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秦王的詔令，共地的秦吏，應當每日供應齊王建一斗粗粟，作為口糧，直到他老死為止。而一斗粗粟的數量又是多少呢？嗯，雖然都叫“升”和“鬥”，但近現代的升與鬥，跟秦代的升斗，顯然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就像日本戰國時代的一石米，僅有十三到十七公斤，平均為十五公斤，而隔壁的明朝一石米就有六十公斤，明朝一石米頂日本四石的道理一樣，秦朝的升與鬥，比後世的同名單位要小得多。（用日本戰國的石高換算到中國這邊時得要注意，兩邊的【石】根本不是同一個概念。）根據考古發掘出來的衡器測算，秦代的一斗粗粟，重量僅有一公斤多一點兒，約合近代的兩三斤。考慮到粗粟還得舂磨脫殼之後，方可用來煮飯食用，一斗粗粟最後能夠得到一公斤粟米就差不多了。事實上，根據秦國的《傳食律》，秦國官府發放以糧食為單位的工資時，“上造”爵位年薪百石（粟米），“公士”爵位年薪五十石，無爵之人算是臨時工，按日計酬，每日給粗粟一斗。——投降後被安置在共地，由有司日給鬥粟的齊王建，就相當於享受秦國的臨時工待遇……很顯然，區區一介秦國臨時工，是不可能養得起家臣、僕人和侍女的，甚至不見得能養活老婆孩子。就算老人的飯量小，但每天只有一公斤粟米，沒肉沒醬沒菜的，究竟夠幾個人吃啊？於是，跟著齊王建來到共地的宮女侍從，不出意外地很快就跑光了，又過了幾天，連跟著他的兩位年輕嬪妃也不見了——或許是因為忍不得餓而自謀生路，或許是被秦兵或當地官吏擄走藏起來私自享用了。對此，齊王建雖然既悲傷又憤怒，但多少也有些釋然：他總不能讓別人陪著自己餓死吧？其他人都跑了之後，只剩他和他的幼子還在這松柏叢中的茅屋裡，老人飯量小，每日鬥粟也就夠吃了。因為沒有了僕人伺候，齊王建就自己動手煮食谷粟，雖然十分狼狽，但好歹還能苦涯。但讓齊王建更加崩潰的是，就連這每天一斗粗粟的可憐口糧，在供應了幾次之後，也莫名其妙地停了。難道是要他種地自給自足？且不說他哪裡會懂農耕之事，秦吏也沒給他發放農具和種子啊！齊王企圖向秦吏提出質問和抱怨，但對方卻置之不理，只是增加了駐兵嚴加看管，防止他逃脫。面對這幾個小吏彷彿看待圈中豬羊一樣的譏諷眼神，齊王建先是茫然，隨後終於悟了：這恐怕是上頭有人暗示，要把他這個老頭子活活餓死在共地的松柏之中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做出暗示的“上頭的人”，恐怕多半隻能是秦王……於是，在秦吏斷糧之後，齊王建把僅剩的一點粟米讓給兒子吃，自己在松柏間覓食。可問題是，他已是年老體衰，牙齒鬆動掉落，啃不動樹皮草根；又力弱手軟，打不到獵物；勉強找到幾個蘑菇，也填不飽飢腸，反倒讓他拉起了肚子，原本就老邁的身子骨更加虛弱，似乎還發了燒。想要走得再遠一些，用身上的佩玉冠帶，跟附近的農人獵戶交換吃食……又被監視的秦兵驅趕回來。當齊王建兩手空空、踉踉蹌蹌地掙扎著回到茅屋前，就聽到屋裡的小兒子餓得受不了哇哇大哭。這位六旬老人心如刀絞，但又無可奈何，還擔心讓兒子沾染了自己身上的病氣，不敢進屋。猶豫再三，齊王建只能在茅屋前的山坡上悽然獨坐，茫然望天。秋日的陽光從晴空中照射下來，曬得老人身上暖洋洋的，卻無法驅走他身上縈繞的可怕氣味。——那是死亡的氣味！來自內心深處的預感，讓齊王建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並且死得好像喪家犬一樣落魄，全無體面。死得一點兒都沒有君王之相！唉，這是多大的屈辱啊！