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老孃跟著走，跟著做！都老老實實的，我保你們十個裡有九個可以活著到江南！”“……路上要是有誰偷奸耍滑、打架鬧事的，妾身的這把龍泉寶劍可不認人！都明白沒有？！”“……綁腿都打好了麼？獨輪車上的行李都綁牢了麼？那邊是誰家的孩子，快拉回來……”“……嘟嘟——全體都有！出發了！跟上別掉隊！掉隊了可沒人管你啊！”“……走了走了！別再回頭看了！只要到了江南，人人有田地，還給發農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江南是個好地方，你們在那邊會有吃的，有地，說不定還有牛……”……琅琊臺上，歐皇秋沉默地迎著秋風，俯瞰著一眾塗山巫女們，脫下了鮮豔的禮服裙釵，換上了樸素的粗布行裝，或是穿上了輕便的皮甲，然後各自手舉九尾狐小旗，帶著一隊難民，踏上了前往江南的道路。為了讓這些紀律散漫的難民，能夠在逃難路上令行禁止，不少原本說話細聲細氣的塗山巫女們，此刻也都練出了佛門的獅子吼，扯著喉嚨喊得那叫一個響如銅鑼，時不時還要拿長竹竿劈頭蓋腦地敲上去。跟其他那些從琅琊坐船出海逃亡的人不同，巫女們和她們帶著的窮苦難民，接下來將要穿過已經掛上秦國旗幟的淮北楚地，用雙腳走完八百里陸路，從琅琊一直走到廣陵，再渡江南下——因為船不夠了。——雖然大多數琅琊居民，都眷戀鄉土，捨不得家業，寧可等在家中跪迎大秦天兵，或是躲藏進荒山野嶺，等待未知的命運，少數想要逃亡的市民，則早已各顯神通登上了海船，有的都在會稽或東瀛落腳了。但還是有一些想要南逃越地的琅琊窮人，卻搞不到船票，合計有兩萬餘人，每日來琅琊臺鼓譟哀求。對此，歐皇秋也沒有甚麼辦法，畢竟港口裡的海船就只有這麼多，會稽那邊也不可能逆風派船來接人。身為軍隊的統帥，他必須優先撤走軍隊、軍屬和為軍隊效勞的服務人員，沒多少餘裕照顧別的普通人。於是，被會稽塗山神宮派駐到琅琊，主持神狐館和各處神社的一千多名塗山巫女和護衛劍姬們，就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個艱鉅的任務，準備帶領著這兩萬琅琊難民，向南穿過淮河流域，到江南去避難。——受了那麼多年的香火供奉，好歹也得提供一些救助服務，而且這事兒要是能辦得好，再模仿希伯來人的“出埃及記”，弄個《出琅琊記》的劇本或史詩出來，也是一樁極有榮譽的美談。但凡是稍微有點上進心和積極性的宗教組織，對於這種刷聲望的事情，都是很積極的，甚至不惜冒險。更何況，這也跟巫女們的自身利益很有關係——她們原本的琅琊“教區”已經丟了，即使回到了會稽的塗山神宮“本山”，也是寄人籬下的喪家犬，若是不能再做出點兒亮眼的表現，那前途可就黯淡了……然後，雖說從琅琊到廣陵的八百里遠征，跟兩萬五千里長徵的距離沒法比，沿途預計會遭到的堵截和追擊也是天壤之別——淮河流域遍地沼澤的水網地帶，秦軍橫掃中原的戰車和騎兵根本跑不起來。若是蒙恬不用車騎，只派秦軍步兵追擊，則很難追上先逃一步的琅琊難民，還有被伏擊的可能性。從琅琊到廣陵這一路上的沿途城邑里面，秦國也沒有駐紮甚麼像樣的軍隊，只是空降了若干秦吏，勉強控制了縣城，而當地楚人的反秦情緒普遍高漲。如果秦國官吏強行武裝楚人去阻擊，則有立時造反之虞。所以，儘管貌似要橫穿敵境，實際上秦軍真正大肆圍追堵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多稍加偷襲罷了。但另一方面，這些勢窮南逃的琅琊人，也不是甚麼有組織有紀律有鬥志的特殊材料做成的革命戰士。