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雲覆蓋在翻湧的海面上，缺乏熱度的熹微陽光模模糊糊，在烏雲的縫隙間艱難地露出一抹影子。幾艘式樣古老的“大翼”戰船，嘩啦啦地劃開波浪，拉出白色的水跡，衝破海霧向岸邊靠攏。而隨著海霧的消散，海面的光亮也漸漸擴散開來。但見廣闊的海灣之中，許許多多滿載的戰艦和商船，正在在浪頭裡微微起伏顛簸著，從陸地的邊緣鼓起風帆魚貫而出，爭先恐後地往廣闊的外海駛去。唯有這幾艘掛著齊國紫旗的“大翼”戰船，卻逆著逃亡船團的方向，從東北方緩緩駛向琅琊港。——當一艘又一艘滿載著越軍士卒和逃亡市民的遠洋帆船，陸續起錨揚帆，乘著冬日的北風逃離琅琊港時。一支懸掛著紫色旌旗的齊國水師，反倒是逆著逃亡船團的潮流，從海外趕到了即將陷落的琅琊。由於大多數船隻均已離港，如今的琅琊這座東方大港異常空曠，這幾艘“大翼”戰船很快就靠上了空著的碼頭棧橋，只是如今岸上也沒有港務員來繫纜繩和盤問，任憑這幾艘船在海浪的拍打下搖搖晃晃。然後，在其中最大的那條船上，幾個赤著上身，腰佩短劍的海上男兒，根本用不著搭木橋，就直接拽著繩索盪到了棧橋上，警惕地環顧著四周。在他們上岸之後，船上才放出跳板，走下來一位戎裝老將。直到此刻，在岸邊等候已久的田橫，才忙不迭地迎上來，對那老者作揖道，“……司馬！別來無恙！”——來人正是齊國的雍門司馬田亢，也是田氏齊國覆亡之後，齊地殘餘抵抗力量的主心骨。當初臨淄城破，內奸蜂起，齊王建黯然投降之時，這位雍門司馬作為鷹派首領之一，曾經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並且橫戟擋在齊王建身前，力諫齊王以國家社稷為重，勿要入朝於秦。待到齊王拒諫，堅持降伏之後，雍門司馬又帶著一大批將齊國視為最後基地的六國士人，搶在秦軍掌控臨淄全城之前，火速撤出城外，避免秦軍報復。故而在齊地贏得了極高的聲望，被視為無雙國士。如今這年頭的田橫與之相比，還不過是一個小字輩，看到前輩大佬到來，自然要行禮參拜。“……老夫如今尚好，倒是田橫啊，你卻是比夏天分別之時更瘦了。”雍門司馬田亢一邊拱手回禮，一邊說道。他雖然看著還算精神和健壯，但到底已是老人，髮髻斑白不說，眼神也有些渾濁，看上去頗為黯然衰頹的模樣——不過也正常，誰能在亡國之後依舊很有精神呢？“……哎，在下一路輾轉流亡，躲避暴秦獸兵與內奸國賊，好不容易到了琅琊，稍事喘息，本想招募義士，背靠此城，再與秦人決一死戰，或許得勝之後，能重演當年田單復齊之事。誰知越人竟不戰而走！”回想起亡國以來這小半年的遭遇，田橫也是不甚唏噓，“……先前聽說打贏了餘杭大戰的越人少將軍歐皇秋提兵渡海來援琅琊，本以為憑著歐皇家的瘋名……不，勇名，琅琊此地應當會有一場大戰。誰知歐皇秋此人號稱以三千越甲破秦軍三十萬，其實也一樣畏懼秦兵，當真是浪得虛名！”說到這裡，田橫忍不住憤憤不平地把佩劍插到了地裡，“……世無英雄！讓吾等志士扼腕嘆息！”“……嗨，復齊救國之事，本來就是我齊人之責，豈可指望外人？”雍門司馬如此勸慰說，“……老夫此來，是專為營救汝等，趕快召集部眾，跟老夫一起上船去耽羅，不，濟州島吧！再過幾日，待到秦軍兵臨城下，汝等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呃？去濟州島？司馬不是欲以沙門島為基業，伺機滋擾少海（渤海）沿岸，尋隙登陸復國嗎？”田橫一聽，頓時愣了，“……若是遠避濟州島，屆時相隔千里之遙，如何還能反攻大陸啊？”