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秦人所飲之酒，大多都是用黍米釀造的，稱黍酒。其實，三晉和齊國百姓喜歡飲用的日常酒水，主要也是黍酒。這玩意兒度數不高，燕趙和齊國的好漢們，遇到開心或是不開心的事兒，都喜歡喝上幾盅。但在正常情況下，別說秦國百姓根本沒機會喝到黍酒，就算是秦國的官吏，也難得喝上一口。當初，白去疾還在秦國當小吏的時候，一個月都喝不上一杯酒！也沒啥別的娛樂，日子無趣透了。——雖然大秦的黑龍旌旗正在橫掃關東，但這只是意味著貴族的野心和君王的榮耀。歷代秦王都只想著“執敲撲以鞭撻天下”，而從未想過要給天下人帶來更加美好的生活——甚至沒想過要給關中老秦人提供更好的生活：真正就生活水平而言，變法後的秦人，是不如關東各國百姓的。畢竟，商鞅變法從來都不是為了人民富足安樂，而是為了讓君王的權力崇高無上，可以為所欲為。在商鞅看來，國家與人民之間的關係是對立的，若要實現強國，就得“弱民”、“窮民”和“愚民”。於是，在這一宗旨的束縛之下，秦國的老百姓生活得宛如行屍走肉，一點兒樂趣都感受不到。具體來說，在秦國治下，老百姓是不能有任何娛樂消遣的，酒肉音樂歌舞和知識都是禁絕之物！首先，在商鞅變法的時候，為了讓老百姓省吃儉用多繳稅，遠離“毒害人心”的美酒和“過於奢侈”的肉食，秦國就來了個一刀切，把酒價和肉價直接提到了十倍！相當於後世對菸酒徵重稅。但更可怕的是，這樣的提價還不是為了多收稅，核心目標就是讓老百姓吃不起！——“貴酒肉之價，重其租（稅），令十倍其樸（成本），然則商賈少，農不能喜酣奭，大臣不為荒飽。商賈少，則上不費粟。民不能喜酣奭，則農不慢。大臣不荒，則國事不稽，主無過舉。”按照商鞅的觀點，只要強制抬高酒肉價格，令其售價十倍於成本，那麼酒肉幾乎無人問津，商人只能棄商務農，農民和官員們沒有甚麼消遣，那就不會怠慢自己的本分，只能老老實實務農、辦公。但這有一個問題，秦國朝廷有那麼厲害的強制力，能夠管住每一家酒肆，不許它們低價賣酒肉搶市場？很顯然，這樣的管理水平，在公元前是做不到的，所以商鞅又來了個一刀切：關閉全國酒館！結果就導致，在戰國時代晚期的秦國，舉國上下是沒有任何酒館的，在其他國家的酒肆、酒家，到了秦國就變成了“食肆”——因為自從商鞅變法之後，秦國的餐館就一律不準賣酒了。可僅僅這樣立法還是不夠的，面對販酒的暴利，誰能保證這些“食肆”不會偷偷弄酒出來賣呢？為了徹底堵上這個缺口，商鞅再次來了個一刀切：全國旅店食肆一律關閉！每個縣只准開一到兩家國營的旅店食肆，秦國百姓不得私自開飯鋪民宿，容留旅客居住！違者一律重罪！——“廢逆旅（私營旅館），則奸偽、躁心、私交、疑農之民不行，逆旅之民無所於食，則必農。”廢除全國私營旅館，使老百姓無法出遠門，只得一輩子被釘在黃土地上務農。出一趟遠門能吹幾年。所以，秦國的每個縣裡，都只有一兩處國營的旅店和食肆，店老闆都是兼職間諜的公務員，主要任務不是賺錢，而是查身份，防止有不法之徒入住——普通百姓是不能進去住的，得有縣裡的介紹信才行。因為賺多賺少一個樣，沒有客人更舒坦，客人多了反而還會被上司勒令嚴查，故而秦國旅店普遍服務態度極度惡劣，別說賓至如歸了，能讓你吃上飯就該謝天謝地了，看你不順眼把你一腳踢出去也很正常。而價格麼，更是一路收到了天上：酒肉價格抬到了成本的十倍，其它菜蔬飯食和房價難道還會便宜？大秦國營餐廳和旅店的經營宗旨，就不是為了讓百姓出行方便，而是讓人出不了門，吃不上飯啊！好了，賣酒肉的渠道是被堵住了，但釀酒並不是甚麼技術含量很高的事情，農家自己釀怎麼辦？放心，聰明的商鞅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在秦國的《田律》裡明文規定，“百姓居田舍者毋敢酤酒，田嗇夫、部佐謹禁御之，有不從者令其有罪！”