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君，當年，你我兩家各據巴蜀，稱雄一方，社稷綿延數百年。縱然我家一度佔了上風，也沒有滅亡巴國社稷的想法。誰知你家的祖先卻不惜引狼入室，請秦兵入蜀，搞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結果可想而知，成都易主、蜀國傾覆不過兩個月，巴國亦為秦兵所滅，你我兩家都沒了社稷……”枳縣巴氏的城堡中，一位身穿短衣，體格強健，面板黝黑的斷髮中年人，不怎麼禮貌地盤腿而坐，對城堡的主人巴忠，神情高傲地如此侃侃而談，一頂掩飾身份用的假髮髻，被他隨意地擺在案几上。“……隨後，我開明氏遠走駱越，被擁戴為安陽國主，汝等巴氏蟄伏於峽江故地，以侍奉秦國苟存。然而，暴秦乃虎狼之性，貪得無厭，汝等就算以臣妾事之，只求苟延殘喘，而今亦不可得矣。若是不想為咸陽階下囚，受刀筆吏之辱，乃至於像齊王建一樣，餓死於松柏間，就唯有奮起一搏！如今又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想必汝家應當不會再愚忠於暴秦，重蹈覆轍了吧？……”另一邊，身為本地主人的巴忠，儘管被好像學生一樣地訓斥，卻只能尷尬地連連點頭，唯唯稱是。——說話的這位客人，乃是昔年蜀國開明王朝的後裔，如今的駱越安陽國王子，開明啟。而這位王子嘴上說的，則是一百年前，巴蜀兩國一同淪亡於秦的舊事。從遙遠的上古洪荒時代開始，巴蜀兩國便並立於華夏的西南之地，雙方皆於堯舜禹三代前後立國，各據四川盆地的東西一側，彼此勢力此消彼長。當年大禹在塗山和會稽大會諸侯時，巴蜀皆有使者赴會。而商朝鼎盛時期，著名的商王武丁和王后婦好，還為了爭奪湖北鄂州的大銅礦，不遠千里征伐巴國，屢次激戰之後，終於贏得了勝利（先是婦好戰敗，然後她老公來救場），打得巴國分崩離析、一蹶不振。不過，到了商末，巴國又參加了牧野之戰，並且嗷嗷叫著打前鋒大破紂王，終於報了當年的一箭之仇。建國後的兩千年裡，蜀國經歷了蜀山朝、蠶叢朝、灌柏朝，魚鳧朝的幾次王朝更迭，最後在公元前666年，傳到了杜靈建立的開明朝。古蜀國開明王朝的歷代蜀王，皆以杜為氏，而王室旁系則稱開明氏。而巴國因為沒有文字，一直自稱由巴氏家族統治，只是期間也內亂不斷，有沒有人冒充就天曉得了。雖然巴蜀兩國所處偏僻，習俗文化也迥異於中原，但他們同樣也是周朝天下的組成部分，接受過周天子的冊封，並未避開春秋戰國時代諸侯征伐的大博弈。——秦國和蜀國常年爭奪漢中，打得你來我往；而楚國與巴國則圍繞的三峽兩岸的鹽泉，激戰連年。畢竟，楚國的郢都往西不到一百里，就是巴國的東部邊境。而巴國掌握的眾多鹽泉鹽礦，更是讓天下諸侯都為之垂涎的財源聚寶盆。——東方的齊國以魚鹽之利而富甲中原，西南的巴國也是一樣。令人驚異的是，正如三國時代劉備與曹操爭漢中的結局一樣。在持續兩百年的秦蜀漢中爭奪戰中，古蜀國也是勝利的一方，蜀軍硬是翻過秦嶺，兵逼秦都雍城，徹底砍掉了秦國的南下觸手，拿下了整個漢中。可問題是，暫時的軍事勝利，並不意味著長久的統治成功。在打敗秦國、征服了漢中之後，蜀王開明九世杜尚，按照西周“封建諸侯”的慣例，把漢中盆地和米倉山兩側的許多土地，也就是蜀地的北面天險，都封給了自己的弟弟，建立了蜀國下屬的分封國，苴國。結果，就像西周的往事一樣，在開明九世、十世的時候，苴國對待蜀國這個宗主國還算忠誠，基本能盡到封臣的義務。但到了開明十一世的時候，苴國就跟蜀國鬧翻了，兩邊打得不可開交。因為蜀國大而苴國小，苴國就藉助外力，聯合巴國對抗蜀國，勉強維持了戰略局勢的平衡。