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年(公元前220年)三月,南郡,安陸昨夜的一場透雨,把這座小城的天空洗濯得清清爽爽,蔚藍而又澄清。暮春三月的南郡,空氣裡已經到處散發著草木的香氣。樹木也變得蔥綠欲蓋、枝枝蔓蔓。婆娑的芭蕉和低垂的楊柳,還有高聳的銀杏和竟發的野花,以及撲閃的蝴蝶和嗡嗡的蜜蜂,都在盡情釋放著春天的魅力,樹叢中的鳥鳴更加婉轉,宛若一卷徐徐展開的絕妙畫卷。然而,在這一派明媚的春光之下,人們的心情卻是無比的晦暗。安陸城外,年輕的頻陽王氏三代目,武成候王離,正手捧酒爵,向囚車中的一位老人送行。“……事已至此,還請郡守滿飲此酒,一路珍重,莫要憂愁傷身,莫要畏懼小人誹謗之言。雖然郡守失治所,乃是大罪,但吾等皆會上書陛下,為郡守辯白求情。相信以陛下之聖明,定能明白郡守的委屈,予以寬赦。還請郡守安心去咸陽,蟄居若干時日,將來或許還有拔擢復起之時。”“……多謝小將軍關心,韓騰心領了。但無論如何,江陵重鎮都是丟在了老夫手上,此罪無可辯駁。此去咸陽,無論生死榮辱,老夫恐怕都不會再回南郡啦!南方征戰之事,就請小將軍多多費心了。”囚車中那位頭髮花白的瘦削老者,已經被摘掉了冠帶和銀印青綬,不過依然穿著郡守的玄服。只見他斂袖仰頭,一口喝乾了自己酒爵中的濁酒,然後隔著囚籠,把青銅酒爵丟給外面託著漆盤伺候的僕人。“……聽聞朝廷已命蒙恬將軍,發五十萬大軍南下平賊,此舉大善,足以震驚南蠻、威懾叛賊。怎奈南郡民力已竭,倉廩皆空,又與敖倉不通水道,搜粟甚難,火藥亦缺。若不能妥善安排,只恐蠻賊未平,官軍已自潰矣!此言雖然犯忌,但老夫臨去在即,不能不一吐為快。還請小將軍多多思量。”老人瞟了王離一眼,“……小將軍不會去告老夫一個【譽敵】之罪吧?”聽了老人這番暗含怨懟的話語,王離也是苦笑著搖頭,然後一聲長嘆,感覺自己彷彿老了十歲。囚車中的老人,就是秦國的南郡郡守騰,全名是韓騰。又因為他得到的最高官職是內史,而被稱作內史騰。在秦國,他是赫赫有名的滅韓功臣,但在關東六國舊地,他的名聲卻是堪比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因為他同時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和邦國。就像他的姓氏一樣,韓騰並非秦人,而是韓人,還是王室旁支之後,就跟張良一樣,家族世代仕韓,韓騰還當上了韓國南陽郡的代理郡守。但在韓國即將滅亡的時候,他卻做出了跟張良截然相反的選擇。秦王政十六年,秦軍大舉伐韓,兵臨魯陽,正當韓國上下包括張良的父親,都在全力備戰、到處求援的時候,韓騰卻勾結韓國的親秦勢力發動了背刺,以整個南陽郡降秦!結果,因為南陽郡的倒戈投敵,本來就已經十分弱小,只剩兩郡之地的韓國,再次丟失了一半的疆土,徹底萎縮成了一個大號城邦,面對秦國的進一步攻略,完全失去了獨立抵抗的能力。另一邊,韓騰舉南陽郡降秦之後,又親自前往咸陽謁見秦王,與嬴政談得十分融洽。所以,秦王政並沒有因為他是降臣而更換他的職位,反而讓他繼續做秦國的南陽郡守,率軍滅韓!此舉在當時引起了不少人的詬病,畢竟用新降之臣伐其故國,而且還是滅國之戰,未免有些過分了。雖然過去也有范雎伐魏,伍子胥破楚的先例,但那都是魏國先有負於范雎,楚國先有負於伍家上下,而且范雎不是魏氏出身,伍子胥也不是熊氏出身。