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枳縣（涪陵）雨霧迷濛的蒼穹之下，巍峨蒼翠的崇山峻嶺之間，墨綠色的江水蜿蜒流淌。江上白帆點點，船工搖櫓擺舵，面板烏黑油亮的縴夫，喊著雄渾的號子，逆水拉船過險灘。而在烏江與長江的兩江交匯之處，赫然可見一座繁華的縣邑，背山依水而建。岸邊的碼頭上，桅杆如林，船舶雲集。各種高低錯落、鱗次櫛比的房舍，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山上。充滿西南風情的吊腳樓前，精緻的風鈴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城內崎嶇狹窄的石板路上，每日都有川流不息的商賈挑夫，在這裡起貨裝載，背鹽挑米。從早到晚，皆是打杵聲聲，吆喝陣陣。成罐的鹽巴，成串的鹹魚，還有各種日用的鐵器與陶器，被掛在挑夫的扁擔上，招搖過市。（很多人以為是傳統土特產的榨菜，其實發明時間是1898年——不少土產其實誕生得很晚。）——這就是古代巴國“逐鹽之民”的遺澤，巴寡婦清一生苦心經營的商業帝國。這座未來以榨菜而聞名的城市，因為距離榨菜發明還有兩千年的緣故，此時盛產的商品是鹽和鹹魚，最賺錢的出口專案，則是水銀和丹砂，這些生意讓巴人得以“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生活得頗為富裕。縣邑最高處的懸崖峭壁之上，屬於枳縣巴氏的堅固城堡巍然屹立——巨石壘砌的地基，峭壁上開鑿的棧道，城垣逶迤，碉樓林立，可謂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面面巴人特色的白虎旗，在城堡上飄揚。雖然縣裡也有秦國朝廷派駐的縣衙，以及表面上聽命於咸陽的縣令和小吏。但在巴蜀之地，人人都知道，山上這座巴家城堡的主人，才是枳縣的無冕之王。整個枳縣不過五萬人口，而光是巴家就有僮僕千人，依附者上萬，私兵兩千。咸陽任命的縣令在這裡不過是一個空架子，想要辦成任何事情，都得要上面那座城堡的主人點頭。而且，作為昔日巴國王室的後裔，枳縣巴氏的影響力遠不止一縣之內，整個巴地的範圍之內，東到夷陵，西到江陽（瀘州、自貢），長江兩岸尚未被秦國和楚國編戶齊民的部落城邦，都樂意與被他們廣泛信服的枳縣巴氏做買賣，用各自出產的岩鹽和井鹽，交換枳縣巴氏販運來的藥草、雜貨、銅鐵等物，從三峽往下游去，聯絡東方楚國腹地的商路，長期以來也被枳縣巴氏的船隊所把持。除此之外，巴氏的馬幫馱隊，還能跨越千山萬水，跟南方的夜郎國、滇國，甚至西甌做生意。所謂的無冕之王、素封之君，位尊王爵，禮抗諸侯，大約也莫過於此了。可這座城堡的主人，枳縣巴氏的家主巴忠，卻駭然發現，他家累世經營的一切，就快要灰飛煙滅了。——看著從咸陽送來的詔書，這位身材矮胖，目光精悍的中年漢子，不由得悲傷得垂淚兩行：“……幾十年的捐獻重金、效忠侍奉，母親更是親自去咸陽為質，這般處處忍讓，委曲求全，我枳縣巴氏對待秦國，可以說得上是傾力報效了。可時至今日，終究還是逃不出被卸磨殺驢的命運嗎？”今年一月初，他的母親巴清，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巴寡婦清，不幸病故於咸陽。因為巴寡婦清曾經多次向秦王捐獻重金，資助軍費，又在前幾年秦楚決戰的大博弈期間，發動自己的影響力，穩住了秦國巴郡的局勢。甚至招徠了長江南岸，楚國那邊的巴人，歸順秦國，可謂是功勞赫赫。所以，始皇帝不僅對她大為褒揚，在巴寡婦清的生前，就已經將她譽為“貞婦”，在巴郡見官不拜，禮同封君諸侯。待到她死後，還宣佈要修築一座【懷清檯】，來紀念這位老婦人。如此恩遇，甚至引發了朝中儒生的非議，說這是牝雞司晨，棄德逐利，誘惑女子不守婦道，敗壞人心云云。可是，僅僅一個月之後，一封來自咸陽的詔書，就跟巴寡婦清的棺木，幾乎同時抵達了枳縣的巴家堡。在詔書中，始皇帝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宣佈，為了讓天下豪族“共沐皇恩”、“瞻仰聖德”，他決定遷徙關東豪門富戶十二萬家入咸陽，以便於就近接受他的恩澤與薰陶。