另一邊，當蜀國在北方擊敗秦國，揚眉吐氣的同時，巴國卻在東方被楚國打得節節敗退、狼狽不堪。不僅視為生命線的各處鹽泉相繼陷落，就連巴人的起源地和宗教聖地武落鍾離山，也被楚國攻陷了。到公元前4世紀晚期，整個三峽都成了楚國的巫郡，巴國只能往西退守江州（重慶），苟延殘喘。但到了公元前329年，連巴國最後的首都江州（重慶）和陪都合川，也被楚軍攻佔，巴國全境陷落，王室帶著殘部跑到荒野裡打游擊，西征的楚軍先鋒一路招降納叛，甚至打到了現代雲南境內。虧得楚懷王更看重中原，將楚軍抽回來北上伐魏，放棄了三峽以西之地，這才讓巴國多活了幾年。（按照現代的省份劃分，巴人其實應該算是“湖北人”，而非重慶人。因為巴國的起源地，前期的疆土和都城，基本都在現代湖北省境內，要到很晚才往西擴張過三峽——參考高句麗遷都平壤前的歷史。）看到巴國已經如此勢衰，四川盆地內原本臣服於巴國的各個部落和屬國，也相繼叛離。這些背叛的屬國之中，以【充國】（南充）最大，在自立之後，投靠蜀國與巴國為敵。面對危局，巴國決定柿子先挑軟的捏，稍微恢復了元氣，就去討伐充國。結果，巴國雖然靠著偷襲，暫時滅亡了充國，但轉頭就被蜀國打得大敗，哪怕苴國下場助戰也頂不住。四川盆地內的戰略局勢，至此徹底失衡，開明十二世統治的蜀國，似乎就要掃平群雄，獨霸西南了。事實上，當時蜀國已經在開闢金牛道，準備繞過苴國控制的關隘，北上打進漢中，再次吞併苴國。急紅了眼的苴國，眼看著巴國靠不住，蜀軍越來越近，狗急跳牆之下，居然向秦國求援，讓出秦嶺天險開門揖盜。秦惠文王見狀大喜，出傾國之兵三十萬，命張儀、司馬錯領兵南下。於是，秦軍沿著蜀國剛剛開通的金牛道，倒過來殺進蜀國腹地，聯合巴國、苴國伐蜀。如此一個超重量的砝碼，從北方劈頭蓋腦地砸下來，西南的戰略格局再次失衡。猝不及防的蜀國被聯軍打得節節敗退，蜀王、太子、相邦和一干重臣在一年內相繼戰死，就此滅國。旋即，秦軍又反手一個背刺，輕易滅了筋疲力盡的盟友巴國、苴國，整個四川盆地遂盡為秦國所有。之後，雖然秦楚兩國還會圍繞著三峽與漢中，展開漫長的博弈，但已經跟巴蜀兩家老地主無關了。蜀國滅亡後，最初，秦惠文王並未絕滅開明王朝，而是封蜀王庶子杜通國為蜀侯（開明十三世），但實際上只是傀儡，又封士人陳壯為蜀相，掌握蜀國實權，打算讓蜀國作為附庸國存在，就如同後來的衛國。可問題是，蜀相陳壯雖然是秦國任命的流官，等同於郡守，但所謂屁股決定腦袋，他既然當了蜀國的相邦，還是架空蜀侯的權臣，就漸漸把蜀國當成了自己的地盤，不願被咸陽朝廷指手畫腳。於是，六年後，陳壯打著蜀侯杜通國的旗號，煽動蜀人造反，想要從秦國獨立出來。震怒的秦惠文王命令甘茂、張儀、司馬錯再次伐蜀，由於關隘全被秦國掌握，叛軍一敗塗地。志大才疏、驚慌失措的陳壯，趕緊殺了蜀侯杜通國一家來降，想要乞求秦王原諒。但秦惠文王表示他絕不原諒叛徒，下令誅殺陳壯，同時發兵廣搜蜀地，想要族滅開明氏，以絕後患。面對如此絕境，頑強的開明氏只能像“出埃及記”之中的猶太人一樣，告別故土，踏上了流亡之路。——這是一條充滿血淚的艱苦之路，也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傳奇遠征。為了躲避秦軍的殺戮，開明氏一族上萬人南下出蜀地，先是跑到了四川最南邊的瀘州一帶，背靠楚國的黔中郡，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割據政權，依靠楚國的支援，繼續與秦人對抗。結果，沒過幾年，楚國在藍田之戰、垂沙之戰被打得一敗塗地，國內又爆發農民起義和軍隊叛變，勢力大衰。