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年（公元前220年）三月，江東，金陵自從越人再次奪回此地之後，經過數十萬秦軍戰俘的施工營建，如今的金陵城，儘管依舊沒辦法看出多少“虎踞龍盤”的帝王之氣，但卻已經有了幾分作為戰爭堡壘的肅殺色彩、跟歐皇家穿越者在全世界許多地方修築的城邑一樣，金陵也是稜堡+城下町的格局。一座堅固的稜堡要塞群，代替了老朽的木柵營寨，出現在了清涼山石頭城的位置上，名為【清涼堡】——這既是冷兵器時代最讓人絕望的山城，又是火器時代最令人麻木的稜堡，看著就讓敵人脊骨發涼啊！而且，為了防火和防炸，也是為了衛生與氣派，歐皇家硬是把清涼山要塞，給蓋成了一座真正的石頭城——要麼是磚石建築，要麼是水泥建築，除了少數臨時性的棚子，基本沒蓋木屋和茅屋。除了清涼山的石頭城要塞之外，另一處主要施工地點是在玄武湖畔，這裡被選定為港口和造船廠的所在地，自從船廠初步竣工之後，大量的內河船隻就在這裡一刻不停地被打造和下水，組建越盟的長江水師。而如今的金陵市區，也是在玄武湖到長江之間，背靠著幕府山，各式各樣的茅舍木屋，以原來的“淨化營”為基礎，圍繞著港口碼頭一字排開，乍一看顯得有些雜亂無章，但畢竟都是居民自己湊合著蓋的房子，除了提前規劃好主要街道，不讓人亂蓋違章建築，把房子戳在路中間之外，也只能任其野蠻生長。反正這些破茅屋都是臨時建築，未來肯定是要拆遷的。過渡房的質量就不能太做要求了。金陵四周的河道堤壩，又被加固了一番，不再只靠夯土，而是使用水泥和竹筋：鋼筋暫時還鼓搗不出。而依靠水泥和瀝青來硬化路面的道路，也在金陵各處延伸開來，讓旅人有了坐船之外的第二選擇。除此之外，歐皇家在金陵地面上，暫時就沒有上馬更多的大工程了。倒不是資金和人力的問題——越盟本身就能調集整個環太平洋的流動資金，琅琊毀滅之後，中原那邊的資金也在瘋狂地往南逃竄，其中甚至包括秦國的資金：你以為秦國的貪官汙吏們會把錢存在哪兒？與其換成沉重的金銀或者更加沉重的秦半兩銅錢藏在家裡，等著被酷吏破門的時候一網打盡，還不如換成外國銀行的存款單。萬一還能跑路的話，貼身藏著幾份存摺，也拉上幾百車財貨更加輕鬆方便。反正，根據琅琊閣五人眾的說法，他們的手上還有李斯、尉繚和已經掛了的嫪毐的大額存款呢！由於眼下的江東沒有股票可炒，湧入江東的中原富戶們除了墾荒當莊園主，就只能投資房地產，或者買船組織殖民隊，到海外去建立殖民地。還有就是乾脆參股殖民公司，然後拿殖民地的幌子來圈錢……但遠在天邊的海外殖民地，哪有昔日吳越立國的江東之地，來得更眼見為實，更讓人信服呢？更別提，除了琅琊那邊的資金轉移之外，還有在海外那些丟了殖民地，灰溜溜逃亡回來當敗犬的越盟封君，帶著金銀細軟妻妾家眷尋找立足之地，急著投資變現來江東安家，順便在越盟中樞謀個位置呢。——總之，越盟開發江東、建設江陵的大計劃，從一開始就不缺資金。至於人力的話，最初投入金陵營造工程的十幾萬秦軍俘虜，如今已經只剩了一半——雖然越人沒有刻意虐待這些寶貴的廉價勞動力，但在現代化的工程機械出現之前，任何的大興土木都是在燒人命。現代的大工程要燒燃油、電力和工程車輛使用壽命，古代的大工程沒有這些東西，就只能燒人命。毫不誇張地說，從金字塔到佩特拉再到巨石陣，每一座人造奇觀的地基之下，都埋著累累的白骨！但另一方面，這場浩大的基建工程，也是一個巨大的人類篩選器。那些體格虛弱、身帶暗傷隱疾的傢伙，都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之中被慢慢消耗掉。等到工程完畢，剩下的活人就都是上好的精壯了……接下來，這些有了充分的勞動經驗，也在充足的飲食下，被鍛鍊得足夠強壯的傢伙，就是很好的專業建築隊，只要繼續施工下去，並且後勤保障得力的話，死亡率必將大大下降，施工效率反而能大大上升。