。但自從有了這座大堰,桀驁不馴的岷江就從大害變成了大利,灌溉了沃野千里,讓成都百姓不知饑饉。而秦國也從蜀地獲得了更多的糧食,源源不斷地沿著長江送往南郡,再逆著漢水運到中原充當軍糧。——李冰築堰,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光耀萬世。儘管如今李冰父子已經死了十多年,但蜀人還是對他頗為懷念,特意立廟祭祀李冰。對此,這輩子第一次重返故土的古蜀國王室後裔開明泮,也是頗為感慨和唏噓,隱約有一種……怎麼說呢?類似於現代中國人看到臺南的八田與一銅像和烏頭山水庫之時,心中那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情感。“……這就是秦國蜀郡郡守李冰,動工修築的湔堋嗎?老夫在螺城時,就從會稽的畫報上看到過它。”看著這座凝結了無數智慧和技藝的水利樞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早慧少年,而是已經白髮蒼蒼的開明泮,伸手揉了揉滿是溝壑的額頭,如是嘆息說。“……如今親眼目睹之下,果然是巧奪天工、澤被萬世啊!數十萬蜀民賴此安居樂業,秦人在蜀地統治了九十年,多少也還是做了些好事……”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供奉李冰父子的小廟,對四周那些心懷忐忑的蜀地豪強們朗聲宣佈說,“……李冰這位賢人,雖是敵國所遣,但他到任蜀地之時,我開明朝早已覆滅多年,跟他也談不上甚麼國仇家恨。寡人就封他為此地水神,納為官祀,使之香火不絕,也算是報答了他對吾土吾民的功績……”“……多謝大王寬宏仁厚,不計舊惡,吾等皆感佩萬分!”“……大王真乃仁德之君,此戰必能復興舊業,光宗耀祖!”“……願大王千秋萬歲,平安昌樂,永治蜀國,護佑我邦……”聽到開明泮並沒有搗毀廟宇和水利的打算,在場的蜀人也頓時鬆了一口氣,當即就是連聲的阿諛之詞。對此,開明泮只是不以為然地微微一笑,便轉身離開了此地:這些擔心他在湔堋胡來的蜀人,可真是杞人憂天,如果他是一個暴躁頑固不知變通之輩,又哪裡能以蜀人的身份,在越人當中混得如魚得水呢?但是,待到開明泮重新騎上戰象、戴上兜鍪時,臉上就已經笑意不再,只剩了冷酷與肅殺。——二十萬大軍已經齊聚此地,圍攻成都的大決戰,馬上就要打響了。根據他獲得的情報,隨著巴蜀豪強與官吏的相繼叛亂,巴蜀各地尚未潰散的殘餘秦軍,紛紛逃往成都城,如今城中已有秦兵二萬餘人,兼且軍械糧秣充足,一旦困獸猶鬥,恐怕會有一場激戰。——雖然開明泮有大軍二十萬,但其中有七成是隻能搖旗吶喊的混子,真正的兵力優勢並沒有那麼大。但成都城又是必須儘快攻下來的,若是沒拿到這座象徵著巨大政治意義的城市,他又何以自稱蜀王?所以,在揮師入蜀之後,對待蜀地的其它縣鄉,安陽王開明泮都是濫發委任狀、按照勢力大小收編豪強排座次,給他們大撒官帽子來暫且安撫。至於他自己的目光,則始終只盯著決定性的成都之戰。不得成都,何謂得蜀?成都既得,旁者皆可緩緩而圖!當然,開明泮知道這一點,秦人同樣也清楚。而且,跟蜀地的別處不同,成都城內的居民,多為關中遷徙而來的正牌老秦人,即使已經在蜀地生活了好幾代,但依舊跟四周的本地人差異顯著。——至少,他們絕不會輕易接受開明王朝的揭棺而起!想要他們屈服於捲土重來的開明王朝太陽神鳥旗下,就必須依靠鐵與血的暴力!這注定是一場毫無仁義可言的血腥廝殺,以及瘋狂反攻倒算的復仇之戰。——作為一位理智聰慧的穩重之君,對於已經死了的秦國官吏,開明泮並不吝於寬容和尊重。但對於迄今盤踞在成都城裡的秦軍,他可是完全沒有饒恕的打算,而是一心要將他們一網打盡。時隔近百年之後,被迫流亡異鄉的開明氏後人,終於又回到了這片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上。而一併被開明王朝後人帶回蜀地的,必然還有復仇的火焰和意志!所謂人死債消,反過來理解,就是不死不休的意思啊!只有死了的秦官秦吏,才是好的秦官秦吏!否則何以立威?他開明泮是回來當主人的,不是當客人的!怎麼也得施展些狠辣手段,才能鎮得住人啊!除此之外,急劇膨脹但也日益混亂的己方陣營,同樣也是迫使開明泮立刻發動成都決戰的原因之一。