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雖然我也明白，大難臨頭各自飛乃是常態，惡犬反噬也不是甚麼稀奇事——更別提這些琅琊市井間的黑幫，還不是我扶植和豢養的，只是一群被飼主拋棄的喪家犬罷了。但問題是，他們就算再怎麼狗急跳牆，也不該指望秦國吧？琅琊的這些幫派頭目，難道以為在秦法森嚴之下，城市裡還會有他們這些黑幫混混的生存空間？”歐皇秋有些困惑地對歐皇步，還有另一位尚未提前溜走的【琅琊五人眾】成員，神狐館之主塗山椒，如此問道，“……秦法最厭惡的，就是市井浮浪閒漢，萬萬不可能允許這些幫派代行官府之職的。”“……或許，他們也沒打算混一輩子黑道，而是想要給秦軍繳納一份投名狀，實現社會階級的大遷越，成為地方豪族，以及這座城市的實質統治者之一，而不再僅僅是做髒活的黑手套和丟麻煩的尿壺……”歐皇步嘆息道，“……雖然有些痴心妄想，但也不是沒有成功的希望——不管秦法如何苛刻，秦國那些享有特權的權貴，好歹還是招募遊士的。那些雞鳴狗盜之徒，按道理在秦國也還有一點兒進身之階。當今乃是大爭之世，山賊盜匪亦有出仕為官之心，我們可沒辦法掐滅他們的上進心啊！”“……還有，琅琊雖然歸於越盟名下，但同樣對齊國稱臣，一般而言依舊被認為是齊地。而這些年來，齊秦盟好以抗三晉，齊人一貫親近遠方之強秦，而厭惡四周企圖掠取齊地的鄰國。就妾身所知，琅琊這邊也不例外，城內頭面人物之中，親秦者至少居於半數，與反秦者相當。”神狐館之主塗山椒女士補充說，“……雖然臨淄的毀滅，算是一記警鐘，但人的思想乃是頗為頑固之物，可怕的事情就算髮生了，原有的想法也不會很快扭轉。所以本地之人對秦國依然抱有少許期待。畢竟，他們只是道聽途說才知曉了秦國的惡名，卻從未有過一天真正生活在秦國治下……”“……思維慣性……是嗎？也對，這天下多得是愚蠢之輩，並不能指望每個人都足夠理智。”歐皇秋點了點頭，“……可就算如此，他們也太賣力了點兒吧？不是應該蟄伏下來看看風色嗎？”“……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些幫派分子無處可去——如今關東六國均已為秦國所有，琅琊看起來也快要淪為秦王的囊中之物。大勢已定治下，他們除了找門路投靠秦人，還能怎麼活？”歐皇步接著說道。“……可以跟豢養他們的舊主人一起出海逃亡……”歐皇秋不假思索地說，但馬上就意識到了不對。“……如果猗兌、白方、鄒嚴這幾位先生，願意帶著這些黑幫不良人一起前往海外開枝散葉，這些幫派成員還會滯留在琅琊城裡嗎？但他們卻只帶了自己的親信家臣和宗族，再加上一些工匠等技術人員。很顯然，那些大佬們只是把這些黑幫分子當作擦腳布和夜壺，臨時用用而已，不用了就一腳踢開。”歐皇步攤了攤手，“……賢侄啊，換成是你，會願意帶著一幫黑道混混去海外異邦打拼嗎？”“……這個，恐怕是不太願意的。”歐皇秋苦笑道，“……而且，這些混黑幫的人，估計也不太肯去蠻荒之地吃苦創業、土裡刨食吧？如果他們是那種能吃得起苦的老實人，也就不會混黑幫了……”——對於立志篳路藍縷、開闢蠻荒的殖民者來說，像是大城市黑幫成員這樣生性好逸惡勞，欺軟怕硬，習慣於胡作非為，敲詐勒索，不肯好好工作，卻精通偷奸耍滑的“城市流氓無產階級”，差不多可以說是屬於最糟糕的移民：因為脫離了鄉村，不怎麼會做農活也沒啥生產性手藝不說，還會帶壞其他人的風氣。像這樣的傢伙，就算在契卡鐵拳之下被塞進前蘇聯的古拉格群島（勞動營），多半也會變成不肯老實勞動的“律賊”。