可韓騰不僅是韓國宗室出身,韓國的統治者也沒有做出甚麼對不起韓騰的事,反而對他委以重任、託付大權,把一半的疆土和軍隊交給他掌管。結果呢,韓騰不僅沒有恪盡職守,反而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用韓王交付給他的軍隊和國土來換平安與富貴,可見其既貪生怕死,又毫無節操,人品低劣至極。秦王用此等降人執掌大軍,豈能讓旁人服氣?最關鍵的是,這可是多少年沒見過的滅國之功啊!為甚麼要讓給一個剛投降才幾個月的傢伙?不是應該按照先來後到的規矩,好好地排資論輩嗎?(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抗戰那會兒,日軍能找個漢奸掛帥攻打南京嗎?陸軍自己都要跳反了吧。)然而,儘管咸陽朝野上下一派群情洶洶,可秦王還是力排眾議,堅持讓韓騰掛帥指揮秦軍去滅韓。而韓騰也沒有讓秦王失望,他在掛帥出征之後,就利用自己身為韓國王室子弟的身份和人脈,對基本只剩一座新鄭孤城的韓國,發動了強大的攻心戰,百般招降納叛,巧言誆騙,動搖韓國朝野的抵抗意志,到了第二年,也就是秦王政十七年,在裡應外合之下,韓騰指揮的秦軍輕易攻破新鄭,韓王安歸降。傳承二十二世的韓國,從此社稷淪亡,成為關東六國之中第一個被秦所滅的國家。憑著這份滅掉自己父母之邦的大功,韓騰獲爵右庶長,隨即調動到了南郡擔任郡守,為秦國鎮守南疆,同時奉命清理南郡的舊楚氏族,嚴厲推行常年來在南郡流於形式的秦法,為接下來的伐楚大戰做準備。——南郡的首府江陵,就是昔日楚國的郢都,作為楚國七百年的統治核心區域,南郡的楚國勢力根深蒂固,加上秦國的文化軟實力嚴重堪憂,哪怕征服了這片土地半個世紀,也遲遲不能完全消化。所以,為了伐楚之時後方生變,秦王政需要提前派一個狠人下去大力整肅,使得南郡這片楚國的起源之地,能夠成為滅楚的大本營。而要論兇狠,當時秦國朝堂之上,還有誰比六親不認的韓騰更狠的嗎?接下來,成了南郡郡守的韓騰,也沒有讓大王失望,剛剛到任下車,他就制訂黑名單,血洗郡中舊楚遺留下來的世族豪門,罷黜那些不夠忠誠的地方官吏,並且鼓勵民間互相告發。曾在一日之內,悍然族誅滅門南郡豪門三十餘家,處決上千人,流放犯人逾萬,殺得刑場上人頭滾滾,嚇得郡內士民膽戰心驚。待到伐魏、伐楚大戰打響的時候,南郡上下已經被韓騰整肅得震恐喪膽,俯首帖耳,能夠充當秦軍的後勤基地,源源不斷地擠出兵員,糧秣,物資,給前線的蒙恬、李信、王翦、蒙武提供支援。過去的幾年裡,無論前線打得多麼激烈,坐鎮後方的韓騰,都能竭力保障後勤不至於斷絕。憑著這份內政上的功勞,到了大秦掃平關東,征服六國的時候,韓騰本來已經積功升遷,將要到咸陽去當內史(財政部長),被江陵的下級官吏尊稱為內史騰了。結果還沒等韓騰從南郡離任赴京去做內史,蒼梧叛亂的一聲炮響,就告吹了這份有前途的工作。隨著蒼梧、洞庭境內巴蜀戍卒的全線叛亂,原本已經化為後方的南郡,再次變成了戰爭的前線。膽大包天的巴郡叛軍在企圖突入三峽失敗後,轉身就撲向了南郡的治所,曾經是楚國郢都的江陵城!面對巴郡叛軍的刀鋒和炮火,韓騰這個郡守居然不做抵抗,就倉皇棄城而逃,巴郡叛軍遂搗毀江陵城,強行遷移江陵的數萬市民南下,徹底夷平了這座楚國故都,只留給秦國一片空曠的廢墟。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巴蜀兩郡的叛軍,和隨後趕到的南越、西甌軍隊,更是利用秦軍水師絕大部分皆已倒戈而帶來的水上優勢,在長江、雲夢澤和漢水之間往來馳騁,相繼攻破了夷道、夷陵、華容等地。