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臺上的號炮連響二十七下，隆隆的轟鳴聲迴盪在山與海之間。這是代表歡送最尊貴之人的禮炮。越盟少帥歐皇秋一身戎裝，站在海風凜冽的琅琊臺上，看著一艘又一艘裝得滿滿當當的遠洋大帆船，相繼揚帆起錨，乘著東亞大陸秋冬季節盛行的西北風，駛向陽光燦爛的浩瀚大洋……不由得一聲哀嘆：“……哎……仗還沒有開打，琅琊閣五人眾就跑了三個！這琅琊啊，真的是沒法守了！”——僅僅身為幕僚和客卿的張良，暫時還不知道的是，琅琊閣五人眾不是僅僅跑了閣主，而是五個裡面跑了三個：出身魏國的琅琊閣主猗兌，同樣出身魏國的白方，以及出身齊國的鄒嚴。在琅琊金融市場總崩盤，覆蓋中原的信用交易體系徹底崩潰之後，這三位中原豪商就全都掛印辭職，各自收拾細軟，舉家出海逃亡去也：他們都有各自的遠洋大船隊，並且早已在海外安排好了落腳點。——雖然是臨陣脫逃，但歐皇秋這個“外人”也沒有資格勒令他們以死守土。更別提這些大佬很會做人，絕大部分資產都是轉移到了歐皇家的地盤上，歐皇秋若是為難他們，就等於是為難自己。然後，丟下了作為越盟代表和僱傭兵管理者的歐皇步，作為塗山神宮駐外代表的神狐館館主塗山椒，外加初來乍到的越盟少帥歐皇秋，讓這三個越人接管琅琊閣，來處理眼下的琅琊這個爛攤子。接下來，終於全面接手了琅琊最高權力的歐皇秋，就感到肩頭彷彿被壓上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事實上，在經歷了餘杭邑鳳凰堡，那場一度要靠三千守軍力抗三十萬秦兵，以一對百的懸殊攻防戰之後，歐皇秋原本以為，只要坐擁堅城，背靠水路，他再也不會害怕任何規模的秦軍來攻了。但此時在琅琊，真正搞清楚了自己將要面臨怎樣一副危局的歐皇秋，卻又一次膽怯了，或者說絕望了。“……之前你們唯恐我奪權，一直都是消極合作和怠工懶政，甚麼機密都藏著捂著不肯說。如今倒是全攤開了，說是把琅琊交給我……可你們都已經把家當敗光了，我還怎麼守？根本就是拿我當背鍋俠啊！”從琅琊臺上俯瞰著這副爛攤子，歐皇秋當真是頭大如鬥，“……人心都散了，這城如何守得住？”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身為一名空降領導的難處。尤其是當這位空降領導還要面臨一場大戰，並且已經沒有任何準備時間之際，就更是絕望了。——名義上，歐皇秋如今已經是琅琊之主了。但此時他接手的，卻是一座癱瘓崩潰的城市。作為一個鬆散的政治體，越盟的各個加盟城邦和部落，本來就有著極大的獨立性。而琅琊作為一座孤懸中原、親附於齊國的自由港，跟遠在會稽的越盟中樞之間，關係就更加疏離了。——越盟的其它主要城邦和部落，無論遷徙到何處，其統治者如今基本都是“髡髮剃鬚”的越人。然而，琅琊卻頗為不同，作為最高權力機構的“琅琊閣五人眾”裡面，目前有兩個是魏人，一個是齊人，越人只有兩名，佔了少數。而歷屆琅琊閣主之中，也是中原冠帶之國的人佔了絕大多數。更要命的是，琅琊不僅是跟越盟中樞關係疏離，就連琅琊這座城市的內部統治階層，同樣也是一盤散沙。所謂的“琅琊閣五人眾”，不過是勢力最大的五個壟斷寡頭，心思主要在自家賺錢而非經營城市上。說得好聽一點，這座城市算是一座貿易自由市或者一個商業共和國。說得難聽一點，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大號的商人集會所，以及中原列國的政壇失勢敗犬避難地。簡而言之，琅琊只是中原商賈金融家們做買賣的平臺，靠著標榜公平和自由來吸引人氣而已。如果有人想要徹底控制整個琅琊，一旦曝光出來，會引起大部分商業金融集團的反噬，甚至那些買賣人完全可以再找新的平臺來交易——東亞大陸海岸線上，想要取代琅琊地位的港口，可是多著呢！