但問題是，這個遷徙名單之中，不僅包括了關東六國新佔領區的豪門富戶，還把已經被秦國統治多年的巴蜀、南郡、河東，甚至隴西之地的富戶，也都囊括在內——其中當然也少不了巴郡的枳縣巴氏。表面上似乎只是給巴氏換了個咸陽戶口，其實是要他們“淨身出戶”，把在故鄉的產業統統交出來！等著接管巴氏產業的秦吏，都已經在磨刀霍霍，開始謀劃著如何將這個商業帝國給“國有化”了。——秦朝禁止土地兼併，限制土地交易，既然枳縣巴氏已經被勒令舉族遷徙入咸陽，那麼即使家主巴忠想要出售自己的田宅產業、礦山鹽井，按照秦律也不能賣給私人，只能低價賣給官府。而以官府的秉性，壓價甚麼的還是小事，更可能的是一文錢都不給，只開一張永遠不兌現的白條！由於枳縣巴氏的勢力強大，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所以還被勒令解散私兵，上繳軍械等等。如此“恩寵厚愛”，明明就是一副要把枳縣巴氏給連根拔起的架勢啊！一瞬間陷入絕境的巴忠，頓時不由得淚流滿面，連連捶地，悔不當初。——過去的數十年裡，在昔日的巴國舊地，秦楚以長江為界，各據半個巴國，秦得江北，楚據江南，而枳縣巴氏則在這中間左右逢源，如魚得水，廣開商路，財源滾滾，幾十年裡不斷髮展壯大。待到五年之前，李信、蒙恬第一次伐楚慘敗的時候，為了穩住西南局勢，防止巴人生亂，秦王政一邊邀請巴寡婦清去咸陽“做客”，許諾待之以上賓之禮，其實是充當人質；一邊將巴忠破格封為大夫，以示恩寵籠絡，同時暗示枳縣巴氏應當出人出力作為回報，協助秦國東征滅楚的大業。對此，枳縣巴氏舉族上下討論再三，終究還是不敢悖逆大王的心意，又貪圖秦國可能賜予的封賞。於是，年邁的巴寡婦清告別子嗣後代，孤身北上入關中，在秦宮“做客”，讓秦王放心；擔任家主的巴忠，則捐出了一半家產給秦王“犒軍”——主要積蓄的金銀浮財，但還留著礦山傍身。同時發動自己在各個巴人部族之中的人脈，勸誘他們在秦楚之間選邊站隊時，站在秦國這邊，或者至少保持中立。當王翦率領六十萬秦軍二次伐楚，取得決定性勝利之後，楚國西陲的“江南地”（不是長江口那片地，而是重慶與鄂西的長江以南部分）能夠不戰而降，和平易幟歸秦，枳縣巴氏在背後也是出力頗多。按照巴忠的想法，自己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等到論功行賞的時候，是不是也該得個封君之位了呢？否則的話，之前又為何要封他為大夫？這不是在明晃晃地暗示嗎？誰知這刻薄寡聞的始皇帝陛下，當真是用人臉朝前，不用人臉朝後啊！當上天子稱了皇帝之後，始皇帝非但沒有厚賞為他在西南默默奉獻的枳縣巴氏，反倒是下起辣手來了！這實在是讓期望落空、悲憤莫名的巴忠，不能不在得知這個噩耗的第一時間，就立刻聯想起了“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越王勾踐和文種大夫。而且，勾踐好歹只是逼死了文種一人，文種的兒子依舊繼承了老爹的家產和封地，後代繁衍至今。換成是如今的這位始皇帝，節操恐怕還不如勾踐呢！這可是有先例的！趙國的郭開，乃是眾所周知的秦國奸細，長期收受秦諜賄賂，禍亂趙國朝堂，還向趙王進讒言殺李牧，破壞趙國抗戰之策，到最後更是裹挾趙王遷，獻邯鄲降秦……此人於趙固然是奸賊，於秦卻是功臣。可是，秦國又是怎麼對待這位活躍在邊疆與敵後戰線上的大功臣的呢？——秦軍滅趙之後，秦王政巡視邯鄲，論功行賞，親口封郭開為上卿，讓他到秦國享受富貴。信以為真的郭開，就變賣了他在趙國攢下的產業，換成金銀細軟，然後帶著全家老小，跟著秦軍一起搬家去咸陽，結果在半路上就被“強盜”搶劫並殺死，全家老小無一倖免，數十車金銀細軟不翼而飛。奇怪的是，郭開全家雖然死得一乾二淨，他跟隨的秦軍卻是安然無恙，而劫案的發生地，也不是在剛剛戰亂平息的趙國境內，而是已經被秦國建立了穩固統治的河內郡——所謂“盜賊”的身份，不問可知。所以，在想起郭開的命運之後，巴忠便愈發地心驚膽戰，覺得咸陽發來的這份遷徙令，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甚麼人離鄉賤，到咸陽後仰人鼻息的問題，而是自己一家人究竟能不能活著走到咸陽的問題了！——誰知道他們枳縣巴氏一族，在俯首繫頸，委命下吏之後，會不會跟倒黴的趙國郭開一家那樣，也在前往咸陽的半路上“遇盜”或者“被失蹤”，讓秦軍給全家坑殺在了某個荒山野嶺裡？