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還不知道岳父南越君這番雄心壯志的歐浦克，繼續指著桌上巨大的沙盤地圖，向運籌堂中的南越君臣，介紹當前長江中游的戰局——總的來說，戰局一片大好，絕對不是小好！在蒼梧叛亂全面爆發之後，造反的巴蜀兩郡秦兵，聯合本地叛亂的楚人殘兵，先是在越人的居中調和之下，一起攻破了被郡守選為治所的郴縣，並且聯手席捲了蒼梧全郡，殲滅了極少數不肯倒戈的秦軍。隨即，蜀郡之兵一部就地休整，另一部在原屯長安喜的率領下，北上奔襲洞庭郡的治所青陽（岳陽），最終憑著人脈和關係，說動了同樣來自蜀郡的青陽駐軍一同造反，逼得郡守落荒而逃。安喜帶著幾百人繼續追擊，咬著洞庭郡守的逃亡隊伍，一直殺到了鄂邑郊外，才被出城迎擊的秦軍擋住。但安喜率領的蜀兵儘管受挫，損失卻並不大，只是暫時放過了鄂邑，轉頭又攻佔了夏邑（武昌）。稍後，巴郡之兵也坐船趕到了青陽，旋即推舉“二五百主（千夫長）”巴蔓為首領，走水陸兩路沿著長江西征，企圖打回巴郡老家，但卻受阻於扞關（位於後世的宜昌一帶）的秦兵，始終過不得三峽。退兵時，巴郡叛軍順路攻擊了南郡的治所江陵縣（舊楚郢都），逼得南郡郡守內史騰狼狽逃竄，隨即盡掠城中輜重，裹挾全城士民南下，焚城而去。目前，四千蜀軍推舉安喜為主將，駐守青陽，不斷渡江滋擾，震懾得南郡之地一日三驚。五千巴軍裹挾三千楚人，正在轉攻黔中郡，企圖在無法突破三峽的情況下，改從南線打回巴郡老家。黔中郡（湘西和貴州東北部）和整個後世重慶直轄市的江南部分，在三年前還為楚國所有，如今駐守的也都是些舊楚降兵。他們當年不肯為了楚國而殉職，寧可不戰而降。如今自然也不肯為秦國出死力——所以，巴蔓率領的巴郡叛軍一路所向披靡，已破郡治黔城，損失微乎其微。若非山高林密、道路難行，給養籌措也困難，這些巴人恐怕都已經打到長江邊了。再往南，南越軍三千鎮守南嶺三關，西甌軍兩千鎮守厲門、九嶷二塞，坐觀秦軍自相殘殺。“……如此說來，而今嶺北起兵反秦的巴、蜀、南楚之人，總計也不過一萬餘人？”看著歐浦克擺在沙盤上的，代表兵力的一個個燒陶小人，一位“雕面紋身”的羽冠酋長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而且還一分為二？這在嶺南固然算得上大軍，但在中原之地，似乎算不得甚麼吧？”“……不錯，區區幾千叛卒，也能震動南郡？甚至打破江陵？秦國何時竟如此孱弱了？那南郡郡守內史騰，也是暴秦之宿將，滅韓之功臣，又坐擁江陵大邑，怎麼會被叛卒一攻就破？”另一位中原文士打扮的幕僚，也操著魏地口音質疑道，“……莫不是巴蜀叛卒自抬身價，有意吹噓？”“……諸位有所不知，如今的南郡，甚是虛弱啊！秦國治下的南郡，本來就不過八十萬人口，秦國近年為了南征荊楚，又在南郡一再徵兵征夫，到最後，南郡之人已是家無餘丁，不得不徵發健婦老弱湊數。郡縣武庫之中的兵器，也被消耗殆盡，甚至連城牆上安裝的火炮，都被拆卸帶走，挪作他用。”歐浦克指著地圖上的南郡，如此解釋說，“……如此疲敝之南郡，豈不是一戳就破麼？內史騰縱然是滅韓之統帥，手頭無兵無勇，庫中彈盡糧絕，治下怨聲載道，又如何守得住江陵？”※※※※※※※※※※※※※※※※※※※※※※※南郡，就是昔年楚國都城所在的鄢郢之地，未來湖北省的半個核心精華區域（剩下半個在江南）但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這會兒的雲夢澤還是一片碧波盪漾，日後的江漢平原，大多還泡在水底下。