因此，歐皇秋這個越盟少帥，在琅琊說話並不那麼好使，就算是表面上統治城市的【琅琊閣五人眾】，其實也只能勉強維持明面上的秩序，各方勢力在這座自由港裡魚龍混雜，爾虞我詐，權力分散而紊亂。總之，當【琅琊閣五人眾】面對戰爭、難民潮和經濟危機一起爆發，紛紛表示自己無能，故而退位讓賢，徹底把整座城市交給歐皇秋之後，先前已經隱約覺得有點不妙的歐皇秋，果然發現這是個大火坑啊！按照這個時代中原列國的標準，琅琊自由市原本的統治方式，根本就是瘋子和傻子才能搞出來的。實在是自由得過了火啊！琅琊這座城市“自由”到了甚麼程度呢？居然根本連個戶籍統計都沒有！因為琅琊閣五人眾既不徵兵打仗——都是用錢招募僱傭軍，也不收田稅和人丁稅，所以要統計啥人口？歐皇秋只能粗略地估算出，在齊秦開戰之前，琅琊市區約有四萬戶人家，二十萬人左右——這個是常住人口，再加上流動人口麼……由於近來齊地難民的瘋狂湧入，估計全城實際人口已經快到三十萬了。可惜這龐大的人口，對於馬上就要爆發的琅琊攻防戰而言，幾乎派不上甚麼用場——沒有基層組織啊！而且，那些琅琊閣（市政廳）的官吏們，基本也都是各位大佬的私臣，如今連大佬自己都逃離了琅琊，底下的官吏凡是有點關係的，也早已跑得七七八八，市政運轉都快癱瘓了。至於琅琊周邊的鄉村人口，因為琅琊閣五人眾既不收稅也不徵兵，甚至不需要他們服徭役，因此連估算都估不出來——對於遠離城市的村落莊園，琅琊閣五人眾一向是不管不問，任其自由開墾和野蠻生長，村子內部都是自治，如果村莊間出現了爭水澆灌和田地劃分的矛盾，主要也是由民間自行武力解決：簡單來說，就是由群毆械鬥來決勝負，誰的拳頭大誰有理。所以，還當真打出了許多武德充沛的“全村最強戰鬥力”。同樣也是因為這份“自由”，才會讓許多苦於列國苛政的流民紛至沓來，匯聚於琅琊，使之急速繁榮。——既不收稅也不用服徭役和兵役，這樣的好地方不是天堂又是甚麼？只是最近從北方嘩啦啦一下子湧來了二三十萬齊國武裝流浪漢，這些“武德充沛”的村莊也扛不住人多勢眾的武裝難民，被各個擊破，相繼陷落，如今有很多村莊已經陷入失聯狀態。對於這些無法在戰爭中發揮作用的鄉野村落，還有瘋狂湧來的齊國難民，面臨強敵壓境的歐皇秋，因為沒精力多管閒事，也只能找個代理人管束一下，於是就丟出個遊擊將軍的頭銜，讓張良去找田橫談判。——“田橫五百士”的名頭，他還是聽說過的，感覺上似乎比那些無名之輩要稍微靠譜一些。反正，歐皇秋也不指望田橫整合這麼一群烏合之眾之後，能派上多大用場，只要別直接為虎作倀投靠了秦軍就好——當然，如果田橫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真要去投秦了，那麼歐皇秋也只能怪自己眼瞎。然後，除去這些添亂比幫助更多的齊地流民之後，琅琊這邊就只剩下一支城市衛隊和若干僱傭兵了。兵力最多的時候，琅琊之地集結的武裝力量一度能到四萬，但如今有一半在去年被抽調到了江東郡，或者被如今出海遷移的富豪們僱傭了當保鏢，還有許多根本就是豪商的私兵。——所以，歐皇秋目前手裡真正勉強能夠如臂指使的兵力，只有一萬五千人左右，其中一半還得留在城內彈壓市面，維持秩序，震懾那些心懷不軌之徒。而即將來襲琅琊的秦軍，如果把民夫雜役三教九流統統算上的話，總數恐怕高達五十萬！——呃，一萬五千對五十萬，這可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懸殊對比。哪怕把秦軍中的“水分”統統絞乾，歐皇秋起碼也得以一敵十，用一萬五千人對抗至少十五萬正規軍。兵力上敵眾我寡倒還是其次，更要命的是，當初他在餘杭守鳳凰堡時，隔著錢塘江就是會稽大後方，給養和援軍可以隨時渡江運抵，傷員則可以隨時往後送。但在琅琊，他卻是處在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從表面上看，擁有絕對制海權的艦隊，背靠著良港和大海，秦軍在陸上再強也圍困不住琅琊。