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臨淄震天動地的嚎哭聲，伴隨著隆隆的爆破，還有沖天的黑煙和烈火，一起籠罩在臨淄的上空。——根據來自咸陽的命令，這座東方世界的第一大都會，毫無預兆地被判處了死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厄運，臨淄城裡的四十萬齊人一塊兒傻眼，頓時就全懵了。——夷臨淄城郭？燒臨淄里閭？盡徵臨淄之民隨軍為民夫？壯丁為輔兵？婦孺做雜工？不從者死？！這可是臨淄，整個東方世界最大最繁華的城市，那些粗鄙的秦人，居然說毀就毀了？甚至還要把城裡的七萬戶人家，足足四十萬市民都抓捕起來，往死裡奴役？秦人是瘋了嗎？當進駐臨淄的秦國軍吏，透過收編的帶路黨齊國官吏們，向市民宣佈此事時，所有人都以為是開玩笑。然而，關中來的老秦人從來不喜歡開玩笑，一開口就是要動真格的！看著高大華麗的各座貴人宅邸，還有齊王宮夯土包磚的精緻宮牆，都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被秦軍工兵逐一摧毀，而全副武裝的秦軍士兵，也一隊隊地開入臨淄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戶地抓人和洗劫搜刮。臨淄的四十萬齊人才如夢初醒——他們的末日，以及臨淄這座名城的末日，真的已經來了！那些從遙遠西方打過來的秦人，不止是要滅了齊國田氏的社稷，還要毀掉他們的家園，奪走他們的財富，甚至把他們貶為奴隸，當做牛馬一樣的使喚啊！怪不得稷下學宮的百家諸子們都要口稱“暴秦”！這一刻，臨淄城內的四十萬市民，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富豪士人，都感受到了身為亡國奴的痛苦！一時間，臨淄全城慌亂不堪。無數市民湧向各處城門，想要逃出這座大監獄，但卻被早有防備的秦軍動手阻攔，一陣亂箭給射了回去——各處城門都被堵死了，城牆上的火炮都對準了城內，足足三十萬秦軍將士，早已將城池圍得水洩不通！各個手持刀劍，躍躍欲試地盯著城內的市民，好像看著一群待宰的羔羊！當年秦國“殺神”白起在長平坑殺四十萬趙軍俘虜的時候，大約也就是這樣的警備等級了。而那些曾經敢於對秦軍揮劍舞刀的技擊遊俠，在齊王投降之後，大多都逃出了臨淄，去鄉下避風頭。如今這些心存僥倖，還留在城裡的齊人，基本都是標準的順民，哪裡還有武裝反抗的膽量？更別提，在蒙恬率領秦軍剛入城的時候，還對全體市民釋出過“刀狩令”，將臨淄民間的刀劍兵器盡數收繳，並且鼓勵市民互相告發私藏兵器者，對告密者不吝重賞，對私藏兵器者舉家抄斬……結果，到了毀城徙民的命令下來時，臨淄之民手中已經基本沒有甚麼像樣的武器了。最終，這四十萬市民終於發現，自已如今成了籠中的雞鴨，無法走脫和反抗，註定是要淪為秦虜了。於是，有的撞柱自盡，有的跳了井，更多的人則是徹底陷入絕望，一家老小坐在街上嚎哭不已。伴隨著四十萬臨淄市民的震天哭聲，三十萬鐵石心腸的秦軍士兵，有條不紊地將整座城市洗劫一空，各種金銀財帛、糧秣酒肉堆滿了營寨，再把市民不分男女老幼，統統驅趕出來，用繩索或木枷禁錮起來。若是有誰不聽指揮，亂說亂動，秦兵就把他們毫不客氣地一刀砍頭，屍體丟進淄水。