把他們弄到海外去，創造的勞動價值可能還抵不上運費，更別提搞出騷亂的風險了。當然，如果殖民地裡有很多刺頭兒需要揍服，那麼豢養一群黑道人士嚇唬老百姓，倒也是一種策略。但問題是，越盟如今擁有的環太平洋殖民地，基本上都是地廣人稀，既缺乏勞動力也缺乏敵人——殖民者真正需要對抗的，其實是嚴酷的大自然。故而對於莊稼漢的需求，遠遠超過了對惡狗打手的需求。——為甚麼只有城市裡才會出現黑幫組織？因為鄉下小地方根本養不活那麼多的脫產暴力人員啊！所謂的“狡兔死，走狗烹”，最起碼的前提是，在起初那會兒還能打得著兔子。若是一開始就是連兔子都沒有，那很多人在正常思維下，根本就不會養狗！反過來說，對於這些沒甚麼文化又好逸惡勞的底層混混來說，要他們離開熟悉的城市去異鄉打拼，也是一個非常不情願，也非常之艱難的選擇……他們就是因為不肯辛苦工作，才混的黑道啊！與之相比，這些黑幫成員或許寧可賭一把，作亂起事開門迎秦兵，看看能否在國家興亡中謀個富貴。對此，歐皇秋無奈地表示人各有志，既然這些被拋棄的走狗們狂躁不安地想要找出路，甚至不惜投靠秦軍火中取栗，那麼也只能天要下雨孃要嫁人，隨它去吧！雖然不看好他們在秦國治下的前景，但人總是要有點夢想的，若是沒了夢想，那跟鹹魚還有啥區別？——如果他有足夠的時間，或許還能用鐵腕掃蕩一番這些城狐社鼠，但現在是真的沒時間了。所以，針對各路“有活力社會團體”的群魔亂舞，歐皇秋的態度是“放棄治安”，在大砍大殺一番之後，只守住作為進出要道的港口和琅琊臺一帶的指揮部、宿營地，然後專心安排自己人的登船撤退事宜。根據統計，需要從琅琊撤出的軍隊共有一萬五千，再加上隨軍家眷雜役等等，合計約三萬人。由於在開春時就考慮到大戰將至，越盟從各個殖民地竭盡全力調集船舶聚集於琅琊港。即使已經在逃亡風潮之中開走了不少，但琅琊港內剩餘的商船和軍艦還有一千艘——運走這三萬人還是綽綽有餘的。雖然不敢保證這些跟著軍隊一起走的隨軍家屬和勤雜人員之中，有沒有秦國間諜，但是把他們弄到浩瀚海洋的彼岸之後，就算是真的秦國間諜，也做不了甚麼出格的事兒了——遙遠的距離就是最好的屏障。除了海路撤退之外，原本歐皇秋還考慮過一條陸上撤退的路線——具體來說，就是用軍隊護送遷徙的難民，從琅琊開拔直接南下，沿著海岸線一路南行直抵長江口的廣陵（揚州），然後渡江前往江東。儘管目前琅琊以南已是秦國的土地，但秦國新得淮北未久，統治極不穩固，從咸陽空降下來的秦吏只能坐守各個縣邑，憑著城牆自保，不可能組織野戰兵力來攔截流民隊伍。理論上講，只要行動速度夠快，並且不浪費時間攻打城邑，從琅琊出發的遷移隊伍，完全可以從名義上已經算是敵境的淮北橫穿而過，就像明末那些滿中原亂竄的流寇一樣。距離淮北最近的兩支秦國野戰部隊，分別駐紮在陳縣和壽春，而且加起來只有一萬多人。就算這些秦軍敢來阻擊，憑著手頭的一萬五千兵力和海上艦隊的火力支援，歐皇秋也有把握將他們揍得抱頭鼠竄。到了淮河以南，更是因為秦軍與項梁所部荊楚殘兵長期拉鋸廝殺，還有秦國主動遷移清空淮南人口，目前已經基本變成無人區——所以，琅琊軍民基本上只要渡過淮河，就算是安全了。因為越人可以靠海路船運來維持補給線，但倉促行動的秦軍若是追進無人區裡，那就得餓死了。與直接從琅琊登船出海撤退相比，走陸路的好處，就是不受船位的限制，可以全城總動員，甚至帶上南逃的齊國難民，幾十萬人一起南下。只是看著琅琊市面上的狀況……凡是想要逃走的，在遠洋帆船上弄個艙位並不算困難。