此外還鼓勵互相告發——告發有賞，隱匿則連坐！於是，秦國的老百姓想要自己省下糧食釀酒，也得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告發，搞得宛如地下黨一般，體驗感極差。至於公開聚眾飲酒麼，更是隻有過年的時候才允許——過年嘛，總得讓人樂呵樂呵。但就算允許了，被刻意抬高十倍的酒肉價格，在並不算富裕的秦國，又有幾個人能吃喝得起呢？（想象一下，如果美國當年禁酒令也是這麼執行，第一關閉全國所有餐廳、咖啡廳和旅館，每個城市只有一兩家政府經營的國營招待所和食堂，入住吃飯還得有政府介紹信，第二還要鼓勵互相告發私自釀酒，私釀者不是罰款而是坐牢抄家，告發的人可以得到釀酒者的一半家產……想必也能民風淳樸如沙特吧？）禁了酒之後，這肉也是要禁的——官府禁止民間私自屠宰牲口，把肉鋪也官營起來，開出十倍的價格……倒也罷了，但如果老百姓因為饞肉又買不起，於是去山上打獵，到河裡去摸魚挖蚌，這可怎麼辦？——當然是把山林河湖統統收歸國有，不準百姓打獵捕魚，甚至不準砍柴採蘑菇，違者一律重罪啦！為了確保老百姓嚴守葷戒，吃不上魚肉和山貨，商鞅又照抄了周厲王引發“國人暴動”的【封禁山澤之律】：“壹山澤，則惡農、慢惰、倍欲之民無所於食。無所於食，則必農。”禁止秦國百姓擅自漁獵，靠山的不能再吃山，靠水的不能再吃水，砍柴都是犯罪，所有人只能種地。——跟中世紀歐洲一樣，在秦國，打獵也是貴族的特權，捕魚同樣要重金買執照，否則是要論罪的。除了想盡辦法搞“逆向菜籃子工程”，讓老百姓吃不上葷腥喝不上酒之外，商鞅這個“嚴於律人、寬於待己”的偽清教徒，還努力讓秦國的老百姓遠離其它的一切享樂，以免被這些奢侈的東西汙染了靈魂。“……聲服無通於百縣，則民行作不顧，休居不聽。休居不聽，則氣不淫。行作不顧，則意必壹。意壹而氣不淫，則草必墾矣。”——秦法禁止民間出現任何時尚的音樂、服飾，不準民間有歌舞和樂器，使老百姓根本無從接觸時尚，不知美醜，從而便心如槁木、沒有雜念，只能如行屍走肉般地墾荒務農。好吧，你把老百姓生活中的一切樂趣統統剝奪了，那麼人家就只能奮發努力，好好學習上進了是嗎？又不行，商鞅變法的宗旨，除了“弱民”之外，還有“愚民”，竭力讓儘可能多的人保持文盲狀態。大秦帝國不需要一群朝氣蓬勃奮發向上的愛國公民，只需要一群愚昧麻木絕望順從的工具人。所以，秦國不僅不鼓勵臣民好好學習，反而禁止他們學習——學習等於犯罪，愚蠢才是良民。“……國之大臣諸大夫，博聞、辨慧、遊居之事，皆無得為，無得居遊於百縣，則農民無所聞變見方。農民無所聞變見方，則知農（聰明的農民）無從離其故事，而愚農不知，不好學問。愚農不知，不好學問，則務疾農。知農不離其故事，則草必墾矣。”——秦法規定，官員、知識分子不得從事教育、學術交流、遊歷之事，絕不能到地方縣鄉去遊歷、居住，以此使老百姓無從獲得知識，那麼不管你智還是愚，都無從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一輩子務農。除此之外，秦國不僅沒有民間學校，市面上也沒有書籍出售，焚書坑儒可不是從統一之後才開始。別的國家都在辦私塾普及教育，秦國卻是在竭力搞封鎖百姓的學習途徑，不準知識分子教書，以提高民眾文盲率為榮——雖然說是隻允許百姓“以吏為師”，但普通人哪裡有資格“以吏為師”？秦國的小吏們能夠教導一下自己的兒子就差不多了，頂多收一兩個徒弟，怎麼可能做普及教育的事兒？總之，透過這一系列卓有成效的變法，秦國百姓成了農奴，哪怕官吏也不過是待遇稍微好的農奴。整個國家宛如監獄，人人都被判了無期徒刑，不能娛樂，不能好吃好喝，不能學習上進，生活中只有麻木。