而郡守韓騰退守安陸縣,看著四周縣邑相繼陷落,卻不聞不問不管不動,只顧著向朝廷求援。在帶著五千中尉軍,從咸陽一路趕來南郡的途中,王離就已經聽說了南郡戰場上的一片狼藉,此外還有朝中眾多文臣武將對韓騰的指責彈劾,說他只知搜刮聚斂,不能禦敵守土,應當治他重罪云云。年少氣盛的王離,也覺得韓騰這個老朽雖然內政尚可,武功實在不行,面對叛亂蜂起,居然只知道坐以待斃,簡直堪稱是瀆職。昔日他立下的滅韓之功,估計也是陰謀多於軍略吧?但是,真正到了南郡,看著遍地荒蕪、人煙稀少的淒涼景象,又見到了形銷骨立的郡守韓騰,王離才終於明白了這位韓國宗室,滅韓功臣的絕望——他不是不想盡早撲滅叛亂,而是根本沒有實力去平叛!南郡、南陽郡這些地方,因為這些年來直接面對伐楚、伐魏、伐韓的主戰場,人力資源已經被抽調到了極限,完全突破了秦律的限制,每戶人家最多隻許留一個男丁,剩餘的男丁一律充軍或是當民夫。至於沒有壯丁的人家,就連女兒也得要充軍——理論上算是做民夫充徭役。截止到蒼梧之亂爆發前夕,南郡這邊的徵兵年齡已經是上至六十,下到十三歲,堪稱是涸澤而漁。哎,掃地為兵,窮兵黷武倒也罷了,但問題是,自從三年前的二次伐楚開始,秦國從南郡徵發計程車卒和民夫,就只見到一批一批背井離鄉出征遠去,沒見過有誰活著回來的,能回來的只有骨灰罐子。如此只出不進之下,就算是再厚的家底也撐不住啊!更別提南郡的家底,本來就不算豐厚……但在咸陽朝廷和前線主將的一再催逼之下,郡守韓騰還是隻能榨乾郡內的一切資源,根本不顧甚麼可持續發展——只要搶在庶民活不下去造反之前,把他們送到戰場上消耗掉,不就沒問題了嗎?結果,等到蒼梧之亂爆發,南方前線秦軍瞬間成了叛軍的時候,南郡這邊別說是膏血已經被壓榨乾淨,就連骨髓都早已枯了。儘管從蒼梧亂起,到巴郡叛軍襲擊江陵,貌似還有幾個月的緩衝時間,可以給韓騰這個郡守用來備戰,但他的手裡還有些甚麼資源呢?別說搜刮壯丁,連健婦都被徵發了,哪怕拿老弱湊數,可武器從哪裡來?郡城裡的武庫早已空了。臨時打造?南郡的匠戶也早已被髮往軍前效力,如今要麼成了枯骨,要麼在越人的戰俘營裡。眼下就連驛站的騎手掉了馬蹄鐵,都找不到人來重打,你讓郡守自己鍊鐵打刀槍給民壯用嗎?更別提,這種絕望的情況,江陵全城人人都知道,你該怎麼逼著大家跟你一起去死呢?所以,當叛軍在江陵城外架起大炮的時候,手裡甚麼都沒有,甚至說話都已經不管用的韓騰,除了自盡殉國之外,就只能落荒而逃了——事實上,他是在半推半就之中,被城中官吏強行裹挾著逃亡的。再接下來,南郡剩下的各縣都跟江陵一樣空虛。除了長江對岸因為有大銅礦而駐紮了一支精兵的鄂邑之外,巴蜀叛軍只要能夠得著,其餘縣城不管哪個都能輕易打下。而鄂邑的秦軍還不歸南郡郡守管。由於秦國之前的苛政,普遍激起了民怨,甚至沒等叛軍殺到,南郡剩餘各縣也已是盜賊蜂起。手裡依舊甚麼都沒有,沒兵沒糧沒物資的韓騰,除了坐在安陸縣城裡翹首以盼援軍,還能做甚麼?他能夠頂在靠近雲夢澤的安陸,而不是北上逃到襄陽,就已經是很盡職盡責的表現了。虧得南方的巴蜀叛軍和越人兵馬各有心思,始終形不成合力。南郡後方蜂起的盜賊,更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所以到王離帶著五千中尉軍抵達安陸時,南郡雖然遍地烽火,但勉勉強強還有個架子。一旦咸陽的五千中尉軍抵達,人心惶惶的南郡就立刻穩定下來。