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某處“零銅購”現場的斜對面,一處門口站著士兵護衛的酒肆裡,幾位衣衫華貴,相貌精悍計程車人,正一邊喝著摻水的淡酒,一邊皺眉看著街頭的亂象,各個都是唉聲嘆氣、不勝唏噓。“……子房先生,吾等墨家義士,自狄縣一路輾轉而來,本想為琅琊盡一份綿薄之力。”說話的是一個頭戴皮冠的大漢,他穿著一身武士的勁裝,腰上掛著把帶鯊魚皮鞘的劍,雙眉斜插鬢角,鬍鬚微微上翹,優雅中帶著傲然,“……誰知秦軍未至,琅琊就已經亂成了這副模樣!著實令人失望啊!”“……哎,田橫兄,如今琅琊的亂局,同樣也有諸位的一份功勞啊!還是首功之一喲!”臉蛋依舊秀美如少女,只是最近曬黑了些的張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面前的齊墨首領,【抗秦志士】田橫,“……城北二松莊的莊主徐某,最近每天都在琅琊閣(市政廳)告狀,要驅逐你們這群盜賊呢!”聽了張良的譏諷,之前話語中一直以義士自詡的田橫,頓時也不禁有些尷尬。今年五月的時候,秦軍伐齊在即,聞到戰爭氣味的齊人一片騷動,到處都有人拉桿子渾水摸魚的。意氣風發想要當英雄的田橫,就趁機憑著他身為墨門俠客頭目的影響力,跟他的兄長田儋,在家鄉狄縣聚結民眾組成近萬義軍,然後以此為籌碼跟官府談判,想要得到武器和給養,最好還有一筆軍餉。——雖然這年頭的炮灰兵卒就是一種無所謂的消耗品,隨便抓些農夫塞幾把刀槍就可以充數。只要你不計較這些烏合之眾的戰鬥力的話……用來壯聲勢和敲詐勒索嚇唬人,還是很不錯的。但身為無官白身之人,田橫這個黑老大就算有著墨家武鬥派頭目(之一)的身份,一時間也搞不到裝備上萬人的刀劍,只是豁出去大開流水席,請了上萬人在家吃白飯,順便排個隊形走走路壯聲勢而已。誰知沒等田橫、田儋兄弟從官府那邊搞到兵器,就傳來了臨淄陷落,齊王降秦的訊息。隨著亡國噩耗的降臨,田橫家中純屬混飯吃的近萬“義軍”,一夜星散——連兵器都沒有,怎麼跟虎狼暴秦的正規軍打仗?只剩了田橫、田儋兄弟,跟幾百個門客親族彼此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最終,捨不得狄縣家產的田儋,只好又湊了點財貨,捏著鼻子去犒勞秦軍、諂媚賣好以求饒。——幸運的是,三十萬秦軍入齊之初,都忙著折騰臨淄這座聚寶盆,沒工夫顧及其它鄉邑小縣,抓大放小之下,就把田儋給放過了:對於蒙恬來說,毀臨淄而徙其民是首要任務,別的地方可以暫時放一放。反正等到咸陽派遣過來的秦吏,接管了地方衙門之後,那些悖逆之徒一樣還是跑不了。依舊心有不甘的田橫,則帶著數十名遊俠門客、家丁親族,逃離了家鄉狄縣,一路輾轉流亡,聯絡四方豪傑,想要繼續組織抗秦。而那些在臨淄陷落之際,跟秦軍殊死搏殺過的臨淄遊俠技擊,也因為畏懼秦國佔領軍的報復,恰好搶在秦軍毀城徙民之前逃出了臨淄,有一部分就匯聚到了田橫的身邊。再接下來,秦軍夷平臨淄城,盡捕全城之民為奴,如此暴行更是為淵驅魚,讓田橫的隊伍迅速擴張。但問題是,秦軍主將蒙恬推行的分化瓦解之策,真的是異常有效,沒等秦軍打來,田齊公室和姜齊舊族就已經自己打成一團。從臨淄到膠東的丘陵山澤之間,豪族武裝不是在忙著抵禦秦軍,而是在自相殘殺、田橫帶著他的隊伍,在齊國境內四處流竄,但都站不住腳,反倒人數越打越少——主要的損失倒不是因為戰死沙場,而是很多人覺得田橫的隊伍沒前途,紛紛不辭而別,逃散回家或者到別處謀生了。最終,他只得帶隊撤出國境,前往琅琊投奔曾經有著過命交情的徐姓朋友,結果又被對方閉門不納。一氣之下,田橫就動用武力搶佔了他那朋友位於琅琊郊外的二松莊,作為自己一行人臨時盤踞的落腳點。——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當盲流跋涉逃亡了那麼久,再找不到一個休整的據點,隊伍就要垮了。在田橫看來,他不過跟這個朋友有點衝突矛盾,如今實在沒得辦法,暫時借他家歇歇腳,拿他藏在地窖裡的錢糧用一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朋友有通財之誼嘛!反正等到秦軍打來,這莊園一樣完蛋。可問題是,誤交損友的二松莊莊主徐某,卻不認同田橫的邏輯,這些天一直在琅琊城託關係告狀。更要命的是,在田橫之後,陸續又有許多齊國流民,逃出了打成一鍋粥的齊國本土,南下琅琊避難。