一直要到千年後的隋唐時期，才會逐漸淤積成陸地，能夠被古人開發和利用，慢慢變成肥沃的耕地。（《三國演義》裡的華容道，被描述得好像峽谷，但實際上應該是大沼澤裡淤積成的一條長堤。如果劉備軍要在這條道上設伏的話，難道得跟鱷魚一樣，頭上插草，身上塗泥，埋伏在蘆葦叢裡？）而在此之前，雲夢澤對於楚人來說，就是“地中海”一樣的存在：對於水上交通而言極為便利，但是從湖畔到山腳，真正能夠耕種的田地卻並不算多，只能形成一個個星羅棋佈的內湖港口城邑。因為被雲夢澤搞成了空心湯糰，所以南郡的人口和資源都相對稀少，春秋時代楚國雖然以鄢郢定都，但爭霸中原之時，也是以南陽盆地為前進基地。一旦南陽易主，楚國在西線就只能自保，無力進攻了。——直到鄢郢成了秦國的南郡，楚人索性放棄江漢，東遷淮北之後，楚國的戰鬥力才停機重啟。這一次，因為越人的攪局，秦國在滅楚之戰中投入兵力六十萬，之後又幾次添兵增援到八十萬，其中從南郡徵發計程車卒苦力就不下二十萬，結果這些軍隊要麼被打光，要麼滯留在了齊國和豫章等外地戰場。等到巴蜀戍卒倒戈北上的時候，整個南郡已經是空虛至極，甚至連北面的南陽郡也被幾乎抽空了。所以，哪怕是面對幾千叛軍的威脅，南郡也已經抽不出任何機動兵力來鎮壓，只能守著幾個重要的城池，聽天由命，同時把求援文書如雪片般發往咸陽，就算讓剛上皇帝尊號的嬴政氣黑了臉，也顧不得了。更要命的，本來面對荊南的巴蜀戍卒叛亂，位於江北的南郡，好歹還有長江天險可以遏制敵勢。但問題是，秦國的長江水師，同樣是由巴蜀戍卒掌控，這會兒也跟著造反了。結果，如今的長江天險，反而落到了叛軍手裡。叛軍隨時可以坐船在雲夢澤、彭蠡澤和長江漢水之間遊走登陸。而南郡的秦國官軍，卻是處處被動挨打，連郡治所在的江陵縣都被攻破，郡守倉皇而逃。——內史騰這個郡守雖然也算是沙場老將，更有滅韓功臣的光環，奈何這江陵城裡連健婦都被徵走了，武庫更是空空蕩蕩啥也沒有，難道要他指揮一群童子軍拿著竹竿禦敵麼？只怕一頓炮彈下去就要鳥獸散了。“……滅楚之前，秦國在大江之上，主要有兩支水師，一者為巴蜀水師，二者為南郡水師。但這兩路水師都在長江水系之內，進不得淮水。秦王為了掩護從中原出征淮北的滅楚大軍，又在剛剛攻下的趙魏之地招募水手，打造戰船，組建了中原水師，跟楚人舟師交鋒於淮泗水域。然後，在前兩年的江東大戰之中，秦國的中原水師、南郡水師和投降的楚國水師，基本都在三江五湖之間損失殆盡，迄今無力重建。反倒是巴蜀水師，因為一直待在後方，故而損失不大，駐於青陽。”歐浦克對眾人介紹說，“……結果蒼梧叛亂爆發，北上席捲洞庭之際，秦國洞庭郡守擔心水師跟隨作亂，下令將水師官兵繳械看押。我方奸細趁機鼓譟煽動，誆稱郡守欲將其盡數坑殺，以絕後患。於是，巴蜀水師大驚，欲奪船而逃，恰逢蜀郡叛軍奔襲青陽，遂裡應外合、水陸夾攻而破城……”——隨著巴蜀水師的舉旗叛亂，自三峽以下的整條長江，不復為秦所有。極少數殘餘的秦國水師船艦，既去不得上游（巴蜀水師橫絕江漢），又去不得下游（越軍佔據江東），被困在彭蠡澤內，動彈不得。在這種情況下，儘管始皇帝派遣了王離帶著五千中尉軍緊急出征，星夜兼程出武關奔赴南郡，進駐安陸，但在跟內史騰匯合後，面對滿江叛艦，也只能望水興嘆，躑躅於南郡境內，不敢貿然渡江送人頭。若非巴郡、蜀郡的叛軍，還有荊南當地的楚人義軍，始終存在隔閡，各立山頭，盤踞一方，對於戰事也是各有各的打算。