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羊（城）人的野望（上）始皇帝元年（公元前221年）十二月，嶺南，番禺城（廣州）當遙遠北方的中原之地，已經是萬物肅殺、風雪瀰漫的時候，這片位於南海之畔的常夏之地，卻依舊是草木青翠、暖風燻人。健壯之人即使只穿短衣，甚至赤膊出門，也感覺不到幾分寒意。所以，這片土地的生機和活力，從來不會被寒冬封凍，而是一年四季都宛如盛夏般的熱烈。伴隨著太陽的升起和海風的沖刷，瀰漫的晨霧漸漸淡去，耀眼的陽光照在了星羅棋佈的碼頭和船隻上。碼頭旁邊，趕早的魚市已經正在散去，一些精瘦的赤膊苦力，正在清理著集市留下的垃圾。金塔巍峨的佛寺裡，響起了做早課的鐘聲。上岸尋歡作樂的水手們，也一個個睡眼惺忪的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脖子上搭著髒兮兮的汗巾，走出棚窩和下等妓寮，準備返回各自的船隻，或者尋找新的活計。岸邊的燈塔悄然熄滅，最後一點松明和油脂燃燼的氣味也徐徐飄散，繁忙的全新一天又要開始了。當然，像這樣乏味而忙碌的清晨，是屬於貧民的，凡是稍微有點身家的富人，此時都還躺在床榻上。一直要到日上三竿，街市上才會變得嘈雜起來，商鋪相繼開業，讓沉寂一夜的城市漸漸恢復活力。而這座城市的主人，正值壯年的南越君呂道，也從他那座金碧輝煌的禺山宮中，一張裝飾著黃金和象牙的巨大軟床上爬起來，在侍女的伺候下披了件袍子，又扭頭回望著床上依舊糾纏在一起的兩具軀體，心中很有一種洋洋自得的成就感。這兩個昨天剛剛弄到的波斯胡姬，實在真是太厲害了，實在是一等一的絕世尤物，不僅雪膚花貌，能歌善舞，而且還學過甚麼瑜伽術，昨晚當真是差點要把他的這把骨頭都給拆散了。虧得他常年練武，身強體健，又事先弄了些提神的龍腦香，否則還真難說會不會應付不過來……嗯，不過，下次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再去找一找天竺商人，想辦法搞些神油過來吧！一邊回味著昨晚鏖戰雙嬌的新鮮和愉悅，年近四十的南越君呂道一邊推開門扉，走到門外露臺的邊緣。迎著清爽的山風，看著冉冉生起的紅日，他輕輕眯起眼睛，從高臺上俯瞰著前方的番禺街巷。沐浴在暈紅霞光下的城市，宛如被神光籠罩的黃金之城，充滿了一種讓他總是不看不厭的風情。因為……這就是我的城市，這就是我的邦國！一面獵獵招展的羊頭旌旗下，梳著錐髻的南越君呂道，默默地對自己說道。父親和祖先將這樣一個繁榮興旺的國度留給了他，而他則要將這份家業進一步發揚光大！將南越呂氏的羊頭戰旗，插上南嶺北面的土地，乃至於更北方的長江之畔！※※※※※※※※※※※※※※※※※※※※※※※——雖然在高傲的中原冠帶之國計程車人們眼中，南方能夠問鼎中原的荊楚之人，都已經算是南蠻了，而楚國的更南方，生活在化外菸瘴之地的百越之人，則簡直與猴子無異。但事實上，嶺南這邊的越人，儘管確實社會制度相對落後，遠遠比不上會稽那邊建立王國的“同族”（被中原人強行歸納的），可也並非是茹毛飲血之輩，而是跟中原一樣擁有青銅、製陶技術的農耕稻作民族。而且，嶺南百越與中原建立聯絡交流的時間，其實也並不算晚。早在春秋中後期，楚國的商人就已經沿著湘江逆流南下，翻越南嶺進入嶺南之地，在後世的珠江三角洲，與當地越人進行交易，用北方的絲綢、銅鐵，交換嶺南的象牙、犀角、翡翠、香料、珍珠和海貝。久而久之，在日後的廣州地方，就自發出現了一座小小的集市，或者說貿易站，名為【楚庭】。——大約就是代表“交易楚國商品的集市”之意。在此期間，傳說嶺南有一段時間連年災荒，民不聊生。結果突然有一天，從南海上空飛來了五朵祥雲，上有五位仙人，身穿五色彩衣，騎著口銜稻穗的仙羊，降臨在了日後的廣州地方。