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穿戴整齊並且用過了早茶的南越君呂道，終於離開了他的寢宮，走進禺山宮裡那座擺著巨型地圖沙盤的【運籌堂】時，南越的一眾軍官、貴族、文臣，還有附庸酋長，都已經早早兒地在桌旁等著了。以及臨近正午的羊城暖陽之下，這樣南越的大人物們，有的人身穿勁裝短衣，剃著清爽利落的板寸短髮；有的人如中原士人一般寬袍大袖、束髮戴冠——如今乃是冬天，相對涼爽，所以可以穿得厚實些。雖然在同一間屋子裡，許多端盤子的侍者和侍女，就算打著赤膊也沒感覺凍著。有的人頭戴羽冠，身披一件木棉貫頭布，臉上佈滿蜘蛛網一樣的紋面圖案。還有人披頭散髮，頷下和鬢角有黑紋，並且用一根象牙做的簪，橫穿過鼻樑，讓人看著就覺得痛。更有一些人身材矮小、頭髮捲曲，面板漆黑如墨，脖子上掛著獸牙項鍊，鼻翼和耳垂都打洞戴了金環。這也是如今南越境內，族群雜糅混居的現狀寫照——中原移民，越人、黎人、苗人、瑤人……雖然中原士人把嶺南各族一律稱為“百越”，但真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知道，他們真的不是一族之人。如果是在戰場上，大家都穿戴著盔甲戰袍，或許還看不出來，但在日常生活中，就差異很明顯了。一名有著金色眼睛、頭髮剃得很短的勁裝武士，正在這些形貌各異的人們之間走來走去，熟絡地打招呼、寒暄和攀談。他就是南越君的女婿，崖州君歐浦克，當然，也是歐皇家穿越者的旁系一員。——沒辦法，這裡只有開著【通曉語言】外掛的歐皇家穿越者，才能不用翻譯便跟那麼多人交談。在場眾人也都對五嶺以北的洞庭、蒼梧局勢非常感興趣，自然跟剛從北面回來的歐浦克聊得起勁。而南越君呂道，對於這個剛剛在五嶺之北搞得風生水起的女婿，也是青睞有加。“……我的孩子，這次帶領先遣隊北上蒼梧，真是辛苦你了！都瘦了呢！”虎背熊腰的老岳父，笑容可掬地拍了拍這個金眼睛女婿的肩膀，“……這次讓你帶了七百人北上，原本只是想要收服楚人殘部，給暴秦的背後搗搗亂，誰知你不僅拿下了蒼梧，又打進了洞庭，還一口氣殺到了長江邊！當真是大漲了我軍士氣！呵呵呵，真不愧是歐皇家的海豹崽！兇得很嘛！”——由於越盟的各個邦國部落，大多是島嶼或海港城邦，彼此之間要麼不接壤，要麼隔著莽莽荒野，陸路難通，所以基本上很少有甚麼領土爭端，自然也很少有不可調和的利益衝突（不是沒有，但不多）。因此，儘管暗中存著幾分較勁的心思，但南越呂氏跟越盟執牛耳的歐皇家之間，關係還是很不錯的。兩家之間可謂是累世姻親，互相通婚很多。除了眼前的崖州君歐浦克之外，其它不少歐皇家的成員，甚至是少帥歐皇秋，也都娶了南越呂氏的女子為妻妾。南越的抗秦戰事，同樣也得到了歐皇家的支援。“……哪裡哪裡，岳父大人真是過譽了，小婿豈有這般神通，其實都是巴蜀義兵在狂飆猛進。”崖州君歐浦克一臉謙遜地拱手答道，“……不僅席捲了蒼梧、洞庭二郡，據聞其前鋒還打到過鄂邑，似乎是想要去搶奪銅綠山的大銅礦，可惜被站穩腳跟的秦軍打了回來，沒能偷襲成功。但儘管如此，秦國的南郡也是一日數驚，全線告急，中原為之震動！至於小婿本人，就連青陽（岳陽）都不曾去過，只是在蒼梧郡內清理殘敵，順便聯絡西甌而已。時至今日，厲門、九嶷二塞，陽山、橫浦、湟溪三關盡入我手，南嶺天險已經為我獨有！”他興高采烈地彙報說，“……如此一來，縱然秦軍盡發中原之兵南下，吾等也可禦敵於國門之外了！”南越君呂道對此也是微笑點頭，十分滿意的模樣：收取三關，據守南嶺，原本就是他多年的戰略目標。如今只用了這麼微乎其微的代價，就輕易實現。一旦有了南嶺的地利，接下來的戰事進退，便可以遊刃有餘，從容不迫了。