否則如果這一萬多的兵力能夠團結起來，就算一口氣打到宛城，都不是沒有可能。但儘管如此，巴郡叛軍首領巴蔓，好歹是接受了南越君的巴郡太守官印，而蜀郡叛軍首領安喜，也當了南越的洞庭郡守，楚國屈氏同樣不再妄想復國，接受了南越君的郡縣官職任命——地圖開疆成就達成！在崖州君歐浦克一臉陽光燦爛地彙報完他此行北上蒼梧的巨大收穫之後，南越君呂道的另一位女婿，大庚嶺梅氏部落的首領，受南越君冊封的“梅關守護”梅鋗，也站了出來，說起了他在豫章的新近戰況。聽了梅鋗的話語，眾人才發現，如今南越的戰略形勢，已經不是大好，而是比大好還要好，簡稱超好！——當蒼梧叛亂爆發的同時，在羅霄山脈以東的贛水流域，同樣也在爆發著一場轟轟烈烈的大叛亂。只不過，在這裡唱主角的，不再是異鄉的戍卒，而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幹越和揚越土著：自從王賁大將軍揮師十二萬遠征姑蔑慘敗，幾乎全軍覆沒，王賁自己也被用文火煮成肉羹之後。豫章幹越部落的新首領吳芮，以及豫章揚越部落的首領梅鋗，就分別拿著會稽和番禺的援助物資，開始搞事。先是吳芮起兵奪回了老家餘干邑，然後梅鋗出兵上贛，奪取南壄城。隨即雙方合兵一處，直撲番陽。此時，豫章之地的秦軍還有三萬，但因為糧餉不濟，連餓帶病，七成以上的人都失去了戰鬥力。剩下的健康人之中，也有不少是從三晉之地強徵來的民夫，對秦國是一絲忠誠也欠奉，反而是倒戈如潮。剛從姑蔑逃回來的秦軍都尉李由，硬著頭皮集結了一萬老弱病殘，與二千越人鏖戰於番陽。結果，豫章秦軍的彈藥火器，均已於姑蔑遠征中耗盡，尚未補充，於是被越人用猛烈的炮火轟垮了軍陣，一敗塗地。眼看事不可為，李由只得自己燒了番陽城，北竄到湖口要塞據守，而豫章的其餘城邑，則盡數而下！至此，這場秦國征伐南越的大戰，貌似弱小的南越已經在前哨戰之中，打出了極其漂亮的爆表比分。在南越的主力正規軍，完全沒有出動的情況下，南越君呂道只動用了幾百精銳勇士和一些間諜說客，以及動員了若干附庸勢力，花費了一點金錢軍械，就在半年之內，橫掃秦國五郡之地，大破秦軍數萬，地圖開疆四十萬平方公里！不但寸土未失，還把戰線反過來往北逆推了一千五百里（七百五十公里）！這是一個甚麼概念呢？從柏林到巴黎，也就是兩千里路（一千公里）左右罷了。如此輝煌的勝利，自然更加刺激了南越君呂道的野心，讓他的野望大大膨脹起來。想想也是，他的兩個女婿，分別只帶了一小撮人北上，就在湘水和贛水流域左右開弓，揍得龐大的秦軍滿地找牙，居然連楚國故都（江陵郢都）也拿了下來（他把秦國叛軍的戰績也算到了自己身上）。那麼，他現在已經集結了精兵三萬，戰象百頭，炮火強大，彈藥充裕，還有西甌負責側翼助攻，又有駱越充當後盾。如果揮師北上的話，又將會取得怎樣輝煌的戰績呢？實在是引人遐思，想一想就要興奮得發抖啊！“……諸位，你們都聽到了吧！小兒輩們打得那麼棒，現在就該輪到咱們上去比劃啦！”南越君呂道對著眾人揮舞了一下拳頭，朗聲宣佈，“……我已經聯絡了西甌，準備出兵三路北伐！打到長江去！讓我們的戰象，撞進敵人的村寨裡，而不是讓敵人的臭腳丫子，踏在我們的稻田上！這次可不僅是要禦敵於國門之外，而是要問鼎中原，稱一稱秦人的斤兩！”當天晚上，某個只存在於某些特殊靈魂之間的虛擬空間論壇聊天室：【崖州君歐浦克】：完了！完了！我岳父瘋了！他把自己當成戰神蚩尤啦！【閩南的澎湖吉】：呃？