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繚話語中的意思很簡單,近來儒者們整天鼓吹的“仁政”、“仁德”,基本上是以空對空的商業互吹和自己騙自己為主,真正到了落實階段,就執行不下去了,至少是沒辦法讓黎民百姓真正感恩戴德的。別的不說,光是統一之後,要在齊地行秦法,稅收加三倍,徭役翻四倍,齊人怎麼可能感恩涕零?除非你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但這種靠威脅得來的“愛戴與忠誠”,除了自己騙自己,還有何用?難道是為了輿論宣傳?可問題是,自從商鞅變法以來,秦國在輿論陣地上從來都是一敗塗地,也沒影響過秦軍在中原攻城略地,斬將奪旗,更沒影響過列國士人如過江之鯽,紛紛過函谷關入秦求官,為大秦之霸業出力。對於關東士人貴族那些敗犬遠吠一般的無力叫罵,秦人都早已是蝨多不癢債多不愁了,有誰在乎?反正,嘴炮放得再響,文章批判得再深刻,也不如大炮的轟殺更有說服力!“……那麼,為何不暫且於齊地緩行秦法,鎮之以靜,數年內沿用當地舊俗,日後再徐徐改之?”左丞相王綰下意識地繼續反駁說,但話音剛落,他就已經意識到了不對,當即臉色一變。“……倘若如此【因地制宜】,那麼,我大秦的法度威嚴,獎懲制度,上下尊卑,就要全崩潰了!入齊之我軍士卒也會憤憤不平——真要搞出【新人笑,舊人哭】的局面,整個天下都要動盪了!”廷尉李斯譏諷著說道,“……丞相,如今乃是大秦的天下,豈有讓老秦人納重稅服長役,卻讓齊人輕徭薄賦的道理?那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此戰究竟是秦勝於齊,還是齊勝於秦啊?贏家到底是誰?”李斯的這一番譏諷,說得有些露骨,也很刻薄失禮,讓王綰這個左丞相感覺有點下不了臺。但如今這會兒,本來就是酒後私語,不可拘泥於禮節,更何況,王綰之前一時心急口快,確實是說了蠢話。——因地制宜的道理固然沒錯,但公平與法度也不能隨便往腳下踩。身為人臣,為政之要,首在公平,如果實在不能公平,那也得先照顧自己人。雖然在不同的語境之中,這個“自己人”的範圍也各有不同。但是,跟剛剛歸降、尚未心服的齊國庶民相比,顯然是根正苗紅的關中舊秦之人,對於咸陽朝廷來說,更稱得上是“自己人”。所以,如果對剛剛歸順的齊國人過度優待,那麼就會讓原本的秦人感到受了委屈吃了虧。——戰敗的被征服者,是不能過得比勝利的征服者還好的,否則就會導致嚴重的心理不平衡問題。假如你是一個老秦士卒,拿著兵器踏上了齊地,自以為是勝利者,可以耀武揚威,誰知卻發現明明是秦國攻滅了齊國,自己這個秦人卻要繳納三倍於齊人的稅,每年服役四倍於齊人的時間……你會怎麼想?天也!這究竟是征服了一個敵國?還是請了一幫祖宗騎到自己頭上啊?更別提,齊國的市井繁華,飲食娛樂豐富,跟秦國的單調生活可謂是天壤之別。若是不加管束,那麼面對這樣的視覺衝擊,來到齊國的秦軍戰士,必然會憤怒,會抱怨,會思考,會覺得自己之前過得太慘。而封建統治者一貫是最害怕臣民思考的,一旦臣民思考起來,那就成了刁民,變得不好隨意驅策了。若是為了收齊人之心,而反倒鬧得老秦人離心離德,那可就是因小失大、貽笑大方啦!