接下來,隨著中原方面更多援軍的不斷湧入,南郡各縣的盜賊被陸續剿滅,或者渡江南逃,讓江北地區慢慢平靜下來。而北上的南越兵馬,也止步於青陽(岳陽),未曾進一步北上,使得南郡表面上的版圖還算完整。但與此同時,咸陽朝廷的秋後算賬,也終於降臨了——本次大亂,席捲蒼梧、洞庭、黔中、南郡和巴郡,合計五郡之地。其中蒼梧郡守和黔中郡守已經失蹤,洞庭郡守戰死鄂邑,想要追責也沒法追了。巴郡還在跟叛軍激戰,雖然各有勝負,但至少沒有丟掉過甚麼重要城邑。南郡卻是連首府江陵都丟了,更別提這座楚國舊都還有著巨大的政治象徵意義……這個黑鍋,郡守騰不背,誰背?等到開春之後,一位來自咸陽的郎官,就帶著始皇帝的詔書抵達了南郡的臨時治所安陸縣,將郡守韓騰逮捕,鎖拿進囚車,準備押送回咸陽審訊。而王離則奉命在主帥蒙恬抵達之前,臨時代理郡守之職。所以,望著韓騰坐在吱嘎搖晃的囚車上,緩緩北行而去之後,年輕的王離就強打起精神,回到他的營帳,對著這些時日早已揣摩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作戰地圖,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作為頻陽王氏的三代目,他的偉大父親和更加偉大的爺爺,都在前不久死於越人之手,如今身上熱血尚未冷卻的王離,自然一門心思想要為父祖報仇雪恨,透過打敗眼前的敵人,來一雪前恥。可是各種令人撓頭的客觀條件,卻綁住了王離的手腳,讓他沒辦法痛快淋漓地大戰一場。現在這會兒的南郡,差不多已經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沒有糧食,沒有火藥,沒有錢財,甚至沒有人力,王離指揮的秦軍在這裡打仗,簡直感覺像是置身於沙漠,一切輜重消耗都得從後方運來。而北方的南陽郡,也已經被基本抽空,人力還能壓榨出一些,糧秣就是真的沒有了。眼下,南郡前線的秦軍,主要靠漢中郡供應糧食和彈藥物資,但是因為補給線漫長,消耗巨大,再加上漢中郡的庫存也著實有限,僅能維持兩萬秦軍在南郡的駐防和作戰,若是再多,就只好人吃人了。蒙恬的五十萬大軍之所以迄今滯留中原,吃著敖倉的糧食不敢南下,就是因為這個補給瓶頸的問題。假如他不管不顧地大舉南下,只怕是五十萬大軍走著走著就要縮水成三十萬,再縮編成十幾萬了。遇到這種進退維谷的尷尬情況,最常見的思維方式就是主動出擊,攻入敵境,就食於敵。食敵一鍾軍糧,相當於消耗己方的二十鍾軍糧,這個簡單的道理,王離從小就懂。可是,在他跟敵人之間,偏偏隔著長江天塹。更要命的是,眼下這會兒,長江上的秦國水師幾乎皆叛,少數未叛的殘餘船隻沿著漢水逃亡到襄陽,根本無力反擊。越人的船隊橫行於大江。秦軍想要跟江南的殘餘據點取得聯絡,都得設法偷渡。如果秦軍在沒有取得水師優勢的情況下,就大舉南渡,打過長江去,那可就真的成了一錘子買賣,一個運氣不好就是全軍覆沒。可若是重新打造水師,再次與越人爭鋒於江上,且不說造船的人力物力從何而來,時間也拖不起啊!正當王離看著地圖上的對峙僵局,苦苦思索破局之策的時候,一個噩耗突然從西邊傳來。在讓他大為震撼的同時,也讓王離突然間眼神一亮:“……巴郡叛亂?江州陷落?!南蠻之兵已入蜀地,號稱要恢復舊蜀國?!!這可真是太糟糕了。等等,若是越人攻入巴蜀的話,似乎也是一個機會……就像當年藍田之戰的局勢……”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