其中有的是僥倖漏網的臨淄百姓——搶在秦軍進城之前躲到鄉下了;有的是身為商賈,認為在暴秦治下沒活路,想要透過琅琊遠避海外;還有的是地方上的田氏宗室,扛不住姜齊舊族的反攻倒算,只能出逃求生。那些闊人身邊還有盤纏財貨,自然生活無慮。而老實的窮人,也能靠著琅琊閣每日賑濟的稀粥吊命。但有一些身無長物之人,就剩了腰間的利劍和背後的火銃,偏偏又看不上賑濟的稀粥,還想要吃香喝辣,於是紛紛學習田橫的榜樣,強佔琅琊郊外的莊園村落,奪取糧米財帛,殺人淫掠無惡不作。——別以為身為難民的傢伙,都有寄人籬下的覺悟,很多難民從一開始就是打著雀佔鳩巢的主意!雖然這些惡人通常不敢靠近市區——得知齊國滅亡,齊王降伏的訊息之後,越盟軍隊就在出入琅琊的幾條道路上佈置了簡易工事和關卡,膽敢衝關者一律霰彈或排槍伺候,屍體還掛在行道樹上殺雞儆猴。但問題是,除了琅琊臺下聚集了四萬戶人家的琅琊城區之外,在遠離琅琊市區的郊野上,還散落著許多零零星星的村落和莊園,已經收縮佈防,預備大戰的越盟軍隊,就實在是顧不上了。結果,這些基本不設防的遠郊鄉邑,還沒遇上秦軍,就已經被齊國那邊南下的“義軍”、“志士”,或者說武裝流民們,給搶先相繼攻破了吃大戶,並且各種蹂躪和糟蹋,鬧出許多慘絕人寰之事。而這些被武裝流民或者說流寇摧毀了家園的琅琊本地鄉民,則紛紛湧入城中,哀嚎哭訴……一時之間,秦軍在遙遠的齊國製造戰爭難民,逃亡的齊人在琅琊郊外製造戰爭難民,琅琊人都不知該恨誰了。時至今日,盤踞在琅琊郊外,強佔村莊的各路“義軍”、“志士”越來越多,各種殺人越貨與火併內訌的事件也是遍地開花,鄉村的日常秩序全盤崩潰,城裡的蔬菜供應都快要斷絕。鑑於此,原本不想多管閒事的歐皇秋,也只能硬著頭皮約束一下,便讓交情廣、朋友多的張良出面,跟琅琊郊外那些“有活力民間武裝團體”之中,勢力最大、名望最高的田橫,商量流寇的收編整頓事宜。經過跟張良一番討價還價,田橫接受了越盟冊封的【遊擊將軍】頭銜,以及一批軍械糧秣的援助,然後負責整編目前散落在琅琊郊外的各個武裝流民團體,組成一支別動隊,以防這些不穩定因素擾亂治安。此外,當秦軍進抵琅琊城下的時候,自詡為【抗秦志士】的田橫,也有義務配合守軍展開騷擾作戰。正當雙方初步談妥收編條件,然後擺上一桌好酒好菜,舉杯慶祝的時候,卻突然聽到街頭一陣喧鬧。從視窗探頭往外看,只見一支龐大的車隊轆轆駛來,驢馬或人力拖拉的板車上,堆得滿滿的都是各式箱籠、細軟財貨,另一些車轎上則是富貴人家的女眷,儘管大多蒙著面紗,依然隱隱可見她們的風姿綽約。還有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家族私兵護衛在側,一個個刀劍出鞘,虎視眈眈地盯著四周路人,而隊伍中央那位騎著馬一臉憂愁的富態中年人,更是讓張良看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琅琊閣主猗兌?!是我眼花了嗎?這麼一副搬家的模樣……難道連他也要不戰而逃?”看著這個龐大的搬家隊伍,緩緩向著碼頭移動而去,張良頓時只感覺一陣眩暈:吾等這些外人還在百般籌劃抗秦之戰,你這琅琊至尊之人,卻要搶著先逃?這究竟是哪門子的道理?至於剛剛收下了【遊擊將軍】委任書的田橫,則是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子房先生,外頭街上正在舉族遷徙出逃的,居然是琅琊之主?連他都跑了,琅琊還能守得下去嗎?”“……呃,請大俠放心,與中原列國不同,琅琊乃是無君之邦,琅琊閣主也只是眾人推舉而上位,每隔數年便要改選,現任閣主眼見暴秦大軍壓境,自覺無力應付,故而退位讓賢,也是理所當然之事。”稍稍一愣之後,張良也意識到此時必須遮醜,趕緊打圓場,“……而今乃是戰時,琅琊內外諸事,皆由歐皇秋少帥主持。昔日歐皇家先祖便是在琅琊大破楚人,方才名聲鵲起,如今自然也有破秦之策……”總之,張良費勁唇舌力圖讓田橫相信,甚麼琅琊閣主也就是太平時節裡圖一樂,真正到了兵危戰兇之時,還得看歐皇家那幫武德充沛之人……好歹是讓田橫收下了委任書,沒讓收編之事難產。但張良並不知道的是,琅琊此時的局面,比他預想得還要糟糕很多。甚至就連歐皇秋這個打贏了餘杭大戰的新銳將星,也都開始在心中敲起了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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