接著，在本地小吏的指點下，秦國的軍吏們又將臨淄市民之中，那些素有威望的領袖人物，逐一揪出砍頭——他們中間或許有博學多智的名師大儒，出入朝廷的高官幕僚，養尊處優的世家權貴，家累千金的豪商大賈，擁田萬頃的大地主，或是好勇鬥狠的黑幫頭目……但這些各式各樣的人上人，此時在秦軍的屠刀之下，都一起成為了填河的屍體。由於殺得實在太多，甚至堵塞了淄水，使之變成了“血河”！當然，跟長平大屠殺的屍積如山相比，發生在臨淄城的這場大處決，就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場面了。作為這場人間慘劇的炮製者，秦軍主將蒙恬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內心毫無波動，雖然也並不想笑。——按照咸陽朝廷的指示，秦軍在臨淄應當“涸澤而漁”，務必刮地三尺，離開的時候寸草不生。但具體究竟應該怎樣做到“涸澤而漁”，卻是很有講究，也很考驗技巧的，絕不是甚麼簡單粗暴的事。首先，以秦軍的傳統，大掠全城是不成問題的，收繳、整理和儲存戰利品的經驗也很豐富，不需要將官如何指導，就能辦得又快又好。其次，把市民驅逐出城也不難，只要多殺些人來殺雞儆猴就行了。真正的麻煩在於，如何讓這些滿心仇恨的臨淄市民，能夠乖乖做牛做馬，而不是揭竿作亂成為禍患？為此，就需要把市民之中潛在的領袖人物統統幹掉，讓臨淄齊人的組織度歸零，從而降低風險。畢竟，在秦軍的暴行之下，四十萬臨淄市民已經宛如火藥桶，安撫是不可能的安撫。秦軍唯一能夠辦到的事情，就是往火藥桶上澆水，使之變成“溼柴”，不那麼容易燒起來，即使燒起來也引發不了大爆炸。——先秦時代，那些因為一時的憤怒，而舉起農具或是竹矛造反的農民暴動和市民造反，在中原各國都不算少見。可是，在這些暴亂之中，雖然都是由底層人民作為主力的，但凡是規模能夠鬧大到青史留名，邦國震動，而不是猶如清晨的露水般無聲無息消失，那麼就都得有貴族或軍官來率領和指導，譬如魯國的盜拓之難，楚國的莊跤之亂，以及更早的西周鎬京國人暴動等等。為甚麼呢？因為在基礎教育還未能普及的時候，底層人民的愚昧程度，往往遠超現代人的想象。——當時的底層人民，已經不僅僅是不識字的文盲問題，而是連數數也只能數到二十（因為人的手指與腳趾加起來就只有二十），頭腦裡掌握的詞彙只有一兩百個，稍微複雜一點的話語都不會說！至於組織一場軍事行動所必需的計算能力，還有看地圖、掌握時間、籌集和分配軍需輜重，還有戰後的評功獎罰等等，對於他們這些平民百姓來說更是天方夜譚。更遑論使用戰術，分析戰況了。——很多組織能力不行的打手，連一場黑幫群毆都會指揮失靈！別以為沒腦子的肌肉男就能當老大！如此一來，當這些頭腦空空的農夫、工匠和僕役們，因為一時義憤頭腦發熱而舉起武器，砍翻了身邊的仇人之後，就會陷入迷惘之中，甚至連線下來應該往哪裡走，走到哪裡，做甚麼都不知道。（所以很多不入流的農民起義軍，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蠢事，因為他們真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算有那麼幾個聰明伶俐的機靈小子跳出來想要奪權，但沒有平日裡積累的威望，誰會立刻信服他？這等烏合之眾、一盤散沙式的叛亂，對於作戰經驗豐富的正規軍來說，顯然是很輕鬆就能平定的。當然，想要從四十萬臨淄市民裡面，把那些有威望的，可能充當潛在叛亂首領的人，都給揪出來，對於外來的秦人來說，也是很困難的。