僅僅是荒涼的大自然，和沿途出沒的鱷魚野狼，就足以讓這些城市裡的“籠袖遊食之民”喝一壺了。——即使能在荒郊野地裡日行五十里，他們也需要走上足足半個月，才能抵達第一個目的地廣陵。為此，在走陸路南逃的難民出發之前，塗山巫女們在琅琊臺將他們召集起來，突擊進行了為期七天的野外行軍培訓，讓這些城市居民重新撿起被遺忘的荒野生存知識，並且劃分群組，確定遷徙途中的秩序。透過這幾天的培訓，他們初步學會了怎樣搭建簡易的棚屋，怎樣在野地裡面收集燃料和食物，怎樣就地取材製作一些簡陋的工具，出發前應該蒐羅攜帶些甚麼物資等等，讓他們接下來的路程更有保障。現在，就是出發的時候了。“……少帥，妾身告辭了！願與少帥下個月在江東再見！”站在早已被搬空的琅琊臺上，琅琊閣五人眾之中唯一的女士，本地的塗山巫女首領，神狐館之主塗山椒，束起了及腰的烏黑秀髮，穿著一身精緻的鱷魚皮甲，向歐皇秋拱手道別。“……請館主一路珍重，在下還等著在姑蘇或會稽，為館主擺宴接風呢！”接著，英姿颯爽的塗山椒女士，就在一眾侍女的陪伴下，離開了琅琊臺。而歐皇秋在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始建於越王勾踐年代，據說曾經被孔子造訪過的琅琊臺之後，也從另一個方向下去了。在前往港口的路上，歐皇秋不出意外地看到近郊幾處建築外面人山人海，不時有廝打和叫罵之聲傳來，還有人神情警覺地滿身大包小包，急匆匆地小跑著四散而去。附近的街道上更是哭喊四起，甚至有著火的。——越軍最終撤離琅琊之前，歐皇秋除了炸燬軍火庫和炮臺之外，還下令敞開各處府庫，將官倉裡搬不走的剩餘糧秣、鹽巴、布匹、柴炭和其它物資，統統散發給琅琊市民，免得便宜了即將到來的秦人。結果由於官僚系統的癱瘓和崩潰，原本應該按人頭分發的物資，變成了毫無秩序的集體哄搶。而那些沒能搶到的人，則在集體情緒的躁動中，砸開了附近的商鋪，掀起了又一場“零銅購”的暴動。對此，歐皇秋已經懶得管了，他只是轉身換了條路，繞道前往琅琊的碼頭。此時，琅琊曾經千帆雲集的港灣，早已變得空曠起來，大多數棧橋旁邊都是空空蕩蕩。只有最後幾艘遠洋大帆船被系在港灣一角，一小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守在岸邊，警惕地掃視著任何敢於貿然靠近的外人。歐皇秋知道，這些戰艦是留給自己的，待到它們也起錨出航之後，琅琊就算是被徹底棄守了。回頭望著城裡鱗次櫛比的亭臺樓閣，還有遠方的巍峨青山，歐皇秋不由得有些惆悵。當初在這裡佈防備戰時，只覺得處處礙眼，事事難辦，恨不得丟下這個爛攤子不管，自己一個人跑掉。但真正等到要不戰而逃的時候，歐皇秋的心裡卻還是猛地泛起了幾絲不甘和酸澀。這就是失敗的滋味嗎？雖然過去並不是沒有體驗過，但這一次卻讓他感到格外懊喪。理智告訴他這是最合理的選擇，但情感卻讓他既羞恥又憤怒，只感覺一陣熱血上湧。彷彿在下一刻就要衝破理智的閘門，做出甚麼衝動之事來。但最終，歐皇秋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情，重新冷靜下來，再次抬起腳步，踏上了登船的跳板。只是，在他跳到了結實的甲板上之後，又再次看了一眼沐浴在秋日陽光下的琅琊，低聲默唸：“……這只是暫時的戰略收縮，最多十年之內，我還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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