——但凡是窮國征服富國,基本都會有這樣的麻煩,若是武功不夠卓著,在征服之後行懷柔之策,未必能收取富國之人心,反倒會讓窮苦的本國之人憤憤不平。最後逼得統治者不得不去當一個暴君。當然,以秦王的傲慢和驕狂,或許不會在意底下那些升斗小民的抱怨牢騷,但反過來說,秦王又何必在意齊地的民心呢?區區戰敗降虜,能饒你們一條命就不錯了,還敢多嘴多舌提條件?真是罪該萬死!更關鍵的是,除了破壞公平之外,緩行秦法將會在財政上導致的損失,也是秦王和朝廷不能忍受的。——如果不在齊地行秦法,那麼每年能夠在齊地搜刮的財貨和勞動力,都要少掉大半,好大喜功的秦王肯定不會樂意啊!就算從齊王宮中搜刮到的財貨再多,也不如年年都有的賦稅讓人開心呀。“……所以,只憑止戰罷兵,休養生息的話,我大秦是不可能得齊人之心,只能得齊人之怨的。而齊人為甚麼會抱怨呢?就是因為他們之前日子過得太愜意、太安穩,經歷的痛苦太少了,不知世事殘酷,把太平安樂視為理所當然,卻不知他們還能活著就已是朝廷恩賜,是需要用身家性命來報答的。對於這些被寵壞了的刁民,我大秦萬萬客氣不得,唯有重拳出擊,橫徵暴斂、涸澤而漁,讓齊地殘破,齊人飢寒,生不如死,真正變得【寒者利裋褐,飢者甘糟糠】,齊地方能長治久安……”李斯如此總結說,他倒也不是天生殘暴、嗜血好殺,而是極度務實——務實到了基本沒人性的程度。就像某些嘴裡總是說不出人話的官員一樣,屬於標準的官僚機構意志具象化和人格化產物。在他看來,既然眼下的大秦礙於國情,無法用廣施恩惠來收取齊地民心——法度不允許,財力也撐不住,那麼索性就別施恩了,改為用血腥和恐怖來讓齊人畏懼,逼迫他們心甘情願地接受橫徵暴斂:這樣收到的效果,對於官僚機構來說並無差別:官府只要俯首帖耳的順民,不管“民”是如何變順的。你是出於畏懼也好,是出於愛戴也罷,只要乖乖服役納稅當韭菜,官老爺們才懶得管你們心裡如何想。只要提高了行政效率,恐怖政策就是“必要之惡”,而非自毀根基。當然,期間肯定會有很多造反鬧事的,但這正好暴露了目標。只要把刺頭兒都殺了,齊地也就穩了。關鍵就是不能慣著底下的庶民,你若是一味地慣著他們,當成兒女寵著,就會讓他們蹬鼻子上臉。但反過來,從一開始就把他們當成囚犯和牲口來對待,對於管理者來說,反倒是可以省事很多:不聽話的就一律打死,亂說話的也一律打死,接下來自然就清淨了,哪裡還會有這許多的唧唧歪歪?——假如實在不能讓民眾愛戴你,那麼就讓民眾恐懼你吧,而且恐怖往往比敬愛更持久,更牢固。只要你的手段夠狠,連狼都能虐成狗,退化出賣萌技能。馴民難道會比馴狼更難嗎?仁政也好,暴政也罷,統統都是維持穩定的手段,只要目標能夠實現,具體使用甚麼手段並不重要。除了賦稅徭役這些具體問題之外,齊國的整體社會經濟和民風文化,也讓秦國君臣都很看不慣。“……尤其是臨淄大城,市民七萬戶,其人不居鄉邑,聚居市井,泰半操持賤業,不事農桑,不樂苦耕,又多讀詩書之類的歪理邪說,慣常無視尊卑,輕慢官府,肆意評譏國政,於我大秦實屬累贅無用之人。”尉繚補充說,“……此等邪惡之徒,若是不能趁早剷除,留之必毒害天下人心,壞我愚民之策……”——雖然戰國時代乃是百家爭鳴的學術黃金期,但終結了戰國亂世的秦廷君臣,可是對此完全不感冒。歷代秦王都不喜歡甚麼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更厭煩學者們的唇槍舌劍、喋喋不休。