所以，祖上同樣是齊人的蒙恬，就讓臨淄的齊吏來幫忙抓人。憑著身為主將的權力，他在本次毀城捕民行動中，饒恕了所有願意投靠秦軍的臨淄齊吏及其家人，並且以重賞相誘，又以滅族為威脅，成功迫使這些地頭蛇乖乖效力，幫助秦軍甄別出那些潛在的大佬刺頭。然後，他又用那些田氏代齊之時被打壓迫害的姜齊舊族作為耳目，來監督這些齊吏的甄別工作——身為田齊上百年的監視物件，在齊國滅亡時就交了投名狀的帶路黨，姜齊舊族是最最沒辦法回頭的。於是，背對著姜齊舊族虎視眈眈的監督，突然手握生殺大權的臨淄齊吏，在市民的仇恨怒視之下，帶著秦軍士兵完成了甄別和屠殺工作，隨後帶著家人一起，領到了屬於自己的豐厚獎勵。——為了酬勞這些臨淄小吏們的辛苦，蒙恬將臨淄四周的“附郭之田”，統統分給了他們！甚麼叫做“附郭之田”呢？就是城牆根下的近郊之田，因為離城近，交通便利，又靠近消費市場，所以水利設施往往修得很完善，不管是種莊稼還是種果蔬，產量都比遠離城市的田地更高。按照秦國朝廷的“重農”觀點，那些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大城市，代表著罪惡和墮落，裡面盡是不事耕種，浪費糧食的奸民，但城市周圍的肥沃田地，卻是絕好的國家根基，一定要妥善保護和經營——在古人眼中，這樣的田是最好的。就連掀起秦末大起義的陳勝，造反前的夢想也是能有“附郭之田二頃”。所以，儘管蒙恬摧毀了整座臨淄城，卻完全沒動臨淄四周的耕地和菜畦。當然，等到這些興高采烈分到了“附郭之田”的傢伙，搞明白秦國要收多高的賦稅之後，或許就笑不出來了。不過，也有可能會促使這些齊吏，更加努力地砍本國同胞的腦袋，以謀求升爵和更多的優待？除了瓦解臨淄本身的抵抗力之外，想要完成這樣一場近乎於屠城的大工程，周邊的鄉邑也不能不考慮。雖然秦軍的暴行僅僅是針對臨淄，但也要防備四周鄉民兔死狐悲，受到刺激而作亂鬧事。不過，蒙恬對此絲毫不愁。因為，他早已安排了釜底抽薪的對策。——當臨淄陷入末日時，在四周的齊國鄉村中，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幅畫面。只見許多投靠秦人的齊國官吏，在秦軍的保護下，一路敲鑼打鼓，走過田埂村舍，用本地口音向鄉民們宣講大秦的《德政令》：“……大秦德政！欠稅全免！舊債全消！”“……秦王仁德，欠債不交！”“……大秦一統宇內，功蓋五帝，恩如滄海，澤及牛馬！為讓齊地百姓同沐聖恩，大王特頒德政，令舊債一律作廢，齊地商賈豪強當仿效孟嘗君故事，盡燒債券，豁免齊地黔首一切欠稅欠債，使萬民同樂！不肯燒者，亦不得持劵討債，否則以叛逆論處！黔首可打死勿論！”於是，在黔首農夫的歡聲雷動，與豪強大戶的怒目而視之中，齊國鄉下的民心迅速分裂瓦解。——作為商品經濟發達，土地又不抑兼併的東方大國，齊國鄉村早已實現了封建地主制度和地租貨幣化，自耕農被消滅得差不多了，如今絕大多數齊國的農夫，都是租種地主田畝的佃農。再受到琅琊奸商的啟發，更有各種利滾利、驢打滾、印子錢之類的“金融產品”層出不窮，如同一根根絞索勒在鄉民佃戶的脖子上，讓他們幾乎家家揹著子孫十八代都還不完的閻王債，痛苦得無法呼吸。如今秦王一道【慷他人之慨】的德政令下來，鼓勵齊國黔首合法公開當老賴，齊國農夫自然開心極了。當然，欠債的黔首農夫開心了，放貸的豪強大戶就不開心了。問題是，既然他們是因為秦王的免債德政令而不滿意，那麼還有可能煽動起欠債的農夫跟隨鬧事嗎？