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無敵！南蠻授首！敢打敢拼就甚麼都有！”“……為了吃上大秦的俸祿，弟兄們一定要拿出勇氣來啊！”“……搶錢搶糧搶女人嘍！這條船上好像有貴族大小姐啊！”“……快把船燒了，不要讓南蠻出海逃走了！”“……這麼多船，哪裡燒得光啊！隨便燒條船交差吧！”“……射擊！幹掉這幫暴徒！咻——咻——咻——”“……炮口仰角十五度！上開花彈！引信兩寸六分！轟——轟——轟——”片刻後，琅琊港的碼頭廣場上，黑煙嫋嫋，殘垣斷壁，屍橫遍野，肝腦塗地，氣味令人掩鼻。一場慘烈的暴動剛剛被鎮壓，疲憊計程車兵正在把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拖上小船，運到港灣外面的遠海丟掉喂鯊魚，順便將死人身上的值錢零碎摸走據為己有。偶爾遇上幾個沒死的重傷號，還得割喉補刀。——那些或是膀大腰圓，耍得一手好斧頭，或是滿身煞氣，腰間寶劍時常染血，或是手腕靈活，能把飛刀玩出各種花樣來的“大俠高人”們，終究還是隻能在街頭鬥毆爭勝，卻頂不住排槍齊射和霰彈炮的轟擊，被活活打成了篩子……順便也連累得更多的倒黴蛋，跟這些街霸們一起血染街巷，屍沉大海。號稱要來進攻的秦軍尚未透過齊長城，琅琊城裡就已經打成了這副慘狀，實在是令人不甚唏噓。但同樣也不足為奇——遇到大敵當前、戰局不利的時候，誰家不出幾支第五縱隊呢？作為一座中古時代的自由貿易港口，以“自由”為賣點的琅琊港，自然也活躍著大大小小的黑幫——既然官府基本放棄了社會管制，讓民間自治，那麼“有活力的社會團體”的崛起，也就是必然之事了。通常來說，這些黑幫都是大佬們做髒活的黑手套，但利用各大商會之間的鬥爭，也有黑幫反噬的先例。畢竟，琅琊閣裡最早那批大佬們的起家之路，同樣不怎麼幹淨，自然也別怪下面的人有樣學樣了。——作為越王勾踐入霸中原、稱雄淮泗的橋頭堡，琅琊曾經做過差不多一百年的越國首都。即使在都城遷回姑蘇（改名吳都）之後，琅琊也依然保持著北方陪都的地位，常年有一位王子駐守。因此，當末代越王戰死，越國崩潰之後，駐守琅琊的那位越國王子也信心十足地南下奪位，並且看起來應該很有幾分勝算——就算事情沒辦成，憑著他的血統和勢力，守住琅琊自立一國，至少應該問題不大。結果，琅琊這邊的豪商大佬們，先是忽悠著王子出兵南下，隨即背後搗鬼，暗中搞垮了這位王子的軍隊和勢力，最終導致王子在兵敗之後，幾乎是孤身灰溜溜地逃回琅琊，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法控制琅琊，若干年後，這位據說是正統王位繼承人的王子，更是莫名其妙地絕嗣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歷史中。再接下來，才有各方大佬們以琅琊為舞臺的明爭暗鬥，一個個家族、商會和幫派相繼粉墨登場。雖然總的來說以文鬥和商業競爭為主，但武鬥也不罕見，其間之勾心鬥角，乃是商業共和國的常態。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琅琊市面上這種混亂無序的狀態，也漸漸開始安靜下來。各位大佬們不再彼此明火執仗地爭鬥，而是會豢養黑幫作為惡犬，一邊恐嚇與鎮壓底層市民，維持有利於自己的秩序，一邊用水面下的暗中摩擦，來不斷試探彼此的利益邊界，維持一種動態的平衡局勢。——雖然有著許多的黑暗與不足之處，但好歹是讓琅琊維持了半個世紀的表面太平。但是，在時隔半個世紀之後，面對著貌似不可阻擋的暴秦大軍，琅琊的局勢又一次劇烈動盪起來。