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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2023-07-14 作者:老老王

齊地,即墨,琅琊以北一百二十里北風瑟瑟,寒徹人心。當兩萬琅琊窮人,帶著生存的希望,在塗山巫女的帶領下向著江南跋涉之際,至少十倍於其的臨淄市民,卻帶著死亡的絕望,被秦軍的皮鞭和刀劍催逼著,成群結隊向著並不遙遠的琅琊港慢慢蠕動。陰沉沉的蒼穹之下,一條條道路上到處都是死氣沉沉的齊人,從青壯到婦孺都有,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動,密密麻麻的,就像是一群被牧人驅趕著遷徙的羊群,為了不被宰殺,不得不忍飢挨餓,蹣跚前行。一路上,隨時隨地都有人突然倒斃,或者沒了力氣倒下昏迷,但卻都沒辦法擺脫秦軍的監督。——對待掉隊的齊人民夫,秦軍的唯一態度就是格殺勿論!裝死裝病亦是無用。秦軍主將蒙恬一身戎裝,立馬於道旁土丘之上,神色漠然地看著這場數十萬人的大遷徙,表情無喜無悲。——作為世代從軍的沙場宿將,此時還算年輕的蒙恬,就早已習慣了死亡、毀滅和暴力,對壓在這些齊人肩膀上的可怕苦難熟視無睹:他能夠不以此為樂,就已經算是很有良心和節操的表現了。事實上,因為一封最新軍情報告的送達,蒙恬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別處;“……琅琊竟然不戰而下了?嘖嘖,雖然敗固不佳,但勝得太輕鬆,恐怕也未必是甚麼好事啊!”看著手中的紙條,蒙恬忍不住低聲感嘆——從一個月前開始,他就不斷收到來自琅琊的諜報,說是越人賊酋歐皇秋畏懼大秦天兵,已經收拾細軟,打算不戰而逃……對此,蒙恬的反應最初是不相信:那歐皇家自從出道後就素來喪心病狂,當代的歐皇夏元帥和歐皇秋少帥更是瘋狂至極,連三千人死守孤城力抗三十萬大秦王師,兩萬越軍圍殲四十萬秦軍的神操作都能搞出來,還居然被他們父子給打贏了!甚至連橫掃中原、威名赫赫的王翦、王賁父子,都先後在歐皇秋的面前鎩羽敗亡,不得生返故鄉。如今歐皇秋背靠越國北都、琅琊名城,又有海路後援源源不斷,局面恰似先前的餘杭之戰。既然如此,此人又怎麼可能不在琅琊故伎重演,跟大秦背水一戰呢?儘管頗受秦王青睞,但素來沉穩的蒙恬,可不覺得自己能比頻陽王氏的王翦、王賁父子更厲害。後來,雖然越人主動撤出琅琊的情報得到了確證,但出於多方面的考慮,蒙恬還是沒有讓主力部隊加速進軍——畢竟,他的身份是伐齊主帥,最核心的任務還是【平齊地為郡縣】。若是在齊地兩郡未能完全平定肅清的情況下,就貿然直撲琅琊,然後搞出後院失火的笑話,那可就麻煩了。九十年前齊宣王在位時,齊軍曾經只用五十天就攻破薊都,佔領了燕國全境(公元前314年),但隨即就因為齊軍紀律敗壞,在燕國無惡不作,導致燕人紛紛造反,讓齊宣王吞併燕國的夢想化為泡影。如今秦軍在齊國的作惡程度,遠遠勝過了當年伐燕的齊軍,只是在秦軍重兵彈壓和分化瓦解之下,讓齊人暫時無法爆發。如果蒙恬的應對稍有差池,就說不定會在齊地燒出一場燎原大火來!所以,蒙恬只派遣了一支小部隊,令其日夜兼程趕往琅琊,試探性地進攻這座據說已經不設防的城市。他自己則率領主力大軍,押解著拆毀臨淄城而搜出來的二三十萬民夫,繼續緩緩而行。可惜,別動隊雖然提前出發了,但終究還是沒能搶在越人從海上跑光之前,成功揪住他們的尾巴。他們只是佔據了無血開城的琅琊,並且火速派人回來向蒙恬報捷……實在是讓人覺得有點遺憾。當然,不管怎麼樣,琅琊好歹還是到手了——越軍能從海上跑路,琅琊城可跑不了。