農夫們為啥要跟著豪強大戶鬧事呢？嫌身上沒有揹著重債太輕鬆了不成？就算豪強大戶用其它理由來煽動，農夫們還是會首先想起債務的問題，覺得還是讓債主被弄死比較好。只要這些靠著放貸壓榨百姓的地主豪強，無法發揮自己的影響力，煽動廣大鄉民造反，那麼僅憑著他們自己豢養的那點兒門客家丁，面對數十萬秦國正規軍，根本就是螳臂當車，給秦人送首級！——甚至廣大鄉民還會積極給秦軍帶路，要不然萬一讓老爺們造反成功，那閻王債不是又背上了？就這樣，靠著一道【慷他人之慨】的德政令，秦國在齊地瞬間就有了一個龐大的鐵桿擁戴者群體。但是，等到這些鄉民發現自己要交三倍的賦稅，服四倍的徭役之後，或許這擁戴之心也要動搖了吧？不過，大秦對此不屑一顧，既不在意你的擁戴，也不害怕你的仇恨，只是竭盡全力要讓你沒組織。再接下來，當臨淄被夷為平地之際，蒙恬對於即墨那邊卻是百般安撫，宣稱要以即墨為齊地首府，翻身壓在臨淄之上，還用在臨淄劫掠的金錢，於即墨高價採辦物資，讓獲利的即墨人暫時冷眼旁觀。——此時齊地雖然只有兩郡之地，但這兩郡居然都沒能實現融合，說的是兩種無法互通的方言：即墨所在的膠東，乃是古代的萊國之地，被齊人視為蠻夷，口音跟臨淄迥異，一直到漢朝也還不能互通……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當秦國只動臨淄，沒動即墨的情況下，很難讓即墨人同仇敵愾。反過來。在置身於煉獄的臨淄齊人的眼中，趁機得利的即墨人，就儼然成了奸細和叛徒。正如姜齊舊族和田氏公室，已經被秦軍挑撥得彷彿血海深仇，再也聯合不起來了一樣。就這樣，秦軍主將蒙恬在齊國身上敲下一根又一根的楔子，消滅齊人的凝聚力，使其分崩離析。而效果也很明顯，秦國拆毀臨淄期間，齊地雖然騷亂不斷，但都旋起旋滅，始終沒有能成大氣候的。最終，伴隨著爆破的轟鳴聲，臨淄的城牆和稜堡相繼垮塌，而城內街巷裡閭，更是被濃煙和火焰吞沒。待到焚城的火勢稍歇，再接下來，按照某個士人提出的建議，蒙恬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親自往臨淄城郭的殘基上，動手撒了一口袋的粗鹽，以示讓臨淄從此化為鹽沼，寸草不生，人煙絕跡……——上述這些新聞，伴隨著難民的腳步和口舌，如浪潮般湧入琅琊，引發了無限的惶恐、憤慨和震驚但作為越盟少帥，自認為旁觀者的歐皇秋，卻是頗為讚賞：“……官民矛盾、城鄉矛盾、地域矛盾、地主和佃農的矛盾，姜齊舊族和田齊公室的矛盾，都被蒙恬使用得淋漓盡致了啊！以齊人鬥齊人！厲害！”——同樣是屠城，那些沒文化的草原遊牧民，只會闖進城裡亂殺一氣，胡亂搞到些浮財就打道回府了。但秦軍卻能在毀滅城市之餘，將城市裡的資源充分利用到最後一絲一毫，堪稱是比敲骨吸髓都要乾淨！然而，當歐皇秋如此悠閒讚歎之餘，琅琊閣內的眾人卻是個個愁眉苦臉，焦慮得坐立不安。“……少帥，您就別隻顧著評論敵將了！快想個辦法吧，琅琊這邊都快要給難民吃垮了！”“……哎，秦軍暫時還挺遠，齊國來的難民也還不是當務之急，更可怕的是，在琅琊的糧倉被難民吃垮之前，琅琊的金融市場就已經總崩盤了啊！最近琅琊臺上天天有人跳崖自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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