真是愧對列祖列宗吶！在這最後的時刻，齊王田建望著蔚藍而澄淨的天空，彷彿看到了無數往日的時光剪影轉瞬閃過。他回想起了自己榮華富貴的一生經歷，還有田氏一族大起大落的歷史往昔。齊王建出身的齊國田氏，最早起源於陳國。始祖陳定乃是陳厲公之子，因為內亂失勢，於周莊王十五年被避難奔齊，之後仕齊為官，改陳姓為田氏，遂有齊國田氏。接下來，田氏曾經忠誠地侍奉姜子牙的後人，為姜齊公室兢兢業業地效勞了上百年。然而，晚期的姜齊一族實在不爭氣，內鬥激烈，腐朽無能，讓這個春秋首霸被晉國壓制，丟光了老祖宗姜子牙的臉面。偶爾出現幾位雄心壯志的君主，也都是眼高手低之輩，國勢被折騰得每況愈下。與此同時，喬遷而來的田氏一族，卻在齊國這片動盪的沃土上紮根發芽，茁壯成長，勢力與日俱增，還出現了司馬穰苴和孫武（因為封地和官職而改姓）這樣驚才絕豔的兵家鉅子，漸漸有了取代姜氏的實力。到了齊景公時，公室腐朽，貪婪無度，橫徵暴斂，搞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田氏卻用大斗借出、小鬥回收的辦法收買人心，使“齊之民歸之如流水”，增加了戶口與實力。是謂“公棄其民，而歸於田氏”。齊景公死後，齊國內亂，田氏在內戰中擊敗對手，廢君另立，自立為相，從此掌握了齊國的大政。再接下來，又過了漫長的一百年，堅持以“修公行賞”爭取民心的田氏，終於完全架空了齊國姜氏公族，把國君化為傀儡，掌握了齊國的各方面權力，又得到了“國際承認”，在公元前386年廢齊康公。又過了五年之後，田氏更進一步放逐齊康公於海濱，自立為國君，同年為周安王冊命為齊侯。從而開啟了戰國“田齊”一百五十年的輝煌歷史。似乎因為自己的君位是篡奪而來，法統不穩，最初的幾代田齊君主都非常的努力，文治有稷下學宮的百家爭鳴，武功有田忌和孫臏的圍魏救趙，終於擊敗了最早崛起的魏國，與秦國並稱東西二帝。在齊威王，齊宣王和齊閔王三代，齊國的霸業達到了巔峰，環顧中原莫有敢與之抗爭者。然而，世事無常，強者終有轉衰之日。到了齊王建出生的時候，已是五國伐齊的衰頹年代，田氏齊國強盛一時的雄厚國力，早已不復存在，數百年不曾被外敵攻陷的國都臨淄，也被插上了燕國的旌旗。齊人只剩兩座孤城，苦苦支撐。雖然憑著田單火牛陣破燕的奇蹟，齊國的社稷再次得以恢復，田建的父親齊襄王也回到了臨淄，但東方霸主的輝煌卻不復存在，周邊的惡鄰也依舊對齊國剩餘的疆土虎視眈眈。面對遍地的殘垣斷壁，還有大功臣田單對王權的威脅，田建的父親齊襄王左支右絀，殫精竭慮，不停地見招拆招，可還是免不了疆土淪喪，最終心力交瘁，在田建十六歲的時候，就撒手人寰了。齊王建從小就知道自己並不聰明，更談不上勇敢，只是還算孝順知禮，並且幾個弟弟比自己更加不堪，才沒讓父王生起廢長立幼之心。即位之初，他也是茫然無措，因此索性將國政盡數託付給了母親。正好，他的母親乃是齊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強人，當齊襄王還在位時，便賜號“君王后”，意謂與君同等地位的王后！君王后執政十六年，治事井井有條，齊國終於從五國伐齊的廢墟中稍微恢復了元氣。但在這十六年間，齊王建只知跟母親亦步亦趨，儘管每日被君王后耳提面命，事事教誨，治政的經驗有所增長，可是膽魄和機敏卻沒有練出來，依舊如一個總角孩童般，遇到大事就只想著讓母親拿主意。後來，君王后重病不起，在臨終前把齊王建叫來，想要交代他哪些人可以重用，齊王建居然害怕記不清楚，轉身去找筆墨簡牘來記錄，等他拿來文具，準備記錄母親的遺言時，君王后卻說：“我已經忘記了。”