但是，帆船時代的海港，跟機動船時代的海港，在補給運輸能力和物流效率方面，是沒法比的。一個很不幸的事實是，對於琅琊港而言，如今的海上航線是一條只能出逃的單行道：真正的一方通行！只出不進！——由於秋冬西北風的緣故，從現在到明年三月，琅琊港都是隻能出，不能進——至少是很難進。換而言之，在琅琊集結了如今全世界最大的海運船隊的情況下，琅琊人想要往外逃亡很容易，但外界想要給琅琊運輸大規模的援軍和物資，卻得等到下一年的三月之後——帆船不是不能逆風而行，但長途逆風走Z字航線這種事，對於老海狗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用來大規模運兵就更是瘋狂了。這樣一來，琅琊就彷彿成了一個漏水的木桶，凡是有門路的體面人，都在紛紛想辦法找船出海逃亡。首先跑掉的自然是各路豪商和金融家，他們原本就僅僅是把琅琊當作一個交易平臺，而非家園，如今既然琅琊這個平臺的交易已經做不下去，反倒還有生命危險，那麼自然是火速離場為上了。——【琅琊閣五人眾】裡面跑掉的那三位大佬，因為家大業大，又擔任要職，罈罈罐罐比較多，其實還算是走得比較遲的，很多行動敏捷的投機者們，早在得知齊王投降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找門路撤退了。所以，琅琊城裡才會有那麼多的無業遊民：老闆都結束生意跑掉了，他們能不失業嗎？接下來是中原各國避居琅琊的“寓公”，作為被迫害打壓到連國內都待不下去，卻還能活著溜到琅琊的失意政客，他們在政治方面的嗅覺是最靈敏的，如今看到琅琊都要待不住，自然各顯神通再次張羅跑路。前兩天甚至有一群秦國貴族和官員託關係找到歐皇秋，乞求歐皇秋給他們安排一下出海逃亡的路子。歐皇秋好奇一問，才發現這些秦人都是因為【嫪毐之亂】和呂不韋倒臺而受到牽連，在秦國境內待不下去，才千里迢迢躲到琅琊來隱居當寓公的。一旦琅琊被秦軍佔領，他們重新回到秦國治下，那麼就要按照“逃人”論罪，基本上就是奴隸的待遇……所以他們對本國的軍隊也是畏之若蛇蠍。再接下來，凡是稍微有點身家，或是自認為在秦軍治下會被迫害的市民，也都各自找門路離開——能搭上遠洋船固然最好，否則搞條小船也湊合。反正只要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南劃，過了長江口上岸就安全了。身為琅琊的守將，面對這樣大規模的逃亡潮，歐皇秋也是很為難。假如強行扣留他們，首先必然鬧出衝突，招致仇怨——琅琊這邊很多人都是有海外關係的，甚至直通他的爹媽；其次是扣下了這些人也沒啥用——除了吃白飯加速消耗物資之外。但如果任憑他們逃亡下去，對於軍心和民心的打擊，也實在是很嚴重——守琅琊的鬥志愈發動搖。當然，即便人心動搖，行政癱瘓，市民動員不起來，兵力又不足以守住整個偌大的琅琊城，歐皇秋也還有最後一招——無非就是徹底放棄市區，任憑秦軍燒殺，自己帶著精銳兵力死守琅琊臺唄！作為昔日的越國王宮，背山望海的琅琊臺，險要程度不比他之前駐守的鳳凰堡差多少。即使守到最後撐不住，也能隨時上船出海，玩一出漂亮的敵前撤退——欺負秦軍沒水師唄。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在於，就連歐皇秋自己都搞不懂，守住琅琊的意義究竟何在？琅琊之戰若是輸掉，那麼自然沒話說。但如果守住了琅琊的話，感覺也沒好處，反倒會陷入泥潭啊！所以，他思前想後，始終舉棋不定，最終只得閉上雙眼，啟動心靈網路，尋求場外支援：【執劍人歐皇秋】：大家能幫我參詳一下嗎？琅琊看起來已經守不住了。而且真守住了說不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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