仙人把仙羊叼來的優良稻穗贈給了當地人（充當種子）。之後，珠江口的這片土地，果然成了嶺南最富庶的地方。而日後的廣州，也因此有了“五羊城”、“穗城”、“羊城”等一系列的別稱。至於這事的真相，已經無從考證，或許是從海外傳來了產量更高的優良稻種，最終變成了神話。反正，珠江三角洲的土著，此後就有了對神羊圖騰的崇拜，被視為“羊的傳人”，簡稱羊人。到了戰國中期，名將吳起從魏國出奔，入楚出仕，輔佐楚王南收揚越，徵撫南海，出兵控制了【楚庭】作為邊防據點。楚國在這裡修築了堡壘，駐紮了軍隊，並且勒令嶺南的各個越人部落前來朝貢稱臣。由於“楚庭”或者說後世的廣州，天然就位於嶺南的交通樞紐核心，楚國一旦控制了這裡，就相當於“斷諸越之腰”，不僅能夠輻射整個珠江流域，還讓越國與更南方的西甌、駱越，被切斷了地理聯絡。從勾踐大王奠定霸業以來，就一直自視為諸越共主的越國，當然不能坐視楚國在自己背後放火。然而，此時的越國已經勢力大衰，不復戰國前期的強盛。別說遙遠的珠三角，就連近在咫尺的長三角，都被楚威王拿下了金陵城這個戰略要地，楚軍隨時可以從金陵東出掃蕩，直逼姑蘇和會稽。霸主地位早已名存實亡的越人，若是想要收復嶺南，從龐大的楚國嘴邊虎口奪食，就必須藉助外力。於是，僻處東南的越國，也不得不加入了中原列國的合縱連橫遊戲，並且站在了“連橫”的一方。越國末代君王無疆大王，先是聯魏制楚（當時秦魏連橫），在魏襄王七年(前312年)四月,派遣大夫公師隅帶著一個大船隊沿著邗溝-淮河-鴻溝水道到了大梁，送了一大批軍需物資和犀角象牙給魏國，僅僅箭矢就有五百萬枝。目的是賄賂魏襄王與越國結盟，請求魏軍在北線展開動作，牽制住楚軍的主力。同一年，秦楚藍田大戰爆發，北上遠征關中的楚軍慘敗，喪師十五萬。與秦連橫的韓魏兩國，趁機南攻楚境。楚懷王一時間應對不暇，楚國的精銳兵力被牽制在中原，失去了朝其它方向主動進攻的能力。越王無疆看到有機可乘，便起兵伐楚，企圖奪回金陵要地，至少補全長江三角洲的版圖。同時又命令公師隅再度率領大艦隊起錨出征，從姑蘇（吳都）出海南下，泛海遠征嶺南，作為伐楚的戰略牽制手段。就這樣，公師隅率領他的越國遠征艦隊，漂洋過海來到嶺南，登陸之後輕易奪取了“楚庭”，並且加以擴建，改名為南武城，準備以此為基地，北上襲擊蒼梧、洞庭，擾亂楚國的腹地。楚國方面則放棄了厲門塞以南的所有據點，收縮兵力，隔著逶迤的五嶺，跟公師隅對峙。但問題是，當公師隅在珠江三角洲旗開得勝之時，在北方長江流域的楚越主戰場上，越王無疆親自率領的越軍主力，卻被楚軍打得土崩瓦解，一敗塗地，連越王無疆自己都暴斃了，國內隨即一片大亂。如此一來，沒有了母國支援的公師隅，只能在嶺南就地紮根，自給自足，宛如被拋棄的嬰兒。又過了幾年，越國的局勢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在內戰和叛亂之中，被出兵東征的楚國所滅，其餘沒被楚國佔領的越國疆土，也陷入了可怕的全面內戰，一直打得天昏地暗，文明崩潰，幾乎要跌到黑暗時代。面對這等亂局，在嶺南待得還算愜意的公師隅，也就不打算再回家了，而是打算在嶺南佔地自立為王——他同樣也是越國王室的旁系支脈，論血統的話，一樣有資格當諸侯啊！（參考秦末趙佗，他估計想不到，一百年前有人曾經學他，做出過同樣的事情。）只是這樣一來，剛剛改名為“南武城”的楚庭，就得再換一下名字了。——所謂的“武城”，在春秋戰國時代的語境之中，大約是城堡、要塞和司令部的意思。南武城，顧名思義就相當於是“南方軍區司令部”。所以，這個名字不僅是越國可以用，別國也一樣，當時華夏還有許多座其它的“南武城”——燕國、韓國、魏國、齊國，乃至於被滅亡的吳國，都曾有過自己的“南武城”。