……“……這個名叫黃牛幫的碼頭苦力工會，難道是瘋了嗎？竟然煽動窮人焚燒貨棧，還要哄搶軍火？”看著碼頭上被打死的黑幫大俠們，歐皇秋感覺自己的腦袋有點暈，“……昨天的掏糞工協會更是不得了，居然勾結秦國間諜，企圖從下水道突入琅琊臺刺殺我？！琅琊的社會團體都是這麼有活力的嗎？”——在琅琊這個自由城市裡，由於缺乏一言九鼎的君主充當最高仲裁人，所以那些提供公共服務的勞動力，比如碼頭工人、打更人、掏糞工等等，都組成了工會、協會或幫派，來對抗資方的壓迫和剝削。乍一看之下，這些勞工團體似乎是很好很正義，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很能保護窮人的利益。但實際上，這年代的工會，可不是那種時不時發一些電影票和肥皂手紙等日常福利，以及組織慰問有困難家庭的慈善組織，而是不折不扣的暴力團體。因為沒有先進思想引導，基本上一誕生就演化為黑幫。呃，大致可以類比為漕幫、青幫、黑手黨之類“有活力的社會團體”。對上固然會向大佬們討錢，甚至偶爾還會罷工，但也要給大佬們當打手壯聲勢。對下更是並不真正為窮人爭取利益，反而強迫每個真正做工的窮人繳納份子錢，從他們本來就已經很微薄的薪水裡砍一刀。但勞工們也是無可奈何，因為幫派的打手是真敢把他們砍頭或者砍手砍腳弄成殘疾的。——與其說是工頭，倒不如說是工賊，表面上的“講義氣”，掩飾著背後的殘酷剝削和壓榨。就像古代封建王朝的鹽商雖富，真正曬鹽煮鹽的鹽戶卻窮苦至極，並且鹽商不會關心鹽戶死活一樣。此外，這些幫派還時不時做一些販賣人口，走私違禁品和綁票殺人之類的勾當，各個都是惡貫滿盈。到了如今這個大廈將傾的時候，更是進一步膽大包天，連叛亂武裝都敢客串一下了。“……有甚麼辦法呢？狗急跳牆唄！豢養黑幫當獵狗的大佬們，都自己跑掉了。被拋棄的惡犬們要麼餓極了到處亂咬，要麼急著尋找新的飼主。所以他們就算勾搭上秦軍，也不足為奇。”作為歐皇家常駐琅琊的代表，歐皇步攤了攤手說道，作為在琅琊混了幾十年的坐地戶，他很清楚琅琊這麼多幫派大佬們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內幕，更知道秦國從一開始就在琅琊埋伏有暗線。——作為一座孤懸中原、聯絡海外的自由港，這些年來的琅琊，不僅是各方失勢政客權貴避難的隱居地，也是列國間諜活躍的情報之鄉。而作為“公用尿壺”的黑幫，自然跟各方勢力都有聯絡。秦國的尉繚從很早就在琅琊佈置有半公開的情報站，雖然在前不久被搗毀了，但潛伏在地下的間諜網肯定還在——琅琊這邊連個反間諜機關都沒有，每個月都有各式各樣的秘密交易，堪稱是間諜天堂。並且因為即將到來的浩浩蕩蕩“五十萬”秦軍，變得愈發活躍，甚至成為許多勢力的座上賓。乃至於反客為主，煽動本地的黑惡勢力，在城裡掀起騷亂和發動刺殺，頻繁地製造各種破壞。“……若是你繼續保持堅守的態勢，琅琊的這些幫派或許還會蟄伏不動，等待秦軍逼近再起事。”被強行勒令放棄城北堡壘陣地，不戰而退的歐皇步，語調中帶著不悅地嘀咕道，“……現在你明顯擺出了要撤退的架勢，沒有了表現機會的野狗們自然會發急，忍不住鋌而走險提前滋事，想要交投名狀……”“……你還在對撤退的事兒感到不情願？說得好像我決定死守琅琊，就能把琅琊擰成一根繩似的。”歐皇秋翻了個白眼，“……秦軍還在幾百裡外忙著拆臨淄城，這邊的【琅琊閣五人眾】就已經逃了三個，城裡的官吏也跟著跑了大半，我連維持這座城市的正常運轉都困難，如何守得下去？更何況，若是我堅持守城，不肯放棄琅琊，讓這些壞胚子蟄伏下去，等到秦軍圍城的時候再裡應外合，突然爆發，那我軍豈不是要腹背受敵，一敗塗地？屆時別說琅琊一樣守不住，我們能不能撤出來都難說！”