所以,統一後的秦國打算讓天下所有的東西,都變成同一種格式:他們喜歡的格式。稍有不同,就要毀掉。就像是農夫的田畝裡種莊稼,不光是要清除雜草,那些種歪了或沒長好的莊稼,也得要拔掉。那麼,大秦帝國乃至於之後歷朝歷代最喜歡的莊稼地,不,人類社會,是甚麼樣的呢?自然是小農經濟的社會。雖然在純粹的小農經濟之下,商品流通不發達,手工業難以專業化,百姓貧窮愚昧,生產力無法進一步發展,社會分工停滯不前……但是,封建王朝的官僚們,還是要死命維護著小農經濟,打擊商品流通和社會分工,重農抑商。每次出現所謂的“資本主義萌芽”,那都是在官府權威下降,重農抑商執行不下去的時候。一旦換了個更強悍的統治者,馬上就會重新將一切恢復舊觀。封建王朝的統治階級為甚麼喜歡小農經濟?因為簡單穩定,管理起來輕鬆啊!對於官僚來說,一個制式化的簡單社會,才是他們喜歡的款式。要甚麼社會分工?所有黔首都埋頭種地,納糧服役,不讀書不識字甚麼都不知道,不喝酒不娛樂除了基礎的吃穿甚麼都不消費,跟豬圈裡的豬狗一樣生活,一輩子不出村等著被收割,不是很好麼?一旦商品流通起來,社會分工複雜化,各式各樣的職業冒出來,千奇百怪的新事物和新矛盾相繼出現,百姓變得多種多樣了,社會執行得越來越複雜了,你讓只讀聖賢書的官僚們怎麼管?好像很麻煩啊!為了減少官僚老爺們的麻煩,那麼就只能讓百姓變得簡單。黔首就該安心種田,不許亂說亂動,不該奢望好吃好喝,能夠不死不活地混日子就好。市民都是奸猾之徒,需要加以更嚴密的控制。到處亂走的商賈更是需要嚴加打擊,理論上沒有最好。最後,除了基本生活所需,百姓手裡的一切都應該交出來,由高貴的官老爺們勉為其難代為保管。金錢這麼骯髒的東西,怎麼可以留在淳樸的小民手中敗壞人心呢?當然要交給道德高尚的君子們啊!反正強國之道,首在弱民,百姓口袋裡的東西越少,百姓的心思就越單純,國家就越穩定。理想狀態下,老百姓最好是家裡剛夠吃飯,剩下的東西統統徵收到官府裡來,以備災年和戰爭之需。但在現實當中,君王和官員們看著那麼多財富放在倉庫裡,總是忍不住想要揮霍。一會兒修宮殿,一會兒發福利,或是養一群美人、蓋個豪華陵墓。有志氣一點兒的,則燒錢發動一場大遠征,銘功於異域。結果就這麼折騰著折騰著,一不小心,把倉儲給折騰完了,然後遇到天災戰亂怎麼辦?那隻能讓本來就已經掙扎在死亡線上的老百姓,繼續勒緊褲腰帶,多繳稅多服役,自帶乾糧給朝廷解決困難——但總有些刁民不滿足這等工具人般的待遇,不肯被予取予求,怎麼辦?那麼就得在物質和精神上雙重夾擊,小農經濟再加上愚民之策雙重禁錮,抑商主義和戶籍控制雙管齊下,讓老百姓在愚昧和貧窮之中渾渾噩噩一生。若是再加上一點宗教的麻醉,那就更是再好不過了。可這樣的結果,就是華夏千年始終困在小農經濟的思維上走出不去,禁錮百姓的鐐銬,最終卻套在整個文明的腳上,讓它永遠原地踏步,終於墮落為“蠻夷”,讓未來覺醒的後代們只能含淚高喊“入關”。但在這一切的源頭上,大秦帝國面對的,卻是一個遍地刁民,到處有人腦後長反骨的不馴之世。到底要怎麼做,把遍地刁民的天下給理順了?簡單,只要殺光刁民,剩下的就都是順民了。就像“教化蠻夷”的套路,燒詩書,拆學宮,禁私塾,把士人商賈都殺了,只留黔首,則天下必安。這可真是天底下最血腥的懶政了。