而那些在工程中死去的俘虜，則是被集中埋葬在了附近挖掘的大坑裡，從靈隱寺趕來的僧人做法事超度，然後在萬人坑上的土堆建石塔鎮魂，最後乾脆在墓地上建起了一座寺院。原本這些和尚們是想要命名為【鎮國寺】的，但塗山巫女們立刻表示了不滿，表示金陵是未來的歐皇家幕府駐地，用佛教鎮壓國勢，她們這些老關係戶怎麼辦？最終，金陵的佛寺只能改名為【鎮魂寺】。理所當然的，這座【鎮魂寺】也是全水泥磚瓦的浮屠結構，沒用一根木質樑柱，以求長存。但是除此之外，金陵這邊就沒用更多的大興土木了，清涼山的新石頭城竣工之後，剩餘的秦軍戰俘要麼被釋放和分配了金陵四周的田地——主要是其中表現良好的積極分子，並且欣喜地得知，越人的賦稅比秦國要低得多；要麼被帶到了姑蘇和更南方剛剛改名杭州的餘杭邑，修復那些被戰火摧毀的重要建築。之所以沒有立刻把金陵修建成一座氣派的大都市，一方面是考慮到金陵其實還在前線，萬一始皇帝傾盡舉國之力再攻江東，金陵或許還有失守之虞；另一方面，則是未來的天下中樞之地，決不可草草而就。正所謂，一張白紙上好作畫，而要把已經落墨的蹩腳畫卷修改成佳作，難度倍數就會暴增N個次方。君士坦丁大帝興建君士坦丁堡時犯下的錯誤，歐皇家的穿越海豹們，可是絕對不想在這個時空重演了。——開創東羅馬帝國的君士坦丁大帝，其實在遷都拜占庭的時候，就已經五十歲了。為了在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君士坦丁堡（拜占庭）成為一座氣勢恢宏的帝王之城，擔心自己時日無多的君士坦丁大帝，在親自插旗劃定了君士坦丁堡的面積之後，就決定要在五年內將君士坦丁堡修築完工。但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換成小城小鎮或者宮殿別墅甚麼的，五年當然能蓋完，可這是一座幾十萬人的古代超級大城市啊！所以，他不僅勒令建築師、工匠和奴隸日夜趕工，還動用權力，從舊羅馬和附近希臘城市拆卸大理石柱、石磚、神像、浮雕牆和其它藝術品，甚至拆卸古埃及的方尖碑，一股腦兒地搬到君士坦丁堡湊數。以至於當時的羅馬貴族都在抱怨，君士坦丁皇帝把羅馬的甚麼好東西都往東搬，連地標建築都拆！結果，在強行拼湊和倉促趕工之下，君士坦丁堡或者說“新羅馬”，確實是卡著君士坦丁大帝規定的工期，在短短五年內竣工了，可是在金碧輝煌的氣派外表之下，卻是遍地粗製濫造的豆腐渣工程。興高采烈搬進這座新城市的外地移民，經常在逛街時被那些參差不平的大理石鋪路石給絆倒在地。——別說工匠懈怠，實在是你用從幾十座城市拆卸的石板來鋪路，大小材質新舊都不一，如何能平？這座被君士坦丁大帝瘋狂壓縮時限，在短短五年內趕工出來的超級大城市，無論是城牆、皇宮、元老院、大浴場、競技場，還是橋樑、道路、廣場，全都有著地基不結實、施工不規範，設計不科學的問題。君士坦丁堡的很多建築物，幾乎是在君士坦丁大帝剛死的時候，就開始下陷、傾斜（想象一下比薩斜塔）、開裂、坍塌。讓日後繼承這座城市的歷代皇帝們，看著一堆東歪西倒的“破爛新房子”苦惱不已——從環地中海文明圈許多座不同民族的城市和廢墟里，拆卸一大堆生產年代最多可以相差兩千年的氣派建築，然後把這些雅典的神殿屋頂，埃及豔后的大理石柱，羅馬五賢帝的高架水渠，配上屋大維時代的鋪路石，還有古埃及法老的陵墓浮雕，亂七八糟地擺在一塊兒……你這是蓋城市，還是搭積木？更別提為了趕工期，地基是胡亂打的，勘察地形也是急就章，連設計都是拍腦門，這城市還能好嗎？君士坦丁大帝啊，您心中的焦慮，大家都能理解，但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是從來不會變的呀！