至於剩下的人，恐怕大多都是貪戀故鄉，畏懼遷徙，不肯離開啊！歐皇秋想來想去，覺得與其強行裹挾市民南下，弄得吃力不討好，場面難看，還不如隨他們去了。不過，雖然琅琊全城百姓走陸路南遷江東的計劃，因為琅琊市民的不配合而被迫告吹，但另一個縮小了規模的陸上南遷，還是在塗山巫女們的主導之下，開始被著手籌備和進行了……※※※※※※※※※※※※※※※※※※※※※※※“……轟隆——轟隆——轟隆——”伴隨著一連串沖天的明亮火焰和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越軍主動炸燬了琅琊的炮臺和軍火庫。堅固的夯土和石牆，一瞬間崩裂塌陷，夾著焦臭的炙熱風中，漫天的煙塵徐徐飄落。與此同時，琅琊的街道上一片蕭瑟之狀。無論是良善之輩，還是暴徒惡棍，都緊張地躲在屋裡，關門閉戶，絲毫不敢亂說亂動，唯恐在這“過兵”的時刻遭殃。——好幾座金碧輝煌、頗為氣派的高樓大廈，在前些日子的暴動和鎮壓中，已經變得慘不忍睹。腐爛的殘肢斷臂在建築物的殘骸間散落，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瓦礫，以及無人收斂的屍體，場景可謂恐怖。但是，作為一名近來見多了戰場殘酷的老兵，來自關中的老秦人白去疾，對於這等慘絕人寰的場面，早已是見怪不怪，甚至還悠閒地舉起精緻的銀酒壺，一邊欣賞遠方升起的煙雲，一邊小口抿著微甜的黍酒。此時此刻，被編入越盟軍隊一年多的白去疾，早已是斗笠短衫、長褲綁腿的越軍打扮，並且割了髮髻，剃了頭髮和鬍鬚，乍一看完全就是髡髮越人模樣，只有在開口說話時，偶爾還會漏出幾句秦地腔調。“……嘖嘖，真是好酒啊！南方的稻米酒和甘蔗酒，喝起來總有些不爽利，還是北方的黍酒喝起來更對味兒！有種家鄉的感覺，哎，可惜呀，等到離開這琅琊城以後，恐怕就再也喝不上那麼便宜的黍酒啦！”——雖然這些天裡失業作亂的饑民甚多，但是，目前的琅琊，實際上並不缺糧食，自然也不缺酒。為了應對秦國的入侵，齊王田建在今年下了一筆超級大的訂單，透過琅琊進口糧食，於是從朝鮮到東瀛再到南洋，數不清的商船滿載著稻米和其它雜糧，匯聚於琅琊……結果絕大部分還沒交貨，齊國就亡了。於是，最起碼超過一百萬石的穀物，就被淤積在了琅琊港，只不過大多並非是在官倉之中，而是被各家豪商分別控制。等到大佬們紛紛棄城出逃之時，這些囤積的糧食要麼被低價甩賣，要麼被夥計掌櫃私自瓜分，結果由於上市的糧食太多，以至於面臨戰火考驗的琅琊市面上，糧食價格不漲反跌，而且還是暴跌。只是，無論稻米的價格如何低廉，那些身無分文的失業者和難民，還是照樣只能捱餓和靠賑濟度日。由於進口的稻米如此之多，即使暴秦的數十萬大軍正在步步逼近，琅琊本地依然能籌集到大量的黍米來釀酒，用來供本地喜好享樂的達官貴人和普通市民們醉生夢死，暫時忘卻對未來的憂鬱和恐懼。而在大半年前的春天，以援軍士卒的身份，搭乘會稽船隊來到琅琊的白去疾，更是對本地的黍酒情有獨鍾，覺得真是價廉物美，遠遠勝過他在關中故鄉喝的黃湯，哪怕以他的這點薪水，也能天天喝得起。在來到琅琊的短短半年裡，他喝的黍酒，就比前半輩子在秦國喝的數量加起來還多！呃，這倒不是白去疾在爆肝酗酒，而是在秦國，酒的價格實在太昂貴了，並且經常有錢也喝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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