事實上，以秦軍昔年在長平坑殺趙國降卒四十萬的前車之鑑，就算始皇帝這一回是打算要把天下十二萬戶富豪全部騙進關中，然後統統拉到驪山皇陵前坑殺陪葬，天下人也不會覺得奇怪。——之前都已經坑殺過四十萬人了，如今再坑殺個六十萬，甚至一百萬人，似乎也沒啥不同嘛？哎，細思極恐！細思極恐啊！然後，當不可名狀的恐懼已經積累到了極點之後，心中隨即油然生出的情感，便是不可遏制的憤怒。他巴忠也不是甚麼不名一文的卑微小人物，而是坐擁固壘堅城，麾下勇士數千的一方豪傑。憑啥要像個小丑和傻子一樣，被咸陽章臺宮裡那個傢伙隨意耍弄，甚至還要像豬狗一樣被宰割？你嬴政以為自己上了皇帝尊號，就是無所不能的神祗了麼？比神話中的三皇五帝還要厲害？殊不知，匹夫一怒，尚且血流三尺！而我枳縣巴氏還不是甚麼匹夫！正當巴忠這個家主懼極生怒之際，下面的一眾家臣、家丁、家將，則更是已經怒不可遏，紛紛請戰了。——對於枳縣巴氏這樣等若諸侯的一方豪強而言，秦廷強遷他們進咸陽，就等同於廢藩。巴氏一族固然要背井離鄉，生死未卜，下面侍奉枳縣巴氏的一大堆人，也會瞬間集體失業……這日子可怎麼過？“……家主！這事兒萬萬不能答應啊！我等與其淪為奴婢，還不如跟秦人決死一戰！”——因為枳縣巴氏的庇護，縣內足有上萬人靠著依附巴氏過日子，不曾被編戶齊民，屬於官府戶籍上沒有的“隱戶”，平時不交人頭稅，也不服徭役和兵役，日子過得相當悠哉。但若是枳縣巴氏這棵大樹一倒，他們這些沒戶口的依附者，會被前來接管的秦吏算成是野人，還是官奴，可就難說了……“……當今秦王素無信譽，亦無仁德，昔日歸順的六國之君，而今皆已死絕矣！還望家主慎重！”“……請家主萬勿再信秦王之謊言，家主乃是上萬鹽工礦徒衣食所繫，枳縣上下皆願為家主效死！”——雖然這話乍一聽之下，似乎有種“資本家養活工人”的倒錯感，但放在此刻的背景下，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為枳縣巴氏的倒臺，就意味著下屬各處鹽廠、船隊和丹砂礦坑，被秦吏強行接管。巴氏因為擅長經營的緣故，對待需要一定技術才能的船工、礦工和鹽工，各種待遇還算比較優厚，因為鹽礦上每天都要累死一兩頭驅動抽水機的牛，鹽工們甚至經常能吃得上水煮牛肉這樣奢侈的“鹽工菜”。換成秦國的官營作坊，那就基本是奴隸待遇了，估計還會讓不值錢的巴人代替珍貴的牛去拉抽水機。屆時工人肯定累死得更快，而且還沒有肉吃，甚至連口糧都要七折八扣。偏偏秦國又禁止人口流動，枳縣的鹽工、礦工、船工等非農人口，想要跳槽都是犯罪……所以他們一萬個不願意看到枳縣巴氏倒臺。——甚麼情況下，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才會團結起來？當然是在想把他們都吞掉的封建君主面前啊！“……城內尚有勇士二千，皆是能征慣戰之輩，又有金城湯池以為屏障，何懼秦軍來攻？”——巴氏的私兵也不願僱主完蛋，在別的地方，僱傭兵還能換個主顧，但在秦國治下，他們再也沒有別的僱主，只能解甲歸田，以無爵之人甚至“野人”的身份耕田服役，一樣要打仗，還沒有軍餉可拿……“……家主，您要是走了，之前答應南方各部酋長，還有武落鍾離山女巫的許諾，可怎麼辦？”——兩三年之前，巴忠勸說楚國“江南地”和黔中郡的巴人部落，讓他們親秦絕楚的時候，可是許下了一大堆貿易上的讓利承諾，還重金請出了武落鍾離山上，供奉巴人起源地【赤黑二穴】的女巫作保。如今枳縣巴氏自身難保，接手的秦吏肯定不認舊賬，這些承諾勢必跳票。而女巫和酋長們的憤怒，還有毀約的神罰，卻要降臨在枳縣巴氏的頭上……這自然讓迷信鬼神的巴人十分憂慮。如此重重壓力之下，饒是巴忠再怎麼畏懼暴秦之軍威，也被逼迫得沒有了別的選擇。而秦國剛剛遭到的一系列慘敗，更是讓他在黑暗的絕境之中，看到了一線光明的希望。在遣退了前來請戰的眾多家臣之後，巴忠愣愣地望著掛在牆上的白虎旗，沉思良久，最終喊來心腹僕人，吩咐說，“……去，把那位從駱越來的客人請來，要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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