※※※※※※※※※※※※※※※※※※※※※※※——從昔日楚國的蒼梧郡到南越，也就是日後的湖南和廣東之間，隔著山壑縱橫的五嶺（南嶺）。然後，正如分割晉冀的太行山間，有【太行八徑】連線東西，為秦趙交兵必爭之地一樣。在五嶺之間，自古也有三條小道溝通南北，而扼守這些小道的，分別是三座關卡，陽山、橫浦、湟溪。北軍南下，透過三關抵達嶺南，便可在北江換乘船隻，順流下番禺，入南海。南軍北上，透過三關抵達嶺北，便可進入湘江水系，坐船順流直下青陽（岳陽），而入長江。還有三關西邊的厲門、九嶷兩座楚國邊塞，是通往西甌部族地盤的關隘。當年越國的水師大將公師隅，率領艦隊從姑蘇漂洋過海遠征嶺南，企圖將楚人逐出南海，楚軍雖然限於兵力匱乏、給養不濟，又沒有水上力量，在珠江三角洲幾乎是一觸即潰，倉皇逃回了蒼梧郡。但與此同時，從南海邊大踏步往北後退的楚人，卻依舊牢牢控制著陽山、橫浦、湟溪三關，還有西邊的九嶷、厲門兩座要塞，等於是完全掌握著透過南嶺的全部要道，隨時可以居高臨下，再攻番禺。結果，待在番禺城裡的越人，背對著南海，望著北面的巍峨山嶺，就感覺自己的頭頂彷彿懸著利劍。怎麼說呢？大約相當於趙國發現太行八徑盡入敵手，或者秦國丟掉了蒲阪渡和函谷關。（秦國人就算沒有函谷關，也不是不能過日子，但這樣一來，長安咸陽就太靠近前線，不適合定都，只能跟春秋時代的秦國一樣，把都城擺在關中平原最西邊的雍城或者說寶雞，拿東半個關中當緩衝區了。）之所以在接下來的數十年內，楚越雙方都沒有像秦趙爭奪上黨一樣，圍繞著南嶺爆發大戰，主要是因為楚國正在北邊被秦國和魏國連番暴打，應接不暇，根本抽不出多少力量南下經營。而且，南嶺北邊的蒼梧郡，本身就開發程度不高，人煙稀少，難以維持大軍作戰的後勤。在楚人看來，反正南嶺上的險隘盡在己手，只要一旦實力夠了，隨時可以南下掃蕩，自然不必心急。而番禺的南越之君，雖然看著高懸頭頂的北方三關，總感覺如芒在背。怎奈自己國弱人少，兵微將寡。若是南越從珠三角的沿海平原揮師北上，仰攻楚人把守的險關，地形實在是不利。出兵少則攻不動，若出傾國之兵，補給線又無法維持，糧食和軍械全都接濟不上，就算勉強到了關下，也只能望關興嘆。更別提，就國勢而言，楚強而越弱，南越之人能在楚國面前自保，便已屬不易，又豈敢貿然圖謀楚地？此外，在距離番禺更近的地方，就還有一大堆其它的“南蠻”部族和方國，有待馴化和征服……對於番禺城的統治者來說，這些身邊的近鄰部落，而非高據南嶺之上的楚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等到這一代的南越君呂道，終於把身邊的部落方國初步暴打了一圈，該吞併的吞併，該羈縻的羈縻，該和好的和好，該聯姻的聯姻，基本將整個珠江口的範圍化為了核心統治區，營造出一個良好的周邊安全環境，積攢下了足夠的人力物力，有可能將觸手伸向南嶺北邊，跟楚人試著掰一下手腕的時候。南越的北方鄰居，跟南越隔山對峙了幾代人的楚國，突然卻自己被秦國打崩滅亡了……再接下來，秦越之間也正式翻臉宣戰，讓當時就在會稽參加盟會的南越君呂道，看得目瞪口呆。當數十萬秦軍在老將王翦的率領下，氣勢洶洶地渡過長江，直撲會稽之際，身在會稽塗山神宮的南越君呂道，一度也是憂心忡忡，唯恐有失。但接下來，他親眼目睹的餘杭大戰，歐皇家父子用三千兵馬力敵三十萬秦軍，用兩萬人圍殲四十萬秦人的戰術奇蹟，則讓呂道把心又從嗓子眼裡收了回來。同時也收起了他胸中某些不可言說的小心思。不過，在回到番禺之後，南越君呂道就知道，會稽那邊打完之後，下一個捱打的就是自己和西甌了。既然秦軍因為沒有海軍的緣故，在江東被打得慘不忍睹，那麼自然會轉而避開大海，從內陸尋求突破。