開明氏的蜀國殘黨沒有了後盾，在巴蜀邊緣也站不住腳了。無奈之下，開明氏殘黨只能參加楚國發動的西南迂迴攻勢，跟著莊跤的遠征軍，去西南方碰運氣。最終，雖然楚國接著又丟了郢都和江漢，遠征軍後路斷絕，但莊跤還是打到滇池，就地建立了滇國。可是一山不能容二虎，莊跤剛剛在滇池之畔立國，就馬上動手趕人。開明氏只好繼續南下遷徙，沿著紅河往下游前進，穿過莽莽叢林，一路跑到現代中越邊境的宣光省，一個叫做南崗的地方，才安頓下來。這地方已經屬於駱越的地盤，不過此時的駱越還很落後，內部也是一盤散沙，因為開明氏從蜀地過來，帶來不少先進技術，所以，當地的九個駱越部落，就接受了這些蜀人的加入，算是南崗的第十個部落。後來，開明氏的家主，還被推舉為當地部落聯盟的首領，建國號曰安陽，也就是第一代的安陽國王。不過，安陽國說是一國，其實還不如中原的一個縣那麼大，地盤小，人口少不說，內部也是十個部落各行其是，安陽王只能管自己的部落罷了。等到老國王開明制駕崩去世，十歲的二代目開明泮即位，人稱泮王子，其餘九個部落當即不服跳反。虧得開明泮也是個早慧少年，一番軟硬兼施，總算是折服各部，坐穩了王位。但是，儘管王位穩住了，但僅僅統治南崗這麼個破地方，根本滿足不了開明泮的野心。當時的駱越分成許多的小部落和城邦，散落在北到現代的南寧，南到清化的土地上，其中以盤踞在紅河三角洲腹地的文朗國最強。但其君主闇弱，上下離心，早已衰朽，無力號令駱越各部。看到機會的開明泮，設法聯絡盟友，組織聯軍，終於在公元前257年，也就是信陵君竊符救趙的同時，發動三萬大軍，一舉滅亡了文朗國，稱霸駱越，並且被剛成立的越盟承認為駱越君，補上了法統。隨即，開明泮離開貧窮的舊都城南崗，建立新都螺城（河內），奠定了安陽國的霸業。但接下來的三十多年裡，雖然螺城被經營得日漸繁華，安陽國的發展勢頭，卻陷入了停滯。——開明氏以蜀人的身份統治越人，在越盟之中堪稱另類。雖然開明泮也是睿智之主，一直在努力歸化于越人風俗，帶著全族髡髮易服，但多少還是有點格格不入，為防被群起而攻之，只能夾著尾巴做人。越盟的承認，固然確認開明泮的駱越之主的地位，卻也阻止了他進一步武力兼併其它駱越小國。所以，開明氏始終只是駱越各國的領頭羊和安陽國王，卻沒辦法再更進一步。而若是帶領駱越繼續擴張吧，北邊是西甌、東北是南越，南方也陸續出現了越盟的殖民城邦，西方是巍峨群山，宛如雞肋。環顧四周，到處都找不到適合擴張的方向，更別提他的安陽國大本營，都還只是粗成，不算穩固。於是，開明泮在攻滅文郎國之後，就只好蟄伏了下來，幾十年如一日，專心經營他的螺城，開墾紅河三角洲的沃土，滿足於安陽國王和駱越共主的地位，本來以為這輩子大約也就這麼過去了。誰知來自北方的連天戰火，還有秦軍在戰場上的糟糕表現，卻讓他的野心又一次支稜了起來！——那就是搭上南越北伐的順風車，一路打回老家去！恢復覆亡近百年的舊蜀國！這既是打擊越盟公敵的正義之舉，能夠得到越盟的支援，他對蜀地又有著名正言順的宣稱權，而秦國最近一系列不合時宜的倒行逆施之舉，更讓巴蜀遍地烽火叛旗……這可當真是運來天地皆同力啊！一時之間，原本已是垂暮之年的開明泮，猛地老夫聊發少年狂，一邊大會駱越各部，誇耀巴蜀之富饒、秦軍之狼狽，盟友之善戰，鼓動各部跟著他遠征蜀地，最終集結起四萬人，從西甌借道入蜀復國。一邊派遣自己的小兒子開明啟，去巴郡打前站，遊說枳縣巴氏這個老對頭，也加入到反秦陣營中來。——開明氏想要打回蜀地，恢復舊邦，無論是走黔中郡的逶迤山谷，還是從峽江水道逆流而上，都得先打通巴郡的關卡。如果沒有枳縣巴氏的配合，開明泮是很難在秦軍大舉南下之前，搶先攻入蜀地的。