而且，商鞅整天見不得老百姓過得舒坦，自己卻是花天酒地，生活奢侈——你說這氣人不氣人？所以，商鞅失勢之後被車裂時，秦人可真是歡聲雷動，大快人心——可惜人死了，法還在。於是，秦人需要吃斯巴達戰士的苦，卻沒有斯巴達戰士的權力和地位，只有黑勞士的待遇……在這種社會環境之下，就算白去疾在秦國乃是貴族後裔，自己也曾經是個有點兒身份的小吏，當年在秦國的生活，也照樣過得很是沒滋沒味——聽不到音樂，看不到歌舞，穿不上好衣服，更吃不上好東西。反倒是在南方兵敗投了越人之後，雖然白去疾先是當苦力，後來當輔兵，飲食娛樂反倒比當初做秦吏時豐富了許多。不僅有各種各樣的米酒、椰子酒、甘蔗酒可以品嚐，飯菜裡也不時有香料來增添滋味。——沒有了官府的刻意抬價，即使以白去疾的微薄收入，在會稽這邊也能時不時喝得起酒。會稽之地豐富多彩的歌舞遊戲，對於常年生活在單調乏味、閉塞愚昧之中的白去疾而言，無異於精神上的降維打擊。跟其他的純文盲俘虜相比，在越人這邊才第一次接觸到的各種報紙和書籍，更是讓這位秦軍俘虜之中罕見的知識分子，曾經做過小吏的白去疾，看得津津有味，乃至於樂不思蜀……呃，樂不思秦。——不知是為甚麼，越盟使用的文字也是隸書，跟秦吏的文字一脈相承，白去疾直接就能看得懂。透過這裡的書籍，白去疾第一次知道了腳下的大地是一個球，蒼天之下除了大秦和關東六國之外，還有那麼多千奇百怪的邦國。而諸子百家和海外異邦的智者們，又分別有著怎樣各不相同的學說……可是，江南的水土畢竟跟關中差異甚大，稻飯魚羹吃得久了之後，他還是會想念故鄉的粟米和黍酒。所以，在今年春天坐著海船跟隨援軍來到琅琊之後，已經升職到十夫長的白去疾，就覺得愈發幸福了。雖然齊地和秦地一東一西，相距千里，儘管齊地方言跟會稽越語一樣難懂，但好歹都是北方，齊人一樣也吃粟米飯，喝黍酒，再加上一點兒油膩膩的肥肉，那真是沒有比這更加滿足的了。——貧窮限制了人們的想象力，在白去疾的眼裡，富裕的生活就是能吃上肥肉（膏）和精米（梁）。總之，在白去疾這個老秦人看來，琅琊的食物和酒水，實在太符合他的口舌之慾了。而琅琊酒肆裡的賣酒姑娘，也實在是太熱情了，簡直是看著她們的笑容就會沉醉，乃至於讓白去疾不知不覺掏空積蓄。再回想起過去的單調生活，白去疾幾乎要落下淚來，覺得自己之前的半輩子人生簡直是一片空白。所以，在三個月之前，有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操著關中口音找上門來，打著忠君大義的幌子對他一番威脅利誘，想要白去疾給他做內應時，白去疾卻在這個秦國間諜不可思議的眼神中，毫不猶豫地將他打倒綁了起來，然後面不改色地一邊聽著他滿嘴秦腔的破口大罵，一邊把這個間諜押送給上司去領賞。因此而換到的賞金，讓白去疾在琅琊的酒肆青樓裡好好瀟灑了一把，平生第一次嚐到了趙女的滋味。可惜，這樣的好日子，終究是快要結束了……白去疾不無鬱悶地想道：蒙恬將軍率領的秦軍，很快就要佔領琅琊，推行秦法，讓這裡變得跟秦國其它地方一樣單調乏味。自己也沒法再買到便宜的黍酒……真不知老秦人拼死征服天下是為了甚麼？難道是為了讓天下人的生活，都變得跟秦人一樣單調乏味？想到這裡，白去疾就感覺一陣苦澀，就連剛剛喝到嘴裡的黍酒，似乎也沒有那麼的甘美了。哎，能不用在這裡拼命，也是一樁好事。距離上船開拔還有兩天，趕緊想辦法再找同僚借些錢，都換成黍酒帶走吧！無論是囤起來慢慢喝，還是用來跟其他的中原移民交際應酬，都是挺不錯的……他一邊如此想著，一邊又舉起酒壺，仰頭喝了一大口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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