只是這麼大一個豆腐渣工程已經戳在那裡了，還疊床架屋地擠擠挨挨住了幾十萬人，後來接手的歷代東羅馬皇帝，也只能在這些破房子的基礎上修修補補、小拆小建，慢慢地以新換舊，或者另起爐灶——為此害的羅馬的建築工程師們掉了不知道多少頭髮，死了不知道多少腦細胞，多浪費的資金更是無法計算。搞到最後，一代目君士坦丁大帝當初建造的那些“速成建築”，幾乎沒有甚麼能夠遺存下來。中世紀旅人和現代人能夠看到的君士坦丁堡的各種宏偉建築，基本都是後面那些東羅馬皇帝一代代攢起來的。大家不知有沒有感到奇怪，為啥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卻叫提奧西多城牆？因為舊牆太爛沒法看了啊！鑑於此，歐皇家寧可把金陵的土地暫時閒置，慢慢施工，也不想匆匆搞出一堆爛尾工程和豆腐渣。※※※※※※※※※※※※※※※※※※※※※※※春天的江南，風景秀美如畫。恰逢今天晴空萬里，風和日麗，歐皇秋站在石頭城要塞最高處的平臺上。眺望著遠處的風景，只見長江浩浩湯湯，山野滿目翠綠，岸邊垂柳依人，空中鳥鳴婉轉，如此幽美的自然環境，讓他感到頗為愜意。“……金陵之地，果然是天生的帝王家啊！若是換成邯鄲、洛陽和咸陽，估計早就被運輸給卡脖子了。也就是大梁作為內河運輸樞紐，勉強能跟這兒相提並論，但也被秦軍給決黃河大堤給淹了。”看著江面與河道上往來穿梭的船隻，歐皇秋忍不住讚歎說，“……真不知為啥總有人嫌這兒不好？”嗯，雖然在金陵定都的幾個王朝，大多享年不長，給人以一種陰鬱闇弱的晦氣表現。但是，在前工業革命時代的科技和生產力條件下，金陵其實擁有著全中國最好的都城區位條件。相比於深處內陸、遠離海洋的長安和洛陽，絕對是金陵更適合充當一個海陸混合型大帝國的首都。遍觀七大古都，其它城市都沒有金陵那麼便利的水運交通條件：不僅緊貼著滾滾長江這條黃金水道，還坐落在四通八達的江南水鄉上：這江南的河流可不是一條或幾條，而是縱橫交錯的一張大網！近代的江南水鄉，隨便兩個城市之間，都是可以搖著小船直達的！而且小船還不像牲口那樣要吃飼料。所以，長江三角洲裡這些人工和天然的河道，既可以飲用洗滌、灌溉稻田，讓金陵的糧食可以自給自足，又能用於運輸，成本遠比北方的驢車馬車更加低廉，還不像海運那樣，要受季風的嚴重影響。在鐵路出現之前，全中國再沒有比江南水鄉這片地方，更加成本低廉而又便捷的內陸交通網了。嗯，雖然還有一個珠三角，但珠江比長江差得太多了。從長三角的水運圈子往外發展，船隻往東可以渡海抵達日本朝鮮，往西則是聯通著三峽以下的半個長江流域，遇到氣候溼潤多雨的歷史暖期，還能沿著支流與運河，一路輻射到漢中、淮上、甚至中原。相比之下，坐落在關中平原的咸陽與長安，雖然也有涇渭之水的航運之利，但往東最多能通汾水入晉地，然後就在黃河上受困於龍門、壺口瀑布和砥柱（三門峽）天險，只能在關中到河東的小圈子裡打轉。眾所周知，要想富，先修路。若是修不起路，那麼就只能靠天然水道了。江南水鄉有著這麼一套覆蓋面龐大的水運網路，若是利用得好了，那就是文明升級的助推器啊。——要知道，只有運輸成本變得低廉，大宗商品能夠進行交換，社會分工才能開展和深化。否則的話，若是交通運輸不便，像中亞綠洲城市那樣被沙漠阻隔，只能靠駝隊往來，每座城市除了少量高價奢侈品之外，都必須自給自足，無法形成一個有序分工的城市群，那工商業如何能發達得了？“……可是，有人以史為鑑，認為定都金陵的朝代大多不成器，所以金陵作為都城肯定不合格。”一旁的傘蓋下，獨坐飲茶的越盟大元帥歐皇夏，卻一邊品茗，一邊說道，“……你對此怎麼看？”“……哎，這話說反了吧？不是金陵作為都城的條件不夠合格，而是歷史上絕大多數定都南京的朝代，都不是甚麼合格的政權！”歐皇秋攤了攤手，“……政權先天不足，豈能歸咎於都城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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