——說起這事兒，歐皇秋就是一肚子氣：說是讓他接管琅琊全城，結果琅琊的糧庫立刻遭遇了一次“火龍燒倉”，剩餘的稻米粟麥不足二十萬石。金庫裡也塞滿了欠條、債券和沒法兌現的地契，卻沒幾枚錢幣。當然，逃走的那幾位大佬也知道歐皇家在海外殖民地的龐大影響力，所以沒敢做得太絕，臨行前送給了歐皇秋一大筆錢，還是真金實銀和絲綢絹帛，讓歐皇秋好歹還能發放軍餉，收買軍心……可問題是，在亂世之中，金銀和綢緞都比不上糧食寶貴啊！由於風向的緣故，如今琅琊港是隻能出，不能進，拿著金幣也沒處進口物資，最多隻能買出逃的船票。然後，跟物資的匱乏相比，更讓歐皇秋頭疼的，還要數琅琊官吏的怠工和城內幫派的躁動。——為了讓城內的失業者和湧入郊外的齊地流民，不至於因為捱餓搞得全面揭竿而起，歐皇秋一直在安排賑濟，每天都要撥出幾百石的穀物，分派給各處放賑的粥棚，煮成熱粥給饑民吊命，權做安撫。結果，隨著大佬們和一部分小吏的相繼跑路，剩下的小吏貪心大起，愈發變本加厲地往賑濟糧食裡過手剋扣。有的還好，只是濃粥變成稀粥，甚至是一碗水幾粒米的稀湯，有的乾脆熄了灶火，糧食全貪一點兒也不剩——每天五六百石的賑災糧食撥發出庫，最後能不能有五石糧食送到饑民嘴裡都難說！虧得歐皇秋及時在各處賑濟粥棚巡視了一圈，發現情況不對，總算是趕在饑民暴動之前重新恢復了賑濟。為此只好砍了一堆小吏的人頭，企圖殺雞儆猴……誰知這些官吏也真是硬氣，根本不吃歐皇秋的恐嚇，直接全都跑了，逃走之前還不忘瓜分衙門裡的資產，甚至放火燒了檔案庫……現在，歐皇秋不得不讓軍隊來負責煮粥賑濟饑民，偏偏總是有暴徒混在饑民之中，衝擊賑濟點，搞得流血事件接連不斷。而琅琊城裡的其它角落，由於經濟崩盤，官府癱瘓、大佬跑路的緣故，也是亂得一塌糊塗。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歐皇秋已經前後遭遇了兩次刺殺、五六次暴亂和前後十幾次的搶米騷動！雖然兩次拙劣的刺殺都是有驚無險，在距離歐皇秋很遠的地方就給攔了下來，甚至都沒有驚動他的盾女卡珊德拉。幾次暴亂和騷動也是雷聲大雨點小，只是哄搶了幾條街而已。最嚴重的一次暴亂，就是碼頭苦力企圖作亂燒船的那次，在歐皇秋指揮軍隊把野戰炮都推出來轟擊之後，也被平定了下來。但如此頻繁到沒完沒了的暴動，還是讓歐皇秋感到不厭其煩，脾氣愈發暴躁。作為報復手段，歐皇秋下令在城內出動軍隊，攻打和掃蕩了那些幫派的據點——這年頭的黑幫大半都是公開掛牌開館的。但結果儘管是抓到了不少混子小嘍囉，並且根據“亂世從嚴”的執法原則，把他們吊死在了樹上或路燈杆子上殺雞儆猴，此外還查抄了一些財物，但沒能抓到幾個大頭目。而針對越軍和船隊的襲擊事件，依舊在零星發生。各種民間武力衝突更是氾濫成災。於是，歐皇秋就問在這兒生活了半輩子的歐皇步，有沒有可以剿滅這些幫派，暫時恢復治安的招數。“……哎，所謂狡兔三窟，這些幫派在琅琊城裡經營多年，盤根錯節，不是隻靠大力橫掃就能拔除的。除非你能讓琅琊戒嚴，封城大索一個月。”歐皇步看了他一眼，“……可是，你有這麼多時間嗎？”——當然沒有了，聽說北面的蒙恬最近已經拆光了臨淄城，押著幾十萬炮灰朝琅琊這邊過來。即使秦軍的腳程再慢，再過大半個月月時間，也該殺到琅琊城下了。按照歐皇秋的打算，越軍將會在十天內撤出琅琊。既然如此，又何必狠抓治安，給秦人打掃乾淨屋子方便接收呢——臨走前把監獄裡的小偷強盜殺人犯都放出來，給新的統治者添一番亂，才是正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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