當時，齊王建還沒覺察到甚麼不對的地方，現在想來，臨死的君王后看到齊王建這樣的表現，大概是對他這個當君王的兒子失望之極了，認為他素質這般不堪，就算操再多的心都沒有意義，索性就不管了。果然，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裡，齊國在田建的親政之下，陷入了漫長的停滯期，國力不增反降，朝政日漸腐朽衰敗，軍事上更是撲街到底，被趙國和魏國連番暴揍，只是靠著齊秦聯盟才能吊住命。作為一個懦弱而又庸碌的人，齊王建固然並不殘暴和執拗，但也缺乏果決的判斷力，遇到大事經常昏昏噩噩不知所措……而眾所周知，再壞的計劃也好過沒有計劃，在動盪的亂世之中更是尤為如此。可是，儘管明知道這個道理，齊王建還是彷彿選擇困難症患者一樣，在每一個歷史選擇的關頭，大多都是茫然無對，將焦灼等候君王定奪的大臣將軍丟在宮外，只是兀自嘟噥著究竟如何是好……就算是少數幾個他果斷作出了抉擇的時候，也是錯的多，對的少。現在，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齊王建再也不需要作出甚麼選擇了。因為他不僅被趕下了棋手的坐席，甚至連當棋子的資格都不復存在。——浮生晨露，恍然一夢；千載轉瞬，悵焉終古。田氏先祖的榮耀，已經註定在他手中灰飛煙滅，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家國的社稷尚有餘燼存留……“……哎，寡人曾聞，咸陽有童謠曰【六王畢，四海一】，可謂一語成讖！既然楚王、燕王、趙王、韓王、魏王，五王皆死，寡人又豈能於暴秦治下獨存？當年吾家以臣篡君，放逐齊康公於東萊海濱，後來又收了他的食邑，逼迫他在郊外野居，在山坡上挖洞為灶、以野菜為食物，最終在無聲無息中淒涼死去，讓姜齊六百年祭祀徹底斷絕。如今這樁罪孽報應到寡人身上，當真是如出一轍，咳咳，應該是變本加厲……”似乎是想通了甚麼關竅，齊王建眼神猛地一亮，隨即唉聲嘟噥道，“……父王，母后，還有相邦啊！寡人就要到地下來看你們了！弟弟（田假），願你在濟州島上保重身體，長壽安樂，莫要再妄想故國之事。寡人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事情，大概就是購置海島，讓你帶著族人避居過去，延續田氏宗族社稷了。還有……嬴政！多謝你的羞辱和折磨，寡人已是束手就擒，誠心歸順，卻被你這般戲耍和虐待！願你的命運，比寡人更加悽慘，不僅死無全屍！還要宗廟皆隳！斷子絕孫！社稷不存……哎，莫要再詛咒了，即使真能靈驗，寡人也看不到了。父王，母后，不孝子田建來了。抱歉，孩兒沒能守住你們留下的國家……”伴著兩行渾濁的淚水緩緩淌下，六十歲的齊王建在共地的松柏坡上嚥了氣，他那幼子也不知所終。訊息傳開之後，齊人唏噓不已，就作了《松柏之歌》來哀憐和諷刺他，也算是對齊國滅亡的悼歌：松耶柏耶？飢不可為餐。誰使建極耶？嗟任人之匪端！這悼歌不僅述說了一個垂暮老人的死，一個國家的毀滅。也代表著風雲變幻的春秋戰國，粉墨登場的君王將相，一部持續了五百年的精彩歷史群像劇，在這一年裡表演到了尾聲，至此全部謝幕。一個漫長的舊時代終結了，但另一個新的時代，卻也同時開啟了它的篇章。——當齊王建在共地的蒼蒼松柏之間病餓而死之際，遠方的咸陽宮中，則是一片歡騰：琅琊的不戰而下，跟箕子朝鮮的上表稱臣，兩件喜訊被幾乎同時從東方傳入咸陽，讓秦王嬴政和群臣一起彈冠相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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