那隻肌肉山羊又怎麼了？你在湖南戰場上不是打得很不錯嗎？【崖州君歐浦克】：就是因為我在湖南，梅鋗和吳芮在江西進展得太順利了，我岳父才昏頭了，也不看看南越總共才三四萬兵馬，就要咋咋呼呼地大舉出兵，三路北伐，會師長江……為甚麼就不能好好地按照原來的計劃，據南嶺三關而守，待到秦人兵勞師疲，再防守反擊呢？【執劍人歐皇秋】：三路北伐？飲馬長江？他以為自己帶著的是北伐軍，對面是吳佩孚和孫傳芳嗎？【崖州君歐浦克】：不是飲馬長江，是飲象長江！他每次上戰場都是騎大象的。【閩南的澎湖吉】：騎象還是騎馬並不重要，關鍵是，南越好像總共也就五十萬人口，三萬兵力吧？再算上盟友西甌和其它附庸，能湊到六萬軍隊出境作戰，就已經是極限了，就這樣還分三路北伐？這三路北伐究竟是哪三路？南越君那隻肌肉山羊的戰略目標是甚麼？【崖州君歐浦克】：南越的戰略目標……說起來嚇死人，按照我岳父在地圖上的比劃，他似乎是想要一口氣把四川、重慶、湖南、湖北、江西和半個安徽都打下來——當然，是在越盟的全力配合之下。具體的北伐路線，是這樣的：西路軍兩萬人，由西甌君譯籲宋率領，聯合叛亂的巴蜀戍卒，走黔中郡，攻巴蜀；中路軍三萬人，我岳父自己率領，北上青陽，依靠水師的優勢，與秦軍主力決戰於南郡；東路軍大約五千人，任命我當主將，帶著吳芮和梅鋗打通湖口，東進皖南，直抵江東。所以，希望元帥（歐皇夏）能從金陵再次出兵西征，與我的東路軍會師於皖南江畔。從贛江這邊運輸給養，就算有水路船運，成本也還是太可怕了。所以我軍的後勤就只能指望江東啦！總之，我岳父這個計劃的最高目標若是全部實現，那麼我們跟秦國之間，就真正變成了南北朝對峙了。【執劍人歐皇秋】：一口氣橫掃南中國？！真是好胃口！好氣魄！就是不知有沒有這樣的好牙口？【崖州君歐浦克】：怎麼說呢？感覺有點懸，但好像也不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總之很糾結。【西行旅人歐皇涉】：唉，世人都說我們歐皇家的海豹是瘋子，誰知南越呂氏的山羊們瘋起來還要更誇張。憑著這麼點兒本錢，就想要一口氣拿下半個華夏？跟呂道這傢伙比起來，我們都已經算是謹慎了。【大元帥歐皇夏】：@【崖州君歐浦克】，請放心，我在江東已經集結了三萬兵力，隨時可以西征皖南。就算西路軍和中路軍受挫，只要有我在長江下游這邊跟你配合作戰，打通皖南應該不成問題。【崖州君歐浦克】：那就多謝元帥了。【大元帥歐皇夏】：另外，關於南越君的戰略計劃，大家也別冷嘲熱諷了。積極參戰總比消極避戰要強吧？畢竟，我們也不好打擊自己人的積極性？是不是？人總是要有點夢想的，沒有夢想就變成鹹魚了。為了讚賞他的大計劃，我剛剛還構思了一首五言短詩，準備寄給他作為鼓勵呢！你們要不要看一下？【崖州君歐浦克】：元帥請講，在下洗耳恭聽。【大元帥歐皇夏】：君據長江頭，我據長江尾；彼此情無限，同飲一江水！【執劍人歐皇秋】：好詩！【常夏之地的扶南君】：好詩！+1【洛杉磯的金山蘇】：好詩！+2【崖州君歐浦克】：好詩！+3【富士山下的八雲白】：聽著好像不錯，就是……考慮到你們的身份，感覺是不是太基了一點兒？【馬六甲的獅城君】：哎，你這孩子，瞎說甚麼大實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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