自從他揮師入蜀以來,因為咸陽秦廷強遷天下豪門的詔令為淵驅魚,蜀地各縣的豪強當真是紛至沓來、踴躍投奔,讓開明泮轉眼間就坐擁大軍二十萬,聲威之煊赫,人人側目。但是,如此眾多的追隨者,固然造成了巨大的聲勢,但也對開明泮的軍隊造成了巨大的負擔,倒不是說,這些追隨者的私兵,需要消耗他軍中攜帶的輜重補給。恰恰相反,因為蜀地肥沃富饒,糧秣極為充裕,豪強起兵之後又掌握了各縣的武庫,兵器也不缺乏——頂多就是落後老舊一些,以刀槍劍戟之類的冷兵器為主,火器十分稀少罷了。如今,開明泮麾下的入蜀復國大軍,其實都在吃著蜀地豪強捐獻的糧食,而且還有很多富餘。可問題是,即使這些豪強的“義軍”自帶乾糧自備軍械,連軍餉都不需要發,只需要發官帽子即可。但這麼多的烏合之眾,亂哄哄地聚集起來,不時鬧出點摩擦甚麼的,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就在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開明泮就已經調解處理了麾下這些豪強之間的幾十樁糾紛,累得是焦頭爛額。而在可以預見的短期之內,這二十萬聯軍的秩序,恐怕也好轉不起來。軍事經驗豐富的開明泮,近來每天都在擔心這幫烏合之眾一個沒管好,在某個晦氣的夜晚裡莫名其妙鬧出一場營嘯,然後這二十萬大軍就一夜潰散了……這可不是甚麼杞人憂天,而是真有這等風險!可若是要將這二十萬人稍微整頓一下吧,首先是他在蜀地的威望還不夠,其次是成都還有二萬秦軍。如果不能拿下成都,他就談不上是名正言順的蜀王,如何震懾蜀地群豪,讓他們令行禁止?所以,還是先打下成都吧,只要打下了成都,這一切千頭萬緒的麻煩,就能慢慢著手處理了……然而,正當開明泮坐在大象頂上的象轎裡,手持水晶打磨的放大鏡,眯眼琢磨著成都地圖,思考著攻城的作戰方案時,一隊風塵僕僕的偵騎,卻給他送來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好訊息:“……甚麼?成都秦軍放棄城市,裹挾庶民出城北上,不戰而逃了?”※※※※※※※※※※※※※※※※※※※※※※※陰鬱的蒼穹之下,一隊隊秦軍倉皇從成都城內湧出,沿著各條大路,往北方或東北方沒命逃奔。在這些逃出成都的秦軍後面,還跟著許多神色惶恐的百姓,一個個頭上裹著粗布,肩膀上挑著扁擔,籮筐裡裝著細軟傢什和他們的孩子,踩著雨後的泥濘道路,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跋涉。——這些逃難的成都市民,要麼是秦國的軍屬官眷,要麼是從關中被遷徙過來的老秦人,類似於武裝殖民者。一旦秦國勢力撤離蜀地,開明王朝捲土重來,他們多半都要被反攻倒算,自然只能搶先逃走了。成都城北的驛站裡,一名高階文吏,看著路旁這副浩浩蕩蕩的逃難景象,又回頭望了眼正在對著地圖比比劃劃的郡尉,不由得跺腳叫道,“……郡尉!我等不戰而棄成都,日後必受咸陽嚴責!如之奈何?”“……格老子的!你當本官願意跟個喪家犬似的到處跑啊?可這破城連個壕溝碉堡都沒有,城裡又滿是內鬼,連郡守都被刺殺了!如何能守?若是咱們死在了成都,那就根本沒甚麼日後啦!”說起如今被人好像攆狗一樣到處亂趕的慘淡境遇,蜀郡尉常頞也是一肚子的鬱悶氣。面對強敵入境,他何嘗不想痛痛快快地大戰一場,但怎奈手頭的籌碼實在糟糕,戰則必敗啊!之前,咸陽秦廷為了對楚國發動西線攻勢,從巴蜀之地多次徵兵,本來就已經讓蜀郡兵力大為空虛。更要命的是,在去年燕代相繼覆滅的同時,心態有點發飄的咸陽秦廷,居然又讓常頞帶著剩下的蜀郡郡兵,去討伐夜郎,迫使其臣服,以求實現嬴政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夢想。結果,常頞帶領的六千蜀軍,確實是震懾住了夜郎國,讓夜郎的“竹王”在名義上納土降伏。(夜郎的圖騰是竹子,因為初代夜郎王據說是個男版的輝夜姬,或者說竹筒裡的桃太郎。)但旋即卻遇上了蒼梧叛亂的爆發,然後就是黔中郡易主,常頞所部蜀兵的後路頓時斷絕。可想而知,在這些訊息傳來之後,夜郎“竹王”的態度也隨之起了變化。儘管常頞也算是殺伐果斷,當即就搶在夜郎翻臉之前,帶兵突圍,避開越人的大軍,繞路迂迴入蜀。可是,等到他一路翻山越嶺,終於回到蜀郡的時候,隔壁巴郡叛亂,全郡陷落的噩耗就已經傳來,蜀郡也是隨即風起雲湧,遍地烽火,各縣鄉邑一個接一個地豎起了反旗。