“……唉，老夫雖有此意，奈何少海（渤海）諸島皆瘠薄寒苦，眾人皆不能久忍，復國之心全消，寧可苟安存身於海外啊！畢竟，大王之弟田假和田氏宗室數千人，已先期抵達彼地，築城墾荒，初具規模。”雍門司馬嘆息道，“……濟州島之地固然不算肥沃，但至少勝過沙門島百倍，且無秦寇滋擾之虞。吾等若是遷往濟州，雖也須篳路藍縷，但好歹還算安穩。僅僅就保全社稷而言，也算是成功了。自從平王東遷以來，天下諸侯多有遷徙者，如今或許就該輪到我齊國了吧……”——在齊王建決議投降之後，雍門司馬田亢糾集抗秦遊俠志士數千，倉促逃離國都臨淄。一行人本想往東逃到膠東，投奔即墨，仿效昔年田單孤軍守即墨以退燕兵之壯舉，誰知秦軍卻到得更快，並且跟臨淄一樣，即墨也是須臾而破，讓這一眾不願意屈身事秦的遊俠志士，徹底沒了指望。眼看著臨淄、即墨均已易主，姜齊舊族紛紛倒戈附秦，田齊之覆亡似乎已不可免，而秦兵還在迅速逼近。雍門司馬田亢便帶著這數千人逃到附近的軍港夜邑，強行接管了該地的齊國舟師，準備出海流亡。這支流亡船隊揚帆起錨之初，就是打算要去濟州島的。——雖然齊王建庸碌懦弱，但身邊好歹還有些智囊幫著出謀劃策，齊王本人也沒有傻到痴呆的程度。早在幾年之前，齊王建就預料到暴秦橫掃中原之勢恐怕難擋，齊國或許有覆亡之危，故而向越人重金購買了耽羅島，改名濟州島，作為田齊一族避難之地，以求保全宗族和社稷。——濟州者，水（海）中之齊也。接下來，到了齊國滅亡前夕，齊王建已經讓王弟田假攜宗室男女奴婢三千餘人上島，擴建城邑，開墾田畝，作為舉國遷徙之預備。齊國的許多勳貴重臣，也紛紛派遣家人上島避難，合計約有近萬人之多。所以，當流亡者們奪取了齊國水師的大舟之後，第一個想要去的地方，就是濟州島。可問題是，眾人逃到夜邑奪船時還是夏天，海面上盛行的是東南風而非西北風，而對於這些菜鳥新手來說，千里逆風行船未免也太艱難了，所以他們只能往北逃，沒辦法逆風前往遙遠東南方的濟州島。呃？為甚麼不能在港口等待季風轉向？因為李信率領的秦國追兵就在他們屁股後面吶！於是，身為鷹派將領的雍門司馬田亢，就提議乘風北上去沙門島建立復國基地。——在遼東和膠東之間的少海（渤海）上，有一條鏈狀的群島，後世稱為廟島群島或長山列島。在浪濤的日夜拍打之下，這些島嶼大多貧瘠荒蕪，支離破碎，平坦廣闊者極少，細小如礁石者居多。其中最大的一座島嶼，叫“沙門島”，位於膠東海岸西北數十里外，島上有淡水也有樹木，甚至能開墾出幾片薄田，種植少許莊稼，此外也有幾處適合停泊海船的天然避風良港。所以，齊國從膠東前往遼東、朝鮮的海舟，時常於此島尋找港灣避風，久而久之，在島上就形成了一座小小的漁村，並且吸引了一些躲避賦稅兵役的燕、齊和朝鮮百姓，在此聚居繁衍。對於流亡者們來說，在暫時沒法前往濟州島的情況下，先跑到沙門島避難，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而雍門司馬田亢更是有心以沙門島為基地，不斷滋擾齊國沿海，尋找機會登陸反攻。因為逃亡的志士太多，俘獲的船隻數量不夠，所以，田橫等人在夜邑拜別了雍門司馬，繼續在齊地遊蕩逃竄，最後輾轉來到琅琊。雍門司馬田亢則帶著其餘兩三千人登船北航至沙門島暫避，以圖日後反攻。誰知，這兩三千不願做亡國奴的齊人和列國抗秦士人，在渡海到了沙門島上之後，卻是大失所望。蓋因這沙門島雖然湊合著還可以住人，但各方面條件實在是艱苦至極——島嶼狹小，地形崎嶇，岸邊大部分地域，皆是尖石絕壁，暗苔攀附，沾滿鳥糞。