既然公師隅打算建邦定都於此，那麼再叫“南武城”這個一聽就是邊境要塞的名字，便不太合適了。縱觀天下，有誰家的都城是叫做“南方軍區司令部”的？同理，既然公師隅並非楚臣，而是自立為君，那麼恢復楚庭的舊稱，顯然也是不合適的。正好，“楚庭”的東南方有一座番山，山上多木棉；“楚庭”的城北又有一座禺山，山上多松柏。企圖割據嶺南的公師隅，就取這兩山之名，將此地命名為【番禺】。儘管接下來的嶺南之地，又經歷了一系列的戰亂和動盪，統治家族也從公師氏變成了呂氏。但【番禺】這座城市的名稱，還有代表此地的“羊神圖騰”，卻被一直沿用了下來。自從加入了越盟之後，在呂氏家族的統治下，南越的發展進入了快車道，版圖迅速擴張和壯大。過去的三十年內，南越成功吞併了瑤人建立的陽禺國（廣東陽山縣），又憑藉絕對優勢的武力，逼迫東邊的縛婁國（廣東惠州）稱臣納貢，還打敗了歡兜國（疑似在雷州半島，號稱翼人國，崇拜蝙蝠），並且跟擁有強大海軍艦隊的歐皇家聯手，擊敗了黎人建立的儋耳國（海南島西部）、雕題國（海南島北部）。當現任的南越君呂道，在五年前從病逝的父親手中接過大權之時，南越已有人口約五十萬，風頭遠遠壓過了隔壁的閩越、西甌和駱越，成為了環南海地區的最強者。即使在整個越盟之中，打著羊頭旌旗的南越呂氏，也是僅次於塗山氏和歐皇氏的第三大勢力。而作為首府的番禺城，在環南海地區也已經蔚為壯觀，人口超過了五萬，在這個時代絕對不算小了。番禺城內不僅宮殿瑰麗，人煙稠密，而市民之富庶，商業之興旺，更是在嶺南首屈一指。因為番禺城扼守在珠江的入海口，所以內河的水上運輸非常發達，整個珠江流域的商品在這裡彙集、交易，還有遠方的商人從海上源源不斷地趕來，為歷代南越君提供了巨量的稅金。過去這些年征伐嶺南各族的戰事，還有來自會稽與海外的技術輸入，又讓南越擁有了一支不錯的軍隊。可想而知，在繼承了這份豐厚的家業之後，南越君呂道自然想要建立勝過父祖的偉大武勳，甚至與歐皇家比個高低——歐皇家的金眼海豹能開幕府當大元帥，我呂氏的白山羊，為甚麼就沒有這個資格呢？但是，環顧四周，呂道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目標。身邊的嶺南各族，如今基本均已臣服，但改土歸流則為時尚早。西邊的西甌、東邊的閩越和西南方的駱越，又都是越盟成員，如今會稽中樞的權威尚在，南越實在沒有貿然挑起一場越盟內戰的膽量。若是要仿效瘋子一樣的歐皇家，搞海外擴張吧，南越又沒有那麼強大的遠洋艦隊……——雖然祖宗是坐著越國最後的中央海軍抵達嶺南，但南越人終究不是穿越者，對海權沒有那麼重視，對於海上航線的價值，也只是盯著海外貿易可以帶來的財富上，卻對主動出海遠征興趣缺缺。坐鎮番禺的歷代南越之君，更樂意拿海貿的稅收來擴充陸軍，用在針對周邊近鄰的開疆拓土上。正當南越君呂道捏著一支堪稱精銳的陸軍，一時間環顧嶺南無敵手，拎著錘子卻找不到釘子可敲之際，突然發生在嶺北的巨大變局，卻讓他同時看到了危險和希望。——秦國掃滅六國，一統中原，固然讓南越與一個更加強大的鄰居直面接壤，有遭到入侵的風險。但秦人的故鄉遠在西北，南下後很可能會站不住腳跟，消化不了楚人的遺產，從而給南越創造北上的良機……而歐皇家在江東戰場上贏得的勝利，更是讓南越君臣進一步堅定了信心，覺得秦人似乎不過如此。於是，當秦王嬴政給自己加上皇帝尊號，自誇宇內無敵的同時，打著羊頭旌旗的南越呂氏，卻已經在策劃著北伐荊南，飲馬長江的大計，打算跟虎狼之暴秦掰一掰手腕，不讓歐皇家的海豹們專美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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