原本出於對秦國的畏懼，雖然眼看著秦國戰局有些不妙，叛軍都已經從東面和南面打到了巴郡邊界，枳縣巴氏的家主巴忠一時間還是有些猶豫不定。儘管沒有把開明啟綁送官府，但也沒有立刻舉兵易幟。誰知咸陽的始皇帝，在這時候卻來了一記神助攻，硬是把巴忠給瞬間逼到了叛軍陣營！“……王子所言極是，秦國確實不可信任，面對今日之狼狽，巴忠也是追悔莫及。”聽了開明啟的一番嘮叨之後，巴忠很誠懇地說，“……如今，在下已經決意起兵抗秦，光復故國，只是不知駱越之軍已抵何處？若是路途尚遠的話，恐怕不好呼應配合啊？”“……好教巴君放心，家父所率大軍，而今已抵黔中郡，距離枳縣不過二百里……”“……二百里？若是如此的話，在下就沒有甚麼可擔憂的了……”——始皇帝二年（公元前220年）三月五日，枳縣巴氏家主巴忠，親手砸碎了秦國授予他的印璽，宣佈復國反秦，高舉巴國的白虎旌旗，宣佈起兵復國，並且將縣內不肯附叛之秦吏，盡數斬首祭旗。深知兵貴神速的巴忠，在叛亂的第一時間，就親自率領精銳私兵，坐船長途奔襲郡府江州（重慶）。巴郡郡守得知噩耗，企圖籠城固守，然而郡中巴人皆不願從命，反倒多有通敵者，郡兵又被郡尉帶到酉陽禦敵，江州防禦極度空虛。結果，面對巴忠的攻城，江州守軍紛紛倒戈，巴郡郡守只得懸樑自盡。三月十日，酉陽郊外正在跟叛軍和越人對峙的巴郡秦軍，得知背後的枳縣生變，後路斷絕，立時譁然。帶領這支軍隊的巴郡郡尉，原本想要率軍回師枳縣平叛，然而麾下士卒看到形勢不妙，已經完全不聽指揮，或是瓜分了營中輜重一鬨而散，或是直接開啟營寨投敵——當然，是投靠對面的巴郡同鄉。看著自己的軍隊在頃刻間土崩瓦解，束手無策的巴郡郡尉，只得絕望地伏劍自盡。又過了數日，駱越之君，安陽國王開明泮率領駱越大軍四萬，西甌君譯籲宋率領西甌勇士一萬，聯合叛亂的巴蜀戍卒一萬，進抵枳縣與巴忠歃血結盟，共推開明泮為盟主，聯兵伐秦。旋即，各路叛軍與越盟各部合兵一處，組成了八萬人的大軍團，浩浩蕩蕩殺進了巴蜀腹地。正好，此時咸陽秦廷的豪強遷徙令，同時也頒發到了蜀郡，蜀郡的地方豪族得知自己將被強行遷徙到咸陽去，幾代人積攢的家底付諸東流，頓時一片騷動，人人捶胸頓足，對黑心的始皇帝恨得咬牙切齒。當然，若是大秦依舊威震天下、無有不服，他們就算再怎麼心疼家業，也只能忍氣吞聲、乖乖從命。但如今蜀國的舊王室開明氏，已經帶著浩浩蕩蕩的越盟大軍打進了蜀郡，豎起了光復蜀國的旗號，隔壁的巴郡更是重新變成了巴國，他們這些豪強，又為何要繼續掛在秦國的這棵樹上吊死？更別提，這還是一棵要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的食人樹啊！還是換一棵大樹乘涼吧！說不定還能謀個復國元勳的頭銜呢！而蜀郡又素來都是秦國流放失勢士人的地方，當年嫪毐、呂不韋和昌平君的涉案餘黨，凡是未處死的，都被秦廷流放至此，個個對始皇帝恨得咬牙切齒，乃是秦國傳統疆域內，反秦氛圍最高漲的地方之一。偏偏這些人生敗犬乃是秦國極其稀少的知識分子，所以往往在蜀郡官府裡擔任小吏，掌握實權。——蜀郡的豪門大戶和官僚機構，都成了反對國家的積極分子，這秦朝的統治還能維持嗎？結果，在豪強、士人與官吏的聯手推動下，蜀郡各縣蜂起造反，縣令、縣尉要麼被殺，要麼附逆。蜀地各縣士卒與豪強私兵，爭先恐後地投奔到安陽王開明泮的旗下，猶如百川匯入大海一般。到了五月，安陽王開明泮麾下的兵力已經膨脹到二十萬，浩浩蕩蕩進逼蜀郡治所成都的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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