每年夏天狂風驟浪，秋冬後不止風大，還溼冷得緊。故而，過去只有一些實在活不下去的破產窮人與逃奴罪犯之流，才會來沙門島這兒討生活。（即使到了宋朝，沙門島也是著名的流放犯人之地，據說只能生存三百人，多了就丟海里餵魚。）追隨著雍門司馬田亢的幾千人，雖然一時落魄，過去卻也是體面的貴族、遊俠、士人，哪裡肯在這荒涼小島上做野人？很多人才剛一上島就後悔了，只是風向不對，海船暫時走不得，只好勉強苦熬。因為臨行倉促，出海時攜帶的糧食不夠，島上的小漁村也搜刮不出幾千人的口糧，他們不得不整日捕魚拾貝，甚至撈取海藻，勉強煮了果腹。彼此之間為了一枚鳥蛋，一把野菜，都會爆發流血鬥毆。很多市井遊俠的腸胃，根本適應不了這等粗糲之食，結果上島沒幾天就染了痢疾，活生生地腹瀉而死。更要命的是，他們的處境都已經如此狼狽落魄了，秦軍還要渡海過來追殺——之前渡海偷襲臨淄的李信，又一次故伎重演，徵集了即墨一帶的剩餘海船，載著兩千秦兵和齊地降兵，就強行突襲沙門島。雍門司馬田亢只得組織逃亡者進行抵抗，一番廝殺之後，秦兵終究不習水戰，齊地降兵則鬥志不堅，而流亡者卻已經再無退路，不勝則死，結果硬是打出了哀兵的氣勢。最終大破追兵，贏得了一場勝利。可是，沙門島上的抗秦志士們雖然得勝，但死傷的人數依舊不少，偏生這沙門島上無醫無藥，甚至連能遮風避雨的像樣房屋都沒幾座，口糧更是匱乏。於是，很多原本按理能夠痊癒的輕傷員，因為得不到醫治，又吃不上飽飯，還在負傷後吹風淋雨，結果搞得傷口潰爛，慢慢衰弱哀嚎而死，讓旁人聽著就洩氣。雪上加霜的是，這邊的沙門島上，明明已經是人滿為患，不堪重負，但因為秦軍在齊地的暴行，以及姜齊舊族對田齊公室的反攻倒算，四處聞訊趕來沙門島投奔的人，或者說人生敗犬，卻還在變得越來越多。短短兩三個月裡，一座原本只能養活百餘人的狹小島嶼，前前後後加起來竟然擠了幾百條船，五六千人，生活自然更加窘迫，別說食宿問題完全沒法解決，甚至連淡水都要按人頭限量分配。由於住的太擁擠，衛生條件又差，居然還鬧了瘟疫，搞得人人叫苦不迭，甚麼雄心壯志都灰飛煙滅了。因此，待到秋風乍起時，沙門島上眾人再也不肯苦熬，全都鼓譟著要放棄沙門島，去濟州島跟王弟田假匯合——雖然都是海島，但面積十多平方公里的沙門島，跟一千八百多平方公里的濟州島怎麼能比？更何況，沙門島距離陸地太近，終究避不開秦兵的襲擊，而濟州島那邊好歹在安全上要強多了。很顯然，雍門司馬田亢雖是首領，卻也不能悖逆眾意，只得同意撤出沙門島，逃到濟州島休養生息。不過，他終究還有些大局意識和責任心，即便已經知道短期內反攻大陸再無希望，還是率領一支船隊到琅琊來打了個轉，準備接走遊擊南下的田橫等人，一塊兒去濟州島抱團取暖，也算是善始善終……“……唉，田橫在齊地之南募兵備戰，落得個一場空。想不到司馬在齊地之北，也是如此慘淡經營。”聽了雍門司馬講述他們在沙門島上的遭遇，田橫不由得嘆息道，“……看來，齊國覆滅已成定局，倉促之間難以死灰復燃。抗秦復國大業，路遠而道長，實在急躁不得，唯有耐心蟄伏，以待天時逆轉了。吾原本還想在琅琊跟秦人大戰一場，現在看來，就連那些髡髮越人，尚且不惜自家二百年舊都，吾輩齊國士人，又何必在此地浴血犧牲？也罷，就去濟州島延續齊國社稷吧……”另一邊，當田橫帶著他的追隨者們，陸續登上去濟州島的舟船時，歐皇秋也離開了這座被拋棄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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