這樣一來,整個中原大地,就都被插上了大秦的黑旗,而他蒙恬也可以說是功成名就了。然後,在蒙恬即將抵達琅琊的時候,從後方又傳來了一則跟齊國有關的新訊息。“……齊王田建……瘐死於共地?”蒙恬皺眉狐疑道,“……真是瘐死的?”“……正是,將軍,眼下中原已有歌謠諷刺這位末代齊王之死,唱曰【王建失國,松柏蒼蒼】了……”送信前來的使者,低垂著頭顱,如此對蒙恬將軍恭敬地說道。※※※※※※※※※※※※※※※※※※※※※※※把時間往回撥一個半月,河內,共地(在今河南新鄉市輝縣)金色的秋日陽光下,涼爽的秋風吹過太行山南麓的松柏之林,在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共】這個地方,位於昔日的趙魏邊境,是從前共工治水的地方,故而得名曰“共”。此地北依太行,南眺黃河,處於黃河改道和氾濫的最頻繁點,所以當年共工才要在這裡一次又一次地拼命修堤壩堵水,結果因為技術不過關,造成了一次又一次上古時代的工程災難。時光流逝兩千年之後,曾經是黃泛區的共地,雖然不再被黃河氾濫所困擾,卻依舊貧瘠荒僻,人煙稀少,唯有松柏成林。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這裡竟然會成為末代齊王的人生終點之地。“……嗚哇啊——父王,我餓,我餓啊——”聽著茅屋內自家幼子的飢啼聲,同樣飢腸轆轆的齊王建,努力裹緊了身上的袍子,坐在屋門外長滿松樹和柏樹的山坡上,想要靠溫暖的陽光稍微緩解一下飢餓,同時心中滿是懊悔。哎,寡人究竟是做了甚麼孽?為何會如此倒黴,竟要落到跟當年餓死沙丘宮的趙武靈王一樣的地步呢?實際上,幾個月之前,他在臨淄宮中顧惜小兒性命,又見到戰局已然絕望之時,不顧一眾忠臣義士的勸諫,毅然下令全軍棄械投降,舉國歸秦之時,就已經對秦王的毀諾有所預料。秦使陳馳在對他勸降時許諾的五百里封地,很可能就跟當年張儀誘騙楚懷王的割地六百里一樣,純屬胡謅。但是,齊王也不貪心,就算沒有五百里地,能有個方圓五里的莊園,給他養老送終,也不錯了。實在不行的話,讓他留在咸陽宮裡做個吃閒飯的閒人,齊王建也是可以接受的。然而,齊王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秦王嬴政居然能絕情到這等地步!——在咸陽宮裡的御座上,洋洋得意地接受了齊王建的跪拜朝覲後,秦王政便宣佈了針對他的最終處置方案:“……齊王建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今幸將士用命,齊國就滅。本當君臣俱戮,念建四十餘年恭順之情,免其誅死,可與妻子遷於共地,有司日給鬥粟,畢其餘生。”於是,在一頭霧水和懵逼之中,剛剛橫穿整個中原趕到咸陽的齊王建,又被秦人匆匆打發出咸陽,一路舟車輾轉,押送到了河內的“共地”。更慘的是,當地秦吏還不準齊王建住在共城裡,而是在郊外劃出一片只有松柏叢生的荒山野嶺,給他草草搭建了一座茅屋,就讓齊王建帶著妻子隨從一塊兒住進去,並且在外面派兵嚴加看管把守。毫無疑問,荒山茅屋中的生活,肯定是非常艱苦的。跟著齊王建來到共地的齊國宮女、內侍和大夫,當年在臨淄的齊王宮中也是錦衣玉食,如何能受得了流放地的這等苦楚,眨眼間逃散了大半,秦國士卒也毫不干涉,任其自便,只是盯緊了齊王建而已。雪上加霜的是,由於糧食不夠吃的緣故,齊王身邊剩下的那些原想堅持的人,很快也被餓得只好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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