因為官僚懶惰,不願意思考,就把思考的人都殺了,只留下一群傻子,天下自然就安穩了。問題是,齊國的文教發達,聰明人太多了,想要屠殺起來,必定會大動干戈,給天下一統的偉業抹黑。若是已經四海歸一,天下無事,秦王政或許還會對齊地的治理多一些耐心,同意鎮之以靜,緩緩圖之。但如今尚有越人之威脅在側,更有會稽折戟之恥未洗,趾高氣揚的秦王根本不肯稍稍忍辱負重,而是立刻就要報仇雪恨,至少也得拔掉肉中之刺。而秦廷朝臣們,也不希望看到中原還殘留著一個反秦據點。既然如此,就只能重病用猛藥,以最暴力最簡單的辦法,安穩住新得的齊地,並且就地抽取龐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投入到集結爆發的琅琊之戰當中,務求一戰功成,從而再次樹立起大秦王師的無敵之威風。——交談到這個份上,王綰也已經漸漸回過味兒來了。李斯和尉繚並不是趁著酒興找他閒扯,也不是要爭辯甚麼,而是已經跟自家大王提前做出了某個重大決斷……如今只是在找他預先通個氣,以防在朝會上突然丟擲的時候,沒人捧場應和,甚至還會被人排斥抵制,弄得咸陽朝廷上下尷尬而已。可想而知,這個決斷一定非常地滅絕人性,不過王綰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了。他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態,就正色問道;“……請直說吧,大王欲以何策治齊?”“……殺雞儆猴,以戰減丁!雖然略過於暴虐,但為求快刀斬亂麻,也不得不如此施為。大王已發密令與蒙恬,令其引兵至臨淄,夷其城郭,燒其里閭,盡徵其人為民夫,盡取其財為軍用,婦孺做雜役,男子填溝壑。如此,數十萬民夫立時可得,征伐琅琊之軍費亦綽綽有餘。”尉繚如此解釋說,“……而譭棄臨淄,亦能震懾齊民,使之噤若寒蟬,不敢再有悖逆之亂舉。”“……然後,方今齊國僅兩郡之地,卻有民四百六十萬,其中青壯不下百萬之眾,錢糧充裕,又有海路可通外洋,實乃霸業之基也。田建庸怯,竟不得用,乃是我大秦之幸事,卻不可不防微杜漸。萬一有英雄出世,結交外援,席捲全齊以抗我大秦,譬如當年田單復國之故事,則一統之事敗矣!為弱齊民之力,大王欲驅齊人往攻琅琊,以連番血戰,使之減丁,又結仇于越人,則齊地可定。”李斯跟著沉聲說,“……隔著中原千里之地,大秦實在吞不下一個富庶強盛的東方霸主——這不是派遣幾千秦吏就能辦到的事。但要換成一個殘破崩盤的齊國,接管起來卻容易得多了……”“……受教了,想想那些齊人還真是可笑啊!如此貪圖安逸,畏懼戰爭,結果卻終將死於沙場。”王綰點頭嘆息道,“……也罷,我會預先找人通氣,讓那些迂腐之輩莫要在朝堂上與大王為難的。為了我大秦天下之長治久安,就讓齊人苦上一陣,也充分感受一下亂世之痛,以熄其悖逆之心吧!”他一邊如此感慨地說道,一邊扭頭東望,彷彿看到了無盡的血海和黑煙,正在日出的方向上徐徐鋪開。——琅琊之役,秦國全取中原的最後一戰,就要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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