具體來說，就是從江漢之地大舉南下，掃蕩洞庭、破長沙、過蒼梧，翻越南嶺，下北江，直搗番禺！同樣的事情，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名將吳起，就在出仕楚國的生命最後那幾年裡曾經做過。如今換成更加野心勃勃、兵多將廣，而且記吃不記打的秦國君臣，應該也會有故伎重演的魄力。在南越方面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又沒有地利可守，若是遭到數十萬規模的秦軍打擊，只怕會土崩瓦解。尤其是三年前的南越，境況很是不好，先鬧大臺風，又鬧大洪水，稻米的收成一塌糊塗，半個番禺城被泡在了水裡，偏生還有一幫從天竺逃過來的難民，根據越盟中樞的調派，需要暫時在南越安置……等到這票胃口不小的印度人，終於從番禺啟程離開的時候，南越君的糧倉裡已經幾乎乾淨得能餓死老鼠了。而眾所周知，沒有糧食是沒辦法打仗的。假如秦軍在那時就從天而降，那麼番禺城裡真的是連籠城而守都辦不到，只好鑽進林子裡打游擊了。幸好，荊楚雖滅，餘燼猶在。楚國屈氏一族在湘江流域的頑強抵抗，為南越方面爭取了兩年恢復元氣的緩衝時間。而南越和西甌方面的援助，也是讓楚人能夠抵抗這麼長時間的關鍵之一。——雖然翻越南嶺運輸糧秣實在有點困難，但輸送過去一些槍械彈藥和“志願者”，還是辦得到的。當然，在此期間，作為援助者的南越和西甌，也跟楚人餘孽之間齷蹉頗多。從合作之初開始，南越方面就一直想要趁機拿回陽山、橫浦、湟溪三關，合上自己的北大門。而楚國屈氏卻總是想要待價而沽，捏著這些籌碼，不肯痛快放手，企圖從越人這邊多敲些好處出來。偏偏礙於合作抗秦的大環境，南越君呂道還不能拿這些正在跟秦人廝殺的楚人餘孽怎麼樣。結果，一直到屈氏家主戰敗被殺，楚國屈氏最後的有組織抵抗徹底崩潰，殘部蜂擁南逃之際，扼守五嶺的陽山、橫浦、湟溪三關之中，南越也只拿到橫浦和湟溪，最要命的陽山關卻被秦軍奪取。而通往西甌的厲門塞和九嶷塞，同樣在越人反應過來之前，就被插上了秦人的黑旗。這可真是要坐蠟了——北大門只關上了半截，側門乾脆完全洞開，接下來的仗可怎麼打？不甘心的南越君呂道，就趁著楚人餘燼未散的時機，讓女婿崖州君歐浦克，帶著七百人和大量金錢軍械物資，從已經控制的關卡北上蒼梧郡，聯絡當地被打散的楚人“盜賊”，再嘗試一次對秦人的背刺。就算厲門塞那邊沒辦法了，陽山關這邊無論如何也得堵上。如果還是不行的話，他就只好從番禺發動大軍，北上強攻陽山關。——雖然根據情報偵察，秦軍在陽山關駐軍很少，而且士氣低落，補給不暢，南越全軍出動的話，應該能夠打得下來。但預期需要耗費的資源和人命，可就太多了，戰爭成本飆升啊！得去辦貸款了！誰知這一手閒棋換來的戰績，居然遠遠超過了他事先最樂觀的預料——上萬秦軍不戰自亂，直接豎起了反旗，從蒼梧郡轉身一路打回了長江邊，秦國在荊南兩年征戰取得的全部進展，頃刻間化為烏有！而在這些叛軍的背後，歐浦克帶著他的小部隊，從容接收了被拋棄的陽山關。至於厲門塞和九嶷塞，則交給了西甌——這兩座要塞，正對著西甌的首府桂林，沒道理讓南越協防。接下來，南越呂氏就可以鎮守南嶺，坐看秦軍與叛軍在嶺北打生打死，不時再煽風點火拉拉偏架了。如果是在幾個之前，呂道說不定會就此心滿意足。但時至今日，他充滿野心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逶迤的南嶺，投向了更遙遠的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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