明明常頞是蜀郡的郡尉,但在蜀郡境內卻一路到處遭到攻擊,宛如行走於敵國。他麾下計程車兵也是日漸動搖,成群結隊地開小差逃走。等到常頞一路邊打邊走,靠著劫掠來自助補給,好不容易抵達郡府成都的時候,出征時的六千兵馬,已經只剩下了兩三千人,主要是常頞從關中帶來的老秦親衛,還有一部分從秦人移民裡徵發計程車卒。再接下來,還沒等常頞跟蜀郡的郡守碰個頭,商量一下對策,可憐的郡守就已經被一個天曉得哪兒來的死士闖進官邸,用自殺炸彈轟成了碎片……就這樣,剛剛回到成都的常頞,就成了蜀郡的最高首領。成都的十萬平民和巴蜀兩郡各地逃亡匯聚而來的兩萬軍隊,都要服從蜀郡尉常頞的指揮。而與此同時,古蜀國開明王朝的末裔,遠竄紅河三角洲的駱越之君,安陽國王開明泮,也帶著浩浩蕩蕩的二十萬大軍,來到了成都郊外,緩緩排兵佈陣,擺出了總攻擊的架勢。按常理來說,接下來自然就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成都攻防戰了。但問題是……常頞發現,這城根本沒法守!——秦國蜀郡的成都,也跟秦國的都城咸陽一樣不設防,完全沒有城郭和任何城防工事!呃,在蜀郡還是蜀國的時候,成都當然是有城防工事的。即使在秦國滅蜀之後,成都城牆也沒墮毀。可再接下來,秦惠文王先是封蜀王庶子杜通國為蜀侯,充當傀儡,又任命陳壯為蜀相,掌握實權,以為從此就能永遠掌握蜀地了。誰知才過了六年,陳壯就打著蜀侯杜通國的幌子叛亂,要恢復蜀國。逼得秦惠文王派遣左庶長甘茂帶著張儀、司馬錯二次伐蜀,誅陳壯,絕滅舊蜀王室,如此才算了事。眼看著外人似乎不怎麼可靠的樣子,那麼就用自家人好了。自己的兒子總該能放心了吧?下一年,秦惠文王封自己的兒子,秦公子惲為蜀侯。鑑於蜀地蠻夷部落尚強,秦惠文王又從關中移民一萬戶到成都,以充實蜀地,還重新在成都築城,加固防禦,以求萬全。可以說是為兒子考慮得很周到了。但問題是,過了若干年,換了兩代秦王之後,到秦昭襄王十四年,蜀侯惲按照慣例,在祭祀山川后,向宮中進獻了祭肉。秦昭襄王把蜀侯進獻的肉乾賞給近臣吃,結果這位倒黴的近臣中毒立斃!秦昭襄王認為這是蜀侯要造反,大怒,當即派遣使者去逼蜀侯自殺,又誅殺蜀侯臣僚二十七人。雖然這場叛亂感覺很有些無厘頭,很像是秦昭襄王為了殺蜀侯集權削藩,而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但鑑於這世上從來都不缺少傻瓜和蠢貨,所以也很難猜測這位蜀侯嬴惲,究竟是不是被冤枉和構陷的。在殺了蜀侯惲之後,秦昭襄王又封了他的另一個弟弟公子綰為蜀侯。結果到了十五年後,咸陽傳聞蜀侯綰也要造反,秦昭襄王立刻發兵討伐,攻破成都,誅殺蜀侯綰。接下來,秦廷就不再新封蜀侯,而是廢蜀侯國,置蜀郡,第一任郡守是張若,下一任就是李冰。同時,鑑於蜀侯三叛的教訓,再加上蜀地的土著這些年來還算馴服,咸陽秦廷覺得讓蜀地擁有堅城和大軍,乃是滋長野心家的取亂之道,便下令隳毀了成都的城防,使之成為一座【裸城】。這樣一來,野心家割據成都作亂的潛在威脅是消除了,但成都抵禦強敵圍攻的能力也沒有了。如今二十萬敵軍進逼成都,攻城之戰迫在眉睫,常頞看著這座不設防城市,心頭是哇涼哇涼的。當然,修稜堡挖壕溝是來不及了,但動員軍民在成都城內搶修一些街壘,應該還能辦得到。可是,如今成都城內的里閭建築,多為易燃的竹木結構,連夯土的都很少,更勿論磚瓦石牆。敵軍只要找個大晴天,順風放火,困守在城裡的秦軍和里閭邑民,就要全都變成燒豬了……所以,常頞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成都乃是死地,根本沒法守,只能跳出去尋找生路。至於咸陽朝廷的日後追責麼……“……老子是蜀郡的郡尉,不是成都的城守!只要蜀郡還沒全部陷落,就不算失職!咱們先去葭萌落腳,萬一葭萌守不住,再退到劍閣!只要守住了劍閣要道,馬馬虎虎也就能對朝廷交差了……若是還有人糾纏著不放,那麼我也要反問一句,當初是哪個混賬逼著我在去年遠征夜郎的?假如開明氏餘孽入蜀時